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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氏回頭對顧氏道:“親母這是做什么?!月娘同女婿成親才多久,親母這就打算往媳婦身邊塞人,這是不喜歡我們月娘了?女婿呢?我要問問他,若是他也對月娘也沒了心思,貴府只要寫下和離文書,我這就帶月娘回家!”
要是月娘出閣前是覺得齊家是個商家,有些委屈了,可見著齊瑱年少俊秀,也自歡喜,不然也不能在聽見齊瑱說起旁的女子來時氣得那樣,這時間聽著顧氏要給齊瑱安排通房,滿心委屈酸楚,雖知道馬氏竟然說出了“和離”兩字,不獨不喜歡,反退后了幾步。
顧氏看著月娘這樣,臉上倒是笑開了,對月娘和顏悅色地道:“好孩子,我知道你是個大方的。左右香附不過是個伺候人的,在你沒生下孩子前,不叫她生孩子就是了。”
月娘再任性使氣,終究才得十六七歲,哪里就有正主意。雖知道該聽親娘馬氏的,又怕真將婆婆顧氏得罪狠了,正是左右為難之際,就聽著齊瑱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娘,我不要香附。”說話間就見齊瑱從外頭進來,原本梳得整齊的頭發也散了,眼角一大塊烏青,嘴角也有淤血,身上衣衫更是扯得七零八落。
顧氏看著齊瑱形容,心痛如絞,頓時兒啊肉啊地哭起來,幾步上前將齊瑱抱入懷中,待要摩挲幾下,又怕碰著了齊瑱傷處,眼中淚如雨下,一疊聲的喊請大夫。齊瑱道:“娘別急,不過是皮外傷,不礙事。倒是兒子怎么聽說,娘要把香附給兒子?娘,兒子不要她。”
香附一直跪在一旁,看著馬氏急怒,看著少奶奶又是委屈又不敢說的模樣心中正得意,正暗道:“少爺不喜歡少奶奶呢,只要我哄得少爺喜歡了,日后還怕沒前程嗎?”正臆想間,忽然聽著齊瑱這句,臉上都嚇白了,轉臉去看齊瑱。
顧氏也叫齊瑱驚了驚,忙道:“香附不過是到書房去伺候你筆墨,收用不收用的,由著你喜歡,你何況這會子就推拒。”你這樣推拒,你娘的臉面可往哪兒擱呢!
馬氏聽著齊瑱推拒香附,臉上倒是笑開了,忙道:“月娘,你個傻孩子,還站著干什么!你瞧瞧寶哥兒傷得這樣,還不扶著他下去擦藥!”月娘聽著齊瑱的推拒,正是喜心翻倒,一時就呆住了,叫馬氏說了,這才回過神來,走到顧氏跟前:“太太,我扶相公回去擦藥。”
顧氏叫齊瑱氣個仰倒,待要再為難月娘,只是傷在齊瑱身上,又舍不得,只得擺了擺手令月娘扶著齊瑱下去。齊瑱順著月娘的攙扶站起來,向馬氏一揖,卻是一聲不出,隨著月娘出去了。
☆、第26章 心思
月娘扶著齊瑱回到房中,叫小丫頭們去打來熱水,自己親自絞了手巾來給他擦臉。月娘打小兒叫馬氏捧在手心愛著,并不管服侍人,雖有心討好齊瑱,依舊不免粗手重腳,一不小心碰著齊瑱嘴角的傷處。
齊瑱疼得一哆嗦,就有些不耐煩:“你會不會?不會換人來。”月娘見齊瑱語氣中滿是不滿,她是受不得氣的,剛想說:“我又不是服侍人的丫頭!”又想起方才在顧氏跟前還是齊瑱為她撐了面子,不然這會子還不知道怎么收場,心就又軟了,柔聲道:“是,我輕些就是了,你別著惱。”下手果然仔細了些,替齊瑱擦完臉,又拉著他的手給他擦手,終究沒熬住,輕聲問道:“是哪個傷得你?下手這樣狠,可是叫人心里過不去。”
齊瑱這一場架卻是同謝懷德打的。謝懷德怪著齊瑱說自家爹娘“賣女求榮”,又心痛妹子,在書院找著齊瑱,拉了他出去說道說道,只不想兩個人都帶著怒氣,說話就沒了分寸。謝懷德說齊瑱不敬岳父母不恤妻子,齊瑱卻是問謝懷德,是不是也打算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的主意。
他這話雖說得冠冕堂皇,內里的心思還是叫謝懷德聽了出來,原本只有四五分的怒氣翻做了勃然大怒,向著齊瑱臉上就是一拳。齊瑱哪里是個肯吃虧的,且他真心覺著謝家父子都不地道,好端端地要將個嬌怯怯的女孩子送去那等殺人不見血的地方搏個虛無縹緲的前程,也就還了手。
郎舅兩個打在一起,待得打完,氣也出得差不多了,這才覺得魯莽:齊瑱的心思要是叫人知道了,月娘怕不要傷心死,就是玉娘也不能做人,所以倒是有志一同地約好不再提起。所以聽著月娘問話,齊瑱皺了皺眉,將臉一側,自她手上奪過手巾自己按在了嘴角,道:“不過是些皮外傷,值得什么。這事你休管了。”說了竟是抬腳走了出去,只撇得月娘怔怔得半晌才回過神來,向著綠意道:“你瞧瞧,你瞧瞧,好端端地又惱了。這一會子冷一會子熱的,叫人摸不著個頭腦,也太把我看輕了。”綠意賠笑道:“許是姑爺傷在了臉上,姑娘提了,可不就臊了。姑爺也是疼惜姑娘的,不然也不能當著我們太太的面兒駁回太太了。”
月娘叫綠意勸了這幾句,臉上才好看些,只是又想起香附來,皺眉道:“我竟不知道那個丫頭心這樣大,可是留不得了。”滿心盤算著要是顧氏再把香附放回來,左右要尋個錯處發落了,才能去了這心腹之患。
齊瑱從月娘房里出來,回到書房,小廝福喜過來接了,看著齊瑱臉上的傷,也是一疊聲地道:“我的少爺,怎么傷成了這樣,叫太太和少奶奶知道了,可怎么好。”就要去尋藥來給齊瑱擦,齊瑱怒道:“一個個的嘴不停,還叫不叫人清靜了?滾出去。”抬腳將福喜踹了出去,自己在書桌前坐了,隨手拿了本《大學》來瞧,卻是一個字也瞧不進去,又將書遮了臉在書房內的榻上躺了。
才躺了沒一會,就聽得門外有人哭道:“寶哥兒,我將香附安排給你,還不都是為著你在書房時也有人能知疼著熱嗎?!不想你有了媳婦就不要娘,為著你媳婦喜歡,生生在你岳母跟前打你娘的臉!她要是個懂事的也就罷了,偏是個糊涂東西,你怎么能這么傷你娘的心,莫不是你的書都白讀了。”
原來月娘將齊瑱扶回去之后,馬氏自覺臉上光輝,在顧氏跟前多少酸了幾句,顧氏只覺臉上無光心中酸楚,馬氏前頭才走,顧氏后頭就扶著春羅夏綾去齊瑱月娘房中,要找齊瑱說話。偏齊瑱已走了,顧氏不免又排揎了頓月娘,無非是說她不恭順不柔和,將受傷的丈夫逼出去云云,直罵得月娘臉上紫漲,這才偃旗息鼓,往書房來尋齊瑱。
不想因齊瑱怕月娘過來尋他,將書房門在內栓了,顧氏推門不動,又想起齊瑱當著馬氏叫她沒臉的事來,又是心疼齊瑱一臉的傷又是覺得齊瑱護著月娘叫她寒心,就在門前嗚嗚咽咽哭了起來。
齊瑱叫顧氏哭得心煩,擲開書起身過去將門開了,皺眉道:“娘,你誤會了,我并不是因為謝氏,不過是為著我就要下場,分不得心罷了,我還不知道你疼我嗎?且娘給我們房里安置人,也沒有當著岳母說的理,我岳母是什么樣的人,娘還不知道嗎?沒的惹個饑荒打。”
顧氏叫齊瑱說了這幾句,細想果然是這樣,這才慢慢收了眼淚道:“即如此,等你中了秀才再說,要是你不喜歡香附,娘給你留著心好的就是。”齊瑱聽著這話,嘴角一扯,道:“哪個都一樣,由娘做主就了。”顧氏這才喜歡起來,又零零碎碎吩咐著齊瑱注意身體等話,這才扶著兩個丫頭回去了。
又說馬氏見齊瑱當著自己的面回了顧氏給安排的通房自是為月娘喜歡,幾乎是一路笑回去的,到家也禁不住在孟姨娘,衛姨娘余姨娘幾個過來問安的時候夸了齊瑱幾句。孟姨娘因笑道:“這回齊家太太給的人二姑爺是拒了。二姑爺那樣的品貌,以后秀才舉人的自然不在話下,只怕進士老爺也有得做呢。”
這話兒聽著倒像是夸齊瑱呢,可馬氏知道,孟姨娘這賤人從來是牙尖嘴利的,尤其是玉娘記在自己名下后,她便是今日活過了就沒明日一樣,只撿刺人心窩子的話說,正要喝止她,已然來不及了,就聽孟姨娘道:“到時什么上峰啊,同僚啊要送個美人兒過來,只怕就推不開了。太太可要勸著二姑娘,趁著如今姑爺還憐惜二姑娘,早早生下一兒半女的,也就終身有靠了。”
馬氏叫孟姨娘氣得臉色煞白,礙著玉娘還要去州選,不能拿她如何,只得咬牙道:“我倒不知道孟姨娘這樣好鋼口。”孟姨娘彎著眉眼,對了馬氏一笑道:“謝太太夸獎,婢妾看著太太臉色不好,想是累了,婢妾就不打擾太太休息了。”也不待馬氏說話,扇著紈扇搖搖擺擺地出去了,背影依舊纖細婀娜,看在馬氏眼中,猶如針刺一般。
馬氏再厭惡孟姨娘,也不敢輕易動她,謝逢春那里先不肯答應,再者也怕玉娘心里也不喜歡,這會子可不是得罪人的時候;可要不處置她,馬氏又咽不下這口氣,臉色格外難看起來,唬得衛姨娘同余姨娘兩個大氣也不敢出。
便是衛姨娘余姨娘她們在馬氏跟前不敢出聲,依舊礙了馬氏的眼,馬氏正要打發她們走,忽然想著前頭謝逢春說的話,臉上立時笑了,對著余姨娘道:“余氏,你且留下,我有話同你說。”
余姨娘自打叫馬氏放回來,對著馬氏倒是多了幾分感激之意,聽著馬氏有話說,立時恭恭敬敬地道:“是,太太。”在馬氏跟前垂手而站,十分恭順的模樣。馬氏瞧在眼里,不由暗道,要是孟氏那個賤蹄子有余氏一半兒乖巧感恩,我又何必親自做這惡人。臉上卻還是帶些笑,伸手要端茶,余姨娘忙搶過來雙手捧起茶盞來,奉在馬氏手上。馬氏笑微微接了,喝了幾口,余姨娘看著馬氏不想再喝的樣子,又接過茶盞,擱回幾上。
馬氏這才道:“你們老爺前些日子同我說了,說孟姨娘她從前小產過傷了身子不能再生,如今年紀漸漸大了,膝下沒有孩子也怪凄涼的,所以想把云娘交給她養,左右還在家里,你也見得著。我先同你說一聲,你也好有個準備,將云娘的東西歸置歸置,到時也免得手忙腳亂。”
余姨娘早不得謝逢春喜歡,前頭幾胎也沒保住,如今把云娘只看得如同眼珠子一般。若是要抱在馬氏跟前養,她倒也樂意,庶女養在嫡母跟,日后說起也體面些,可要養在旁的妾室名下,可憑什么!一樣都是姨娘,哪個比哪個有臉了,都是小老婆罷了。
眼見著余姨娘的臉色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而后一片赤漲,杏眼中閃著光,也不知是心疼云娘還是氣恨孟氏。馬氏這才覺得一口氣出來了些,臉上笑得愈發和藹了,又道:“孟姨娘是個乖覺的,云娘有她照應,不獨不會吃苦頭,還多個人疼她,你也不要舍不得。說起來,你們老爺實在是個念舊情的。”言畢,這才揮手令余姨娘退出去。
余姨娘到得門外,只覺得牙齒咯咯做響,恍恍惚惚地走在路上,去到哪里,見了什么人,說了什么話兒統共記不清了,直到走到孟姨娘門前時才驚覺,一時也不知道是進去找孟氏這個狐媚子算賬,還是折回去抱著女兒一場。正躊躇間,就聽得房內孟姨娘道:“你們把左耳房收拾出來,我記得你們三姑娘從前用過的小褥子還在呢,找出來瞧瞧,要是好好的,就鋪上。”
要收拾屋子,鋪上小褥子小被子,這不就是準備了給云娘住了?!這賤人從前暗算自己不成,這會子又來搶孩子!余姨娘兩處恨并作一處,也顧不得什么,兩步三步沖上臺階,將門簾子用力一掀,就見孟姨娘閑閑地坐在玫瑰椅上,聽見聲響,緩緩轉過臉來。
作者有話要說: 說明下,齊瑱的心思,玉娘是完全不知道的。
☆、第27章 殞命
昔日在莊子上時余姨娘也自恃貌美,不負桃花之名,待得進了謝宅才知一山尚比一山高,眼前這位孟氏,出身雖然不堪,卻是杏眼桃腮,柳腰蓮步,實實在在的好顏色,這會子已是三十來歲的人了,依舊神態風流,目下無塵。
孟姨娘撇見余姨娘,也不起身,只臉上懶洋洋一笑:“妹妹怎么這會子來了?不用照看四姑娘嗎?”她不過信口一句,不料正是戳中了余姨娘痛處。余姨娘只覺得耳邊似炸響了驚雷一般,什么也想不到了,腳下邁步進去走到孟姨娘身前,微彎下腰,涂著口脂的嘴唇緩緩翕動:“你個臭表子,叫人□□爛的賤人,自己女兒保不住,就來搶我的女兒,你就不怕老天打個雷劈死你這個黑心爛肚腸的賤貨嗎?”
孟姨娘再想不著余姨娘好端端地會發起瘋來,且滿口污言穢語戳著自己痛處,頓時又氣又羞,臉上紅赤,霍然站起身來,罵道:“你個瘋婆子,吃錯了什么藥到我這里發癲,哪個搶你女兒了!我自有我的孩子,你那個病秧子,送我我也不要!”
余姨娘對孟姨娘早是新仇舊恨,一聽孟姨娘說云娘是病秧子,哪里還耐得住,幾處恨并成了一處,再也顧不得什么,撲上身去就要打,口中還罵道:“我把你這個生不出蛋的老貨!鬼知道你是不是從前爛事太多,遭了報應!活該!”孟姨娘哪里是吃虧不還手的,看著余姨娘打過來,抬手將余姨娘抽過來的手擋住,反手抽在余姨娘臉上,只罵道:“你失心瘋了!”
如今余姨娘滿腦子的“這個賤人要搶我的云娘”,臉上教孟姨娘打了掌,瘋性更足些,低了頭就往孟姨娘懷里撞,又哭又罵:“你叫太太搶走了三姑娘不敢出聲,就拿我做筏,要搶我的云娘,我要叫你如意,我也不活了。”頭上的釵環亂墜。
孟姨娘年紀雖比余姨娘大些,無如她是叫謝逢春寵著的,吃用比之馬氏也不差什么,身子倒是比余姨娘更強健些,只是余姨娘發瘋一般,一時也抵擋不開。偏她房中的彩霞是馬氏安下的眼線,彩云又是個怯弱性子,余姨娘是孤身來的,竟連個拉架的也沒有。正手忙腳亂之際,就覺著手腕處劇痛,孟姨娘用雙手去余姨娘的頭,好不叫她撞進來,忙亂見一只手掌就送到了余姨娘口邊,余姨娘是發瘋的人,竟是張口將孟姨娘的手掌咬住,森森白牙都切進了肉中,沁出血絲來。
孟姨娘急痛之下,用足了力氣死命將余姨娘向后一推,余姨娘是外強中干的身子,鬧了這一回也有些力有不逮,恰恰張開嘴,叫孟姨娘這么一推,腳下站不穩,蹬蹬蹬退了幾步,就撞在墻邊的多寶閣上。
也實在的不巧,多寶閣最上頭,正放著一只仿周的三足青銅鼐,叫余姨娘那么一撞,青銅鼐晃得幾晃,掉了下來,正砸在余姨娘頭上,頓時濺出血來,余姨娘身子晃得幾晃,搖搖倒在了地上。
這變故一出,彩霞,彩云都驚得呆住了,片刻之后才驚叫起來。孟姨娘也呆了呆,倒是很快就回過神來,喝道:“叫什么叫!去請老爺和太太來!”
彩霞同彩云雖然是丫頭,也是頭一回見著這樣的事,一時哪里回得過神來,哪里聽得到孟姨娘的吩咐,直到孟姨娘砸了只花瓶,才叫他們回過神來。彩霞自然是奔去了回馬氏,彩云卻是往前頭去找謝逢春了。
孟姨娘看著兩個丫頭去遠了,對地上的余姨娘一眼也不瞧,回身走到妝臺邊,對著菱花鏡抿了抿撕打時松散的頭發,補了些口脂官粉,仔細打量了回,又將原本的淡金色珍珠耳墜子取下,又從妝奩里翻出一對銀鎏金鑲珊瑚的耳墜子換上,又顧影自憐了會,忽然一笑道:“你也算熬出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