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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么在意這個年輕人,怎么可能拉他一起陪葬呢?
他值得更好的未來。
許晉城已經記不清在內心重復過多少次這句話了,他抬手輕輕摸了下小迪稍微凌亂的發梢,說道:“求你了,別給我添堵了,走吧,讓我喘口氣,你看,我已經夠累的,現在還要收拾你搞出的那堆爛攤子,就當可憐可憐我這行將入土的老年人,讓我眼不見為凈吧。”
迪誠燁傻在了那里,失去了所以的語言,連同他的世界,失去了所有顏色。
許晉城親眼看到記者被遣散走才放心離開,他甚至給迪老打了個電話,說道:“爺爺,您看管好小迪,不要讓他再做出沖動的事情,弄得彼此都困擾,我是真沒有心去管他了。”
迪老沒多說什么,直接掛斷了電話。
許晉城一路開車回去,視線總是很惱人地一再模糊,模糊得看不清前面的車輛、行人、信號燈,模糊得他心煩意亂。
絕境。
他覺得這才是真正的絕境,以前經歷的那些不過是些鋪墊和前奏,現在才走到真正的絕境。
敬文斌那里進展還是困難,關鍵人物就是咬死不松手,敬文斌都做好了死磕的準備,連自己的仕途都準備搭進去了,可是太困難,糾葛在暗處的利益盤根錯節,這場博弈中,誰松口就是死無葬身之地,找到一個突破口,太難。
平安順遂地活下去,好像連這么一個簡單的愿望都成了奢望。
許晉城枯坐在晉池的房子里,看著房中每一處細小的裝修都迎合了他的審美,他的小池,曾經帶著怎樣的憧憬和希望來整理這幢房子,又在這房子中經歷了什么樣的絕望和痛苦。
他不敢深想。
接到劉宴然電話的時候,許晉城有些意外,劉宴然沒有約他出去,直接問了地址,來到了這所房子。
許晉城沒想到,劉宴然竟然就是絕處逢生的那個轉機。
劉宴然進屋后朝著許晉城平靜地笑了笑,說道:“這段日子,很難吧。”
許晉城黯然地點了點頭,說道:“你說有重要得事,是什么?”
劉宴然從自己大背包里取出厚厚的幾個文件袋,堆到了桌子上,說著:“這時候,我大概算是你們許家的救星。”
許晉城有些莫名其妙,不太懂劉宴然在說什么。劉宴然跟許晉城都是很早成名的人,在圈子里頂多算是相互欣賞尊重的君子之交,許晉城實在拿不準,劉宴然拿起最上面的一個文件袋,說道:“故事可能有點長,要不,幫我先倒杯熱水。”
劉宴然這些年的形象像是固定的模式,固定的發型,固定的穿衣風格,甚至連模樣都沒有什么變化,一如他安靜得氣質。劉宴然端起茶杯,換了個舒服姿勢靠在沙發上,說著:“拍《梨園》的時候,我跟何森起過沖突,還記得嗎?”
許晉城心里有了大概,知道劉宴然應該是跟這次事件的核心人物何森有關系,只是劉宴然接下來的話,還是讓許晉城趕到震驚。
“我跟何森,也算是孽緣,原本是小時候就認識的朋友,他對我有意,我卻沒那個心思,一年年下來,就成了特別扭曲的關系。他家發生變故之后,人就更加極端,你父輩的那些事,我是知道一些的。”
劉宴然停頓下,像是想到了什么微微笑著,說道:“你大概聽說過,我跟九哥的事。”
許晉城愈發摸不著頭腦,九哥,曾經大紅過的詞曲創作人,至今仍有作品傳唱不休,確實有過傳言,九哥跟劉宴然曾經是一對,可惜九哥十年前車禍離世,就中斷了才子的傳奇。
劉宴然苦笑道:“那場車禍,是何森的杰作,他是個膽子太大的瘋子,腦子卻聰明得很,他弄得天衣無縫,沒留下一點痕跡。我查了十年,一無所獲,直到前不久你父親車禍去世,很意外,從肇事車輛的手法看,跟十年前九哥出事時候如出一轍。何森膽子大到雇傭了同一個兇手。萬幸,這次找到了線索,都在這里面,好好利用這些東西,除了雇兇殺人,還有其他經濟案件,牽扯到不少人,你要慎重地運用。”
許晉城沉默地看著劉宴然,劉宴然站了起來,說道:“其實故事也不長對嗎?這件事交給你,應該有足夠的立場去弄倒何森吧,也能把你弟弟撈出來。”
“你為什么不自己做?”許晉城問道。
劉宴然搖了搖頭,說道:“有些事,沒法說清楚了,糾纏了太多年,我也累了,何森的事情,就交給你們許家處理吧,我這輩子,不想再聽見這個名字了。今天是九哥忌日,我還要去祭拜。只是這些年,挺對不起陳曉川,他對我……算了,都說不清,以后如果樂娛沒事了,就還給陳曉川吧。我把這些證據給你,只有這一個要求。”
劉宴然離開的時候,好像特別輕松,許晉城甚至聽到他在哼唱著一首九哥寫的老歌,后來才知道,那是九哥寫給愛人劉宴然的第一首歌。
這是許晉城見到劉宴然的最后一面。
老天爺好像就是喜歡戲耍人,你永遠不知道哪朵云彩會下雨。
許晉城翻看了劉宴然留下的那些觸目驚心的證據,第一時間聯系了敬文斌。敬文斌沉默地看后,并沒有表現出特別的激動,反而,他對許晉城提出了要求,他很冷靜,不,近似冷漠地說道:“這些都很有用,數罪并罰,夠關何森一輩子了。但必須有個能有效利用這些證據的人。我可以幫忙,但是有一個條件呢。”
許晉城只能答應,哪怕是要他的命,卻想不到敬文斌說道:“我要外調兩年,晉池跟我走。”
瞬間,許晉城算是明白了敬文斌為什么這么熱心地幫助小池了。他垂著頭沉默半晌,說道:“如果小池愿意,可以。”
調查總是需要一個過程,而晉池卻先出了事。感染引發的并發癥,器官衰竭,要出人命的時候,終于被送到了醫院搶救,許晉城趕到的時候沒有見到小池,只收到了一張病危通知單。
許晉城簽字的時候甚至想,萬一小池走了,他大概也會去陪著,活著的時候那么痛苦,死亡甚至成了更加輕松的解脫。他們在這世上,除了彼此,大概都已經了無牽掛了,要是走,就一起走吧。
搶救了很長時間,又在重癥監護待了一段日子,晉池形銷骨立,早已經褪盡了以前的風華卓越,和曾經的許晉城一樣,一朝蒼老。
晉池在恢復期間,敬文斌已經任期將近,他要到地方任職,不能再繼續拖下去,他問晉池愿不愿意跟他一起離開。晉池呆怔怔看著窗戶外面,轉眼間已經是春回大地的時節,窗戶外面的柳樹稍上已經冒出了嫩芽。春輝萬物生,他卻仍舊了無生機。
晉池說道:“我想自私活一次,我不想離開晉城。”
敬文斌半晌沒有接話,狠了狠心,殘忍道:“你會拖累他,聽說他為了照顧你,讓迪老硬帶走了迪誠燁,你可以賴在許晉城身邊,他可能真的不會離開你,不過你得確信,他心里沒旁人。如果他心里有了別人,卻仍舊要把一輩子跟你繼續捆綁在一起,那就是他的第二個悲劇。再者,要是能在一起,你們不會拖到現在,即使現在你們要在一起,也不會有將來,你們已經不合適了,兩個都是血淋淋的人,沒法給對方任何依靠和安慰了。你會成為他的拖累,你已經在拖累他了。”
晉池的臉色更加灰敗死氣,他之后沒再講話,一夜無語,不眠不休,第二天一早,他對敬文斌說道:“走吧,我跟你走。你說的對,我不能再拖累他。”
敬文斌什么也沒再說,轉身出去辦理轉院手續,聯系外地的醫院和醫生,弄好后回來,問晉池要不要見許晉城一面,晉池沖他虛弱地笑了笑,說道:“不了,我不敢見,見到他我會崩潰,走不了的。”
于是,沒有道別,各奔了天涯。
權衡一生,呵護一世,卻承受不了一場告別,晉池想,他能為許晉城做的,也唯有放手了,就讓晉城,活得自由些吧。
許晉城接到敬文斌電話的時候,正在華星簽署協議,華睿陽并沒有放棄跟許晉城簽約,他對許晉城說,哪怕是最壞的輿論,也是一種聲勢,再說,華星強勢的公關能力,會將劣勢轉變為優勢。因為許晉城的處境,簽約的條款變得相當苛刻,華睿陽拋出橄欖枝,但他也是個商人,攫取利益最大化已經是本能。許晉城簽約后將立即投入新片拍攝,他并不是主角,是給沈文初配戲,在華星,真正的主角,現在只有沈文初。
許晉城已經無所謂,他必須盡快取得收入來彌補巨額債務。城里的幾處房產,已經變賣,自己的所有積蓄也已經搭了進去,還相差甚遠。償還債務,幾乎成為許晉城支撐生活得支柱,他已經不奢望能挽回宏遠和許家產業往日的輝煌,他只想還清債務,而后,給晉池攢下一筆錢。沒錯,盡快給晉池攢下一筆錢,讓他衣食無憂,讓他重新站起來開始,像真正許家繁盛時期的大少爺一樣,衣食無憂,榮華富貴。許晉城想,也唯有這樣,也唯有這種方式來彌補晉池了,不然,他還能給小池什么呢?他的心掏空過一次,又掏空了一次,現在連靈魂都好像撕裂成了碎片,他還能給什么呢?
敬文斌告訴許晉城,晉池已經跟他在一個遙遠的城市安頓了下來,許晉城堅持給敬文斌賬號上打了一筆錢,他說,替小池存著,而后,許晉城只是說:“你多寬容他,可能恢復得沒那么快,不管是身體還是心理,希望你多給他點耐心。”
敬文斌應下,話不多的男人掛斷了電話,許晉城握著手機,忘記了該在合同書的哪個位置簽字。華睿陽喊了他幾聲,許晉城才提起筆,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許晉城的生活開始變得異常繁忙,各個片場拍戲之余,他處理著公司剩余的事務,更多的是清理那些大大小小的債務,看遍了各色人物的臉色,人情冷暖,世態炎涼,他好像直到這個年紀才真正理會了遍。許晉城已經不是那個挺著腰板,有恃無恐的許晉城了,那個優雅高傲的人,已經湮滅在了不堪回首的歲月中。
那天他疲倦地回到住處,沒錯,只是一個臨時的住處,他沒有家,連房子也沒有。他已經將所有房產都賣掉,包括小池的那幾處,他只是租住了一處不起眼的民居,一居室,有點窄,一個人卻夠用,不至于太空曠顯得冷清,他剛從片場回來,有落水的戲,受了點寒,以前手腕處的舊傷絲絲發著疼,他接到迪老發來的一條短信,上面寫著小迪出國的航班和時間。
許晉城想不通迪老發這通短信的用意,他也想不通自己為什么神使鬼差地也訂了一張這趟航班的機票。
那天上午,許晉城手中攥著這張機票,將車停在機場附近的一條空曠道路旁,坐在車里,看著起起落落的飛機,手中的薄汗將機票弄得潮濕,他知道小迪要在什么時候,坐哪趟航班飛走,他甚至有一張同航班的機票,那個飛機上甚至有一個屬于他的位置。
這張機票,像是一個渺小卻珍貴的安慰,一個關于曾經屬于自己的大男孩的紀念。
許晉城看著時間嘀嗒走過,看著那趟飛機沖向藍天,帶著他曾經寄托著所有希望,所有關于嶄新生活的憧憬和向往,所有小迪給予的快樂和感動,飛走了。
他反反復復看著那張錯過了時間的機票,這大概會成為他最珍貴的珍藏,就像小迪珍藏著很多年前他的那張簽名照一樣,他會將這張機票安穩地藏在書架的某本書中,連同一起渡過的美好時光,連同那些沒有說出口的珍視和喜愛,把它們都藏起來吧,像寶藏一樣。
百般權衡,只剩放手,尚未道別,各奔天涯。許晉城,小迪,晉池,天各一方,在關于愛情的天平上,權衡到最后,好像唯有放手這一條路,他們想,我可以忍受孤獨,可以承受挫折和磨難,甚至愿意成全你的執念,唯有一點,那就是希望你能活得自由些,快樂些,輕松些,希望你能在灰燼中涅槃重生。
經此一別,滄海桑田。
再相逢,便是海闊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