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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會,眾人便都齊齊就座了。
負責主持這一盤斗繡之局的是蒼鷺先生,他是大元德高望重的大儒之一,便是湘南宮家的人都沒有意見。
蒼鷺先生一登臺,周圍所有的聲音都安靜了下去,他簡單地將事情來龍去脈略說了一遍之后,對著廉親王行了一禮:“殿下,請問可否正式開局?”
廉親王興致勃勃地頷首:“如此風雅盛事,能為這等百年難遇之盛會做終判,實乃本王之榮幸,先生請!”
蒼鷺先生轉身,微微拔高了聲音:“現在,請雙方各自呈上十日內繡出的繡卷,哪一方能得到親王殿下親眼,選納為太后供禮,那一方便為勝者。”
宮少宸率先起身,對著在場所有人瀟灑地抬手行禮,眉目含笑:“在下不才宮少宸,湘南宮家之主,得幸為太后千歲明年華壽奉禮,要在諸位行家高手面前獻丑了。”
那場內的貴公子挺鼻薄唇,顏似芙蕖濯濯,滿身華衣耀耀更襯出他一身風流無雙,俊美非凡,偏還有一雙宜喜宜嗔含情狹長單鳳目卻又帶著恣意風流的妖靈之氣,目光所及之處,似帶著多情的鉤子,勾了一干琴學女學生們的心魂去。
看著女學生們都齊齊羞紅了臉,宮少宸丹鳳眸更彎似天上月,含笑道:“請繡卷。”
眾人都齊齊看向臺中,隨著他話音落地,四名戴著精致的金絲手套的小廝,各自小心地捧著一幅數尺長的卷軸慢慢地展開。
隨著他們展開的動作,中人眼中不禁皆屏住了呼吸,只覺得眼前一恍,似有萬千海潮洶涌撲面而來,咸風潮霧氣掠鼻間。
幽光如晦平地大堂間,只忽見天連水尾水連天,碧海青天,浪如晦,銀濤滾滾,躍萬丈,撞碎青山黑巖滿身光,落花飄零,碎玉飛濺入眼簾。
風起飛云涌,白鳥掠翅飛魚騰,映日紅浪艷似血,孤島長帆影寂寂,駛入海天不回頭。
端地讓所有的人都忍不住深深呼一口氣,心曠神怡,只是情懷舒暢之后卻不由自主地望著那漸漸黯去的猩紅斜陽落日,孤島獨帆,莫名地生出天地廣闊,人世蒼茫,轉眼春夏盡,一生轉眼過,多少往事釀心頭,多少遺憾隨風去,此生誰人又能再回頭的黯然來。
只望天地之悠悠,獨蒼然而涕下。
有人看著,望著竟已忍不住低泣出聲。
“嗚……。”
便是這一聲低泣,似玉碎碗破,瞬間讓所有人都回過神來,卻還一時間愣然,有些不能回神,直到他們發現彼此間,不少人臉上都有淚痕,彼此間淚光幽幽。
蒼鷺先生那般的人物,都已經怔怔然然,眼圈有些發紅,更不要說定力差的其他人。
“啪啪啪啪……。”有人情不自禁地鼓起掌來。
慢慢地,所有人都忍不住抬手大力鼓掌,連楚瑜都忍不住鼓了手掌,心潮澎湃,她終于第一次見識到真正精彩絕倫的藝術,天下無雙的畫卷是擁有能打動人心的力量的。
意隨心動,情隨意動。
一幅畫,不同人看,有人觀情、有人觀心,卻忍不住同時沉迷畫卷中,心懷大動,這便是畫的最高境界。
琴學里就算最差的學生,都有極高的品鑒能力,是以眾人齊齊嘆息——果然不愧是當代畫圣宮之凝的遺作,也難怪廉親王會差點搬空整座王府只為求畫,哪怕最終只是得以一觀。
“這等筆力,這等意境,只怕當世再無畫卷能出其左右了,真真是無價之寶。”一名繡行的主事人看著那畫卷,忍不住撫須感嘆。
另外一名織造行主也忍不住嘆息道:“畫好對繡技和繡師的要求更高,若非卓絕繡工,只會硬生生地壞了這絕世名作,這宮少宸和宮家繡師竟能在十日之內,將宮畫圣的絕筆名作展現出來,意境不墮,真是……絕了。”
這繡卷展開的瞬間,已經有人下意識地抬手去擋那撲面來的海潮。
浮云幽動,海潮剔透,連魚兒身上水珠的反光都用了十種以上的繡法,幾讓人以為它會滾落一地。
本就有無雙意境珠玉在前,而栩栩如生,倒是已經對這絕世繡圖最低的評價。
“天下一絕。”蒼鷺先生淡淡地頷首,下了結論。
他是大儒,從不會因為自己的立場就否認客官事實。
更何況這樣的事實也無法否認。
“這繡卷……這繡卷……本王若得之,寧愿朝得夕死也!”廉親王早已激動得站了起來,半個身子都探出座位欄桿外,滿臉是淚,顫抖地死死抓住欄桿。
他外號畫癡,朝里出了名的文雅親王,哪里還能忍耐得住這樣的誘惑,只恨不能即刻將那繡卷收歸懷中的。
廉親王這話一出,琴學里眾人都不約而同露出‘果然如此’的絕望而無奈的表情。
其實廉親王甚至不必說這句話,琴學內已經無人認為楚瑜會贏了,面對這樣的畫卷,就算慈心琴神親自出手,也只有五分的把握能勝。
何況楚瑜這樣的外行貨?
再加上廉親王的那句話,明白昭告了所有人他會選什么。
所有人都知道,不必再比,因為楚瑜,輸定了。
宮少宸早已將所有的表情都收入眼底,他眼底露出一抹了然又譏誚的光,隨后,他似笑非笑地道看向楚瑜,無聲地道——你輸了,何必再自取其辱?
楚瑜卻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并不說話,別開臉低聲去跟身邊的小廝吩咐事情去了。
宮少宸也不以為杵,笑吟吟地轉身在一片恭賀聲中款步下臺,往激動的廉親王身邊而去了。
看著廉親王激動地死拉著宮少宸的手,連親王形象都不顧地指著那畫大笑出聲,暢快之極,金姑姑卻一臉寵辱不驚地淡淡看了眼楚瑜:“可準備好了?”
楚瑜初初被狠狠地震撼一番之后,原本心情一直在打鼓,到了這個時候卻反而鎮定了下來,看著金姑姑無謂地一笑:“準備好了。”
場內眾人這時候也都放松了下來,交頭接耳地商議以后琴學的處境有之,擔心琴學聲譽受損之后自身前程有之,甚至幸災樂禍楚瑜失敗的人有之,就是沒有人再關注楚瑜這邊的動作。
畢竟,她輸定了不是么?
而最先注意到異樣的卻反而是廉親王這邊的親衛。
一名親衛有些面色古怪地拉了拉自己自己身邊的人,低聲道:“你看門口,怎么好像……是宮里來人了。”
“宮里來人怎么會不通報……。”另外的那名親衛聞言一愣,也轉過頭去,頓時一驚,聽云閣門口果然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站了好幾個宮裝麗人與小太監,打頭的老太監那招呼說話的架子一看便是宮里管事太監的做派。
“真是宮里來人了,這是哪位貴人?!”那親衛心下好奇,正打算去通知廉親王。卻忽聽得一聲悠遠的開道宮鑼響,鼓樂齊鳴,門口忽然魚貫而入一群捧著各色果子、茜紗汗巾的宮人太監,卻無人唱諾,只肅穆恭謹地各自站在門內。
門口的動靜不小,即刻就吸引了眾人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