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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從性格上看,皇十五子少年老成。他性格中最大的特點是自制力強,富于恒心和毅力。他生活有常,舉止有度,學習勤奮,辦事認真,從不逾規矩一步。這是最讓乾隆欣賞的。
第二,此人品質“端淳”,待人真摯,善于為他人著想。他富于同情心,十分重感情。他時時處處克己忍讓,生活儉樸,從不追求自己的個人享受。最為難得的是,這個皇子修養極佳,為人謙遜,很少發火,待人從無疾言厲色。
第三,從學業上看,經歷了二十多年嚴格、系統、高質量的帝王教育,永琰的成績非常突出。永琰對儒家天理人心之學,頗有心得。他的修養是建立在學養的基礎之上,因此根基牢固。另外,此子武功騎射成績雖然比不上他的父親和曾祖父,在兄弟當中也是首屈一指。
第四,從外表看,嘉慶皇帝是清朝歷代皇帝中長得最端正、最上相的一位。嘉慶皇帝的外表,可以說幾乎沒有任何缺點:他中等身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他皮膚白皙,五官端正,骨肉勻停,一副雍容華貴的相貌。臉型介于方臉和圓臉之間,顯示出他性格的平衡和理智。經過從小就開始的儀表訓練,他在出席大的場合時,總是舉止高貴,鎮定自如。
在帝位授受的那一刻,太上皇由衷地覺得,上天對自己一直是厚待的。你看,如今接受帝位的這個孩子,今年年齡三十六歲。這個年齡,既精力充沛,又富于經驗。生命由青春期的青澀,青年期的熱烈,轉為中年前期的穩健有力,正是主掌一個龐大帝國的最佳年齡。
配合乾隆的好心情,嘉慶元年(1796年)正月初一舉行的這個典禮儀式盛大華美,氣氛祥和安寧,連天氣都是如此晴朗燦爛。上午九點整,頭戴玄狐暖帽,身穿黃色龍袍袞服、外罩紫貂端罩的乾隆,坐上了太和殿寶座。老皇帝那雙慈祥中透著威嚴的炯炯有神的眼睛緩緩掃向殿前廣場,殿前廣場上,翎頂輝煌、朝服斑斕的上千名王公大臣在莊重的“中和韶樂”中,如潮水一般拜興起跪。九時三十二分,隨著坐在寶座上的乾隆把手中那顆寬三寸九分、厚一寸的青玉大印“皇帝之寶”微笑著遞到跪在他面前的嘉慶皇帝手中,一個空前的紀錄誕生了:中國歷史上最平穩的權力交接順利完成。
權力交接一直是中國專制政治制度中最易迸發的瘡口。最高權力終身制的一個最顯著弊端即是權力更替的不確定性和穩定性。在任期制下,權力交接有著規范的時間和程序,授與受者都有充分的準備時間。然而在專制制度中,你無法準確預知老一代統治者何時去世,權力更替的時間因而不能確定。在任期制下,權力授受雙方通常都是在健康狀態下,這保證了權力交接棒順暢自然。然而,在世襲制下,權力交接必然出現在統治者病危或者死亡之時,臨終者的手已經無力有效揮動手中的權柄,在交接棒過程中十分容易出現意外:或者是權力大棒被斜刺里沖出來的冒險者奪走,或者老一代統治者被迫不及待擔心夜長夢多的繼承人提前推出跑道,或者是在老皇帝去世后,權杖落地,出現一段充滿危機的權力真空期。所以,中國歷代以來權力交接之際,不是血雨腥風、誅族滅門,就是杯弓蛇影、疑云重重。
為了解決這一問題,歷代皇帝都絞盡腦汁,想盡了一切辦法。最常見的是預立太子,然而熟悉中國歷史的人都知道,太子不是容易做的。從古至今,一帆風順的太子屈指可數,擔驚受怕,險象環生,幾上幾下,身陷囹圄,甚至身首異處的倒是比比皆是。這樣的例子實在不勝枚舉,就以大唐王朝的太子們為例吧:
第一個太子李建成死于弟弟李世民之手。李世民的太子李承乾也與父親反目成仇,謀反被廢,幽禁致死;唐高宗和武則天所立的前三個太子李忠、李賢、李弘,都被武則天殺掉。唐玄宗的太子李瑛先是被廢為庶人,隨即賜死;自憲宗以后,皇帝生前所立太子幾乎無一能即位,大抵老皇帝一死,太子就被宦官殺害……
有清一代的權力交接,雖然不如唐代一樣血腥,也同樣問題多多。史上最為失敗的立太子事件,無疑發生在乾隆的爺爺康熙時期。為了解決接班問題,康熙早早立了太子,其間廢而復立,折騰了數十年時間,最終的權力交接還是鬧得腥風血雨,不明不白。
只有乾隆皇帝,在這個問題上順風順水。賴父親創立的秘密立儲制,他當初的即位相當順利;如今他要再上一層樓,在自己活著的時候,就解決繼承問題,把權力交接的震動降到最低,使大清王朝的穩定不受任何威脅。
可以說,在堯舜之后的中國統治者中,只有乾隆一個人真正成功地實行了“禪讓”。自從三代之后,“禪讓”就成了中國專制政治中一個美麗的夢想,成了統治者“成圣成神”的標志。可惜,所有的效仿者都畫虎不成反類犬。公元前318年,燕王噲效仿堯舜,主動禪位與子之。可是這次禪讓并沒有帶給燕國任何的好處。三年后,“燕國大亂,百姓恫怨”,齊國幾乎滅燕。在此之后出現的“禪讓”,更是一代不如一代:不是老皇帝被逼無奈被小皇帝奪了權的代名詞,比如唐玄宗與唐肅宗;就是權臣篡位的遮羞布,比如曹魏代漢。唯一一次自愿的禪位發生在宋高宗時期,不過那是因為宋高宗外惕強敵,內耽逸豫,不足掛齒。
這一時刻,不啻是中國專制政治史上最輝煌、最偉大的一個瞬間。歷代王朝權力交接之際的血腥、緊張、能量自我沖突都被乾隆巧妙化解。在中國歷史上,這確實是一個空前絕后的創舉,是專制時代權力平穩交接的一個完美典范。歷史學家對乾隆的這一舉動一致高度評價,其中以清代史學家趙翼所言最有代表性:
惟我高宗純皇帝當大一統之運,臨御六十年,親傳寶位。猶時勤訓政,享年到八十有九;今上自受禪后,極尊養之。誠無一日不親承色笑,視宋孝宗之一月四朝,曾不足比數焉。然則兩宮授受,慈孝兼隆,福德大備,真開辟以來所未見,豈不盛哉!
二 “千古第一全人”
對于禪讓之舉,乾隆非常看重。他把這一舉動,當作自己生命中最后一件大事,當成了六十年統治的完美壓軸。
乾隆認為,這一舉動,標志著他成了全人類歷史上最偉大的統治者,成了人類歷史上第一個“全人”。
如前所述,乾隆皇帝是史上雄心最熾、最自負的君主,他時時處處,要超越歷史,創造紀錄,把自己大大地寫在歷史上。
因此,越到晚年,他就越看重自己在歷史排行榜上的位置。他樂此不疲地把自己和歷代帝王比較,一而再、再而三地證明自己確實是偉大得無與倫比。開始是比疆域,比人口,后來是比政治安定,比軍事成就。在這些都比無可比之后,他開始和歷代帝王比年齡、比在位時間、比兒孫數目。這項工作給他帶來了極大的快樂。
在乾隆四十五年(1780年),乾隆作《古稀說》。之所以對七十這個歲數如此重視,一方面是因為這個年齡對中國人來說,是一個重要分水嶺;另一方面,因為乾隆是大清開國以來六位君主中第一個活到了七十歲的人。在他之前,努爾哈赤壽六十八,皇太極五十一,順治二十四,康熙六十九,雍正五十八。太祖和圣祖都接近了古稀的門檻,只有乾隆成功地跨過去了。在功業上,他早已經成為第一,如今在年齡上,他又成了第一。
在《古稀說》中乾隆與史上的六位長壽帝王進行了比較。他確信自己已經超越了其中四位,另兩位元世祖和明太祖,勉強可以和自己比肩,因為他們畢竟是創業之主,而他只是繼承之君。沒能親手開創王朝,這是他無法彌補的遺憾。不過繼承之君也有繼承之君的好處,那就是福大運大,不用櫛風沐雨,九死一生,而是平安順遂登上帝位。中國人對人生境界的向往包括三個終極目標——多福,多壽,多子孫。第一條他已經無可挑剔居于歷史最前列了。而第二條他的排名也越來越靠前,而第三條他則有可能開創一個歷史紀錄。
乾隆四十九年(1784年)年初,皇帝下了一道不同尋常的詔書,封自己的長孫綿德為固山貝子。如前所述,綿德因為私下與官員交往,前些年被革為庶人,如今突然獲得榮封,是因為他立了什么特殊功勛嗎?其實不是,綿德的晉封只是因為他的府內將要誕生一個嬰兒。雖然得了孫子孫女在早婚的皇室并非什么大事,但綿德府中將要降生的這個嬰兒可非同尋常。如果出生的是一個男孩,那么他將是乾隆皇帝的第一個玄孫。也就是說,他的出生,標志著乾隆將要五代同堂。這在人均壽命不長的古代,是極大的喜事。
閏三月初八,一騎快馬把一個激動人心的消息傳到了皇帝所巡幸的江寧。皇元孫誕生,五世同堂的愿望實現了。群臣額手稱慶,皇帝大擺宴席,款待所有大臣。皇帝的高興可以想見,他立刻寫了一首詩:
飛章報喜達行軒,歡動中朝及外藩。
曾以古稀數六帝,何期今復抱元孫……
原來在這一刻,皇帝首先想到的是他在皇帝吉尼斯排行榜上又有了新的紀錄:他成了古往今來第一個五世同堂的皇帝。元世祖和明太祖在這一點上也沒法與他相比,在福氣之大上,他已經被確認為古今第一。
乾隆五十年(1785年),皇帝又發現了另一個歷史第一:他成了上述六位超過七十歲的皇帝中紀年最長的皇帝之一。他因此作詩一首:“七旬登壽凡六帝,五十紀年惟一人。漢武卻非所景仰,宋宗高孝更非倫。”大意就是,七十多歲的皇帝有六個,但在位五十年的人就我一個,我很得意。
乾隆五十五年(1790年)和乾隆六十年(1795年),六十壽辰和在位周甲,乾隆皇帝更是來了個年齡、兒孫和在位年代綜合比較,結果更是證明自己的歷史第一地位不可動搖。他在乾隆五十五年中所作的詩篇中說:
八旬開袤春秋永,五代同堂今古稀。
古稀六帝三登八,所鄙宋梁所慕元。
惟至元稱一代杰,遜乾隆看五世孫。
這首詩的意思也簡單,年過古稀的皇帝有六個,只有三個活到八十歲了,這三個里,宋高宗和梁武帝是廢物,不值得一提,元世祖忽必烈雖然武功赫赫,但卻沒有我乾隆那樣五世同堂。
乾隆五十七年(1792年)十月,因為廓爾喀求和,乾隆親撰《十全武功記》,將即位以來的十次戰爭拼湊為十全武功,包括兩次平定準噶爾之役,平定大小和卓之亂,兩次金川之役,鎮壓臺灣林爽文起義,緬甸之役,安南之役及兩次抗擊廓爾喀之役。
實際上,這十全拼湊得十分勉強。十次戰爭中,有三次是一分為二出來,即把一次戰爭分成兩次。十次中有四次是失敗的,而且對金川之戰勝得尤其不光彩。
因為這個不嚴謹的十全武功,乾隆自稱“十全老人”。并且精選和田玉,鐫“十全老人”之寶。自得自滿之態,不能自掩。并御書“寶說”。他全面回顧了自己一生的功勞,說“十全本以紀武功,而十全老人之寶,則不啻此也。何言之,武功不過為君之一事”。
如今,這個傳位大典的成功舉行,意義顯然更為重大。因為這是比堯舜都偉大的舉動。在舉行傳位大典之前,乾隆皇帝終于得意揚揚地說出了他的心里話:秦始皇以后,禪讓都是徒有虛名。三代之時,雖然有過堯舜禹禪讓的盛事,但是授受者都是異姓,充其量可稱為“外禪”。只有他舉行的禪位大典,是空前絕后的“內禪”,“不但三代以下所未有,以視堯舜,不啻過之”。這正是他超越三代的標志性行動。他已經成為中國歷史上,不,世界歷史上,最最偉大,最最光榮,最最有福氣的皇帝,是古今中外獨一無二的完人。
三 太上皇
傳位之前,老皇帝擔心的只有一點,那就是凡事有利必有弊。十五阿哥性格過于老實端方,似乎就缺了那么一點機智圓滑,或者說缺了一點就通的那么一點“靈犀”。比如,在當上了“皇帝”之后,是否知道如何處理與他這個“太上皇”的關系,乾隆就不是十分有把握。
雖然已經準備了六十年,但是在禪讓大典舉行之際,乾隆心中還是不免時時浮現出隱憂:“禪讓”之名雖然如此風光盛大,但畢竟不是沒有風險。自古及今,還沒有一個太上皇是幸福的:唐高祖李淵還沒當夠皇帝,就被兒子李世民用刀逼下了皇位,當了九年寂寞的太上皇之后,悄無聲息地死去。唐玄宗成了太上皇后,日日在兒子的猜忌中膽戰心驚地生活,身邊的大臣和朋友一個個被流放,最終自己被兒子軟禁,郁郁而終。中國歷史上的另幾個太上皇,比如宋徽宗、宋高宗、明英宗,也無一不是悲劇人物,下場都十分悲慘。
因此,在舉行禪讓大典的同時,乾隆皇帝已經為了保證自己不落入囚徒境地,做了無數準備:
在退位之前,他就明確宣布,自己只將那些接待、開會、祭祀、禮儀之類的日常工作交給皇帝,至于“軍國大事及用人行政諸大端”,他“豈能置之不問,仍當躬親指教,嗣皇帝朝夕聽我訓導,將來知所遵循,不至錯誤,豈非天下之福哉”。
在退位之后接待朝鮮使臣的時候,他又明確向各國宣稱:“朕雖然歸政,大事還是我辦。”
他規定,退位之后,他仍稱朕,他的旨意稱“敕旨”,文武大臣進京陛見及高級官員赴任前都要請示他的恩訓……
雖然在退位前花費巨資修建了寧壽宮,可是真正退位之后,他并沒有從象征著皇權的養心殿搬出來,用他的話說:“予即位以來,居養心殿六十余載,最為安吉。今既訓政如常,自當仍居養心殿,諸事咸宜也。”
一句話,雖然退了位,他還是處處昭示自己仍然是一國之主。
握了一輩子權柄的老皇帝對權力愛如自己的眼睛,防衛過度,眷戀到了近乎失態的程度。
事實證明,老皇帝過慮了。直到真正禪讓了皇位之后,乾隆才發現他選的這個接班人其實是應該打滿分的。
正當盛年、血氣方剛的嗣皇帝比他想象的要聰明,十分清楚自己的地位和角色。他十分恭謹地做著大清國的皇帝,每天早睡早起,勤勤懇懇地閱讀所有奏折,準時上下班,認真出席每一個他應該出席的活動,卻從來不做任何決定,不發任何命令,不判斷任何事情。他十分得體地把自己定位為老皇帝的貼身秘書,所有的事情,他都是一個原則:“聽皇爺處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