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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到最后,他眼圈都有些發紅,臉上透出發沉的冷色:“小姐還是回去罷!”
楚瑜見狀,輕嘆了一聲:“老丈,我知你們辛苦,但我確實并沒有惡意,我來尋你幫助也是不得已。”
語畢,她頓了頓,復又道:“我就是您說的那個代表江南琴家,甚至江南繡行與湘南繡行一搏高下的楚家女郎。”
吳老兒一愣,有些不可置信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你……你是琴三爺母家小姨,楚家小女郎?”
他的目光陡然變得銳利起來,在楚瑜的手上一掃,隨后冷聲道:“不,你不會刺繡。”
楚瑜淡淡地一笑:“老丈沒有聽說過宮家挑戰的就是一個不會繡的人么?”
吳老兒聞言,怔了怔,似在回想,隨后梭然瞪大了眼,義憤填膺道:“那……那個傳聞竟然是真的,老朽以為那不過是個玩笑,湘南宮家少主竟真無恥到挑了一個不會繡的女子對戰?”
楚瑜點點頭,深有同感:“沒錯,宮少宸那妖貨就是那么無恥!”
吳老兒憤惱地冷哼一聲:“欺負一個小姑娘算什么本事,湘南繡行也不覺得丟人!”
“對對對,丟人,所以老丈一定會幫我的是不是?”楚瑜大眼水亮亮地看著吳老兒。
吳老兒惱火中下意識點頭:“自然!”
但話才出口,見著楚瑜笑瞇瞇的清美小臉,他瞬間就有些后悔,遲疑道:“不知楚家小姐要我這繡坊做什么?”
楚瑜從懷里掏出一個錢袋子擱在桌子上,對著吳老兒道:“我的要求很簡單,我想要改造您的繡坊,按照我的方式去制做繡品,這里面是一百兩銀子的銀票,算是定金,若是老丈同意了,咱們事后,再奉上另外一百兩。”
吳老兒一聽那數目,瞬間就驚了驚,目光不由自主地向那銀袋子上看去,神色卻愈發地猶豫:“這……。”
繡品是按照尺寸和精工程度賣的,而他繡坊里最精美和最大的繡品如今也不過二兩銀子一幅,最少還要繡上三個月到半年。
其余的散件就更便宜了,按照銅板來算。
這一百兩,也不知是多少年沒有見過的大數目了。
“爺爺,咱們是不是可以買好多繡棚和繡絲,還能給三娘子和小溪他們看病,陸哥哥的腿也有得治,咱們大家伙就可以吃上飯了,是不是?”小小的總角孩童不過才五六歲的模樣,瘦得可憐,一頭黃毛,卻已經對銀錢有了最深刻的概念,眨著大眼睛,眼巴巴地看著自己的爺爺。
見吳老兒還在猶豫,楚瑜心念微轉,索性直言不諱:“吳老丈,恕我直言,我聽過幾十年前的事情,您能不計較江南繡行中有人對您殘忍的迫害,為江南繡師的榮耀獻上您保管多年珍貴繡絲,是大義,但我想除了考量身為江南繡師的尊嚴之外……。”
她頓了頓,細細地看著吳老兒的臉色,慢慢地道:“只怕您也想過若是琴家敗了,只怕江南繡品織品的價格都會受此影響而大跌,讓原本就難以維持的天工繡坊更難維持罷?”
吳老兒臉色一陣風云變幻,神色異樣,張了張嘴,卻到底有些頹然,并未反駁。
楚瑜嘆了一聲,誠懇地道:“既然如此,您又何必對我如此防備,總歸繡絲就這么點,我也不會虧了您和天工繡坊的錢,我來尋您的幫助也是因為在琴家里遇到了麻煩,不得已為之。”
吳老兒抬眼看了楚瑜片刻,皺眉:“這種時候還有人如此不識大局么,不過你一個不懂刺繡之人卻要改造繡坊,我若是琴家繡坊的管事只怕一時間也不會接受。”
他嘆了一聲:“也罷,總歸我們也沒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繡坊里的東西也不多,老朽這就將繡坊借與你罷,丫頭,若是真弄壞了繡坊里的東西,這一百兩銀子早已足夠買下兩家繡坊了。”
楚瑜聞言,笑瞇瞇地點頭:“那就勞煩老丈帶我去看看罷。”吳老兒點點頭,收好銀錢,看向身邊的小童子,慈愛地道:“走罷,先帶咱們的主顧女郎去看看繡坊,然后爺爺給你們買糖葫蘆去。”
小童子聞言,歡呼一聲,立刻伸手扶著吳老兒帶路,還對楚瑜露出難得一見的甜甜笑容:“小姐,這邊請。”
楚瑜也點點頭,笑瞇瞇地與霍家姐妹二人一起跟著過去了。
待到了繡坊,楚瑜忍不住微微睜大了眼,有些不敢置信——這繡坊竟然完全超乎她想象的大,雖然沒有琴家那么大的規模,卻也有百十架繡棚,里面繡工、繡娘和小工上百人。
但是他們的臉上多半有一個小小的罪字,一見生人來,他們下意識地低下頭去,羞于見人。
且不說整個繡坊里看著破舊不堪,到處都臟兮兮的,那些繡絲,楚瑜這外行都看出那不是什么好貨色——榨蠶絲。
蠶絲分許多品種,按照光澤、柔軟、色澤、出絲率及韌性等來分等級。
其中天蠶絲最為昂貴,桑蠶絲次之也最常用,榨蠶絲也很常用,但做些上不得臺面的次品邊角料或者下等填充料。
榨蠶絲色澤灰暗,豐厚卻質硬,若是要染做繡絲,通常需要一個褪色的工藝過程,而且染出來繡絲不但容易褪色,光澤也不佳,繡不得精工品。
售價相對廉價不少。
那吳老兒見楚瑜臉上神色異樣,他有些羞窘和不安地低聲道:“我們買不起好的繡絲,您看要不要分點錢去買繡絲。”
說著,他就要掏出那錢袋來還給楚瑜。
楚瑜看著老頭兒臉上羞赧之色,心情卻有些復雜和沉悶,這老人已經潦倒到這般地步,他卻要將那些能賣大價錢的繡絲免費奉送出來。
雖然說是有私心,但也是為了這么多人的生計著想,其淳樸慈悲之心卻可以一斑。
她將錢袋推了回去,笑瞇瞇地道:“說實話,其實老丈的繡絲我用不用也都無大礙的,用些尋常的桑蠶繡絲就好了,這我會想法子,您就不用操心了,這錢您留著給咱們的繡工、繡娘們買些好吃食,吃飽了,養好身子才好有力氣干活!”
吳老兒一愣,眼底有些發熱,巍巍顫顫地鞠了一躬道:“那就多謝小姐了。”
楚瑜趕緊伸手扶他起來:“我是晚輩,怎么好受前輩的大禮,您快起來,我還需要一些好的木工活師傅,麻煩您找一找,工錢比照時價照付。”
吳老兒擦了擦眼角的淚,點點頭:“好好,您且放心,咱們這里的木匠不怕說的,云州城里最好的未必有咱們的人手藝好,當年宮里的匠師坊、造作府出來好幾個呢,只奈何罪人的出身,處處低人一頭……唉。”
說話間,他已經喚人去請來了好幾個中年漢子和老頭兒。
楚瑜一看這些人,雖然都骨瘦如柴,面黃肌瘦,但是眼神里卻分明一股子大匠師才有的傲氣,她心中一喜,便對著那些漢子和老頭抱拳作揖:“一切就有勞諸位大師傅了。”
那些匠人們被打發到這樣的地方來,雖然已經脫了罪籍,但是身上背著事兒,哪里還能找到什么好活計,處處被人看低打壓,工錢都比尋常人少一半。
這么多年,他們心氣都磨平了不少,不過是勉強掙點錢餓不死一家老小罷了,夾著尾巴做人,早沒了大匠師的傲氣。
陡然見到楚瑜這般抬舉他們,眾人面面相覷之后,都不約而同回憶起當年在宮造里的風光,感慨又感動,又聽聞是要迎戰湘南繡行的挑戰,皆紛紛抱拳對著楚瑜道:“我等一切都聽小姐的吩咐,必教小姐滿意。”
竟一副士為知己者死的激動模樣。
楚瑜說干就干,按照之前在琴家繡坊里的經驗,迅速地開始各種丈量整個繡坊,繡棚、繡工、連同繡娘們各種身高臂長,左右手之習慣、庫房庫存等等都記錄在案。
這一回她手上有些之前在琴家繡坊里的數據,再加上這些匠師們的幫助,各種規劃測量速度快了兩倍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