爾容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有一日,上來兩個年輕人,一個著華裳,一個著布衣。布衣的那個他倒認識,是在河邊擺攤賣詩集的吳公子,聽說他父親入了獄,欲求人相助,卻又四處行卷不得,只能賣些詩勉強維持生計。
著華裳的那個,似是前不久才凱旋的那位衛國公。
他們喝了酒,就要念詩,舟子便在外頭聽,衛國公念句“曾向西江船上渡,慣聽寒夜滴篷聲”,念罷,痛飲一角酒,往窗戶邊上懶懶靠去,看艙外,風雨開懷抱。吳公子則嘆口氣,蘸酒水在桌上寫字,舟子那時不認字,問他寫的什么,他說,客心已百念,孤游重千里。
后來,到大家稀里糊涂都老了,二人提著盞和尚燈來了,說以后恐難再見,還贈了他一壇桂花酒。
舟子搖櫓,十年又十年,也常覺得,客心已百念。
眼下的這兩位客人,方才進來,也提的是盞和尚燈呢。
老舟子有些悵然,又欣慰道:“那二位已仙去,不能再見,今日卻得遇二位小友,平生夙愿,也算是得償了。”
衛璋垂下眼,想起幼時祖父常說要帶他來坐船,可他不愿,要留在家中讀書,便一次也沒來過。
——如今倒成終天之憾了。
才出神一會子,清商已不知用什么方法弄開了酒壇,給自己滿斟上一杯,小心翼翼送到嘴邊,抿了一口。
衛璋看著她,見她唇角緩緩揚起,十分滿足地發出了一聲輕嘆。
他便也給自己倒了杯酒,飲上一口,頓覺熟悉,的確就是祖父所釀的桂花酒風味。
在幾十年前的船上,喝幾十年前的酒,幾度光陰篩濾,還載桂花香,作少年游。
清商飲了兩杯酒,覺得身上暖和不少,一時間膽子大起來,轉身同他輕輕碰了杯,理直氣壯地指使他:“衛璋,你快敬我一杯酒。”
為什么是他敬?
衛璋低頭看向兩只碰在一處的酒杯,伸出手,捏住她一截細腕,將之往上抬了一抬,杯沿便順勢高出一些。
他垂眸,先自飲了,道:“敬你。”
清商飲盡杯中酒,順勢往桌上一伏,枕著手臂,將半邊雪白臉頰壓得鼓了起來,半闔著眼,眉目醉軟。她喃喃道:“娘說了,小孩子不能多喝酒,等有人敬我酒了,就可以隨便喝。”
衛璋面色不動,道:“合巹酒。”
清商握拳,輕輕捶了捶桌子,不滿道:“不算,你都沒敬我。”
衛璋不答,便沒人再說話,空余雨聲滴蓬。從艙里望出去,兩岸綿綿的屋脊都模糊在昏色里,天地間云也昏昏,雨也昏昏。
這船又順著來時路搖了回來,盡頭一點燈火別樣的盛,正是沿洄堂,在暗雨里張了一堂燈火,載滿旗風。
“娘。”
衛璋看著燈,忽聽身邊人低低呢喃了一聲。
竟然醉成這樣。
他轉過臉,盯著那張緋紅的小臉看了會,見她慢慢睜開眼,也盯著他看起來。四目相對間,約莫過了盞茶時間,她從桌上抬起臉,一點點靠了過來。
還是含糊著叫道:“娘。”
身子搖搖晃晃的,一徑往他懷里栽去。
衛璋伸手,扶住她的腦袋,又不好再動作,便這樣僵著,低頭看見她垂下的烏濃羽睫,盡為淚水沾濕,糊作了一團。
她生在秋天,沒喝過多少酒,愛吃重陽糕,嫁人嫁得懵懵懂懂不情不愿,什么都不在意似的。然而,又好像什么都明白,什么都不愿講。
烏篷船又回到了渡口。
那股子桂香似有若無地滲透進來,早些時候在沿洄堂買的燈就擱在角落里,還是俗筆畫的明月秋桂。只是多了一行簪花小楷,落在留白處,是——
“沿洄堂外秋桂子,幾回疑是故園香。”
她說,幾回疑是故園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