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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仇楓敲響了解縈的房門,邀她同他們師徒一起就餐。
解縈換了一套新衣,再次出現在林聲竹面前。
那是一件霽色的長裙,多年前解縈也曾穿過這個顏色,讓林聲竹當場失魂落魄,就連君不封意外看到這長裙時,也愣神許久,悵然若失。
若說幾年前的解縈是無心,現在林聲竹可以判斷,這臭妮子就是有意,這么多年了,她還是在鍥而不舍地惡心他。
但偏偏,他還就真中鉆進了這個圈套。
解縈與當年的茹心年紀相近,雖然身形和相貌是全然的不相像,可他只要看著解縈與仇楓侃侃而談,就像看著當年的自己和茹心。
一時之間,林聲竹甚至都忘了自己身中劇毒,尚需解縈來醫治,他現在只想把這個妮子趕走,攆回君不封的房里,讓她一輩子都不要穿這種顏色的衣裙來礙他的眼!
可解縈一頓飯吃完,偏偏還留下不足,美其名曰,為他療毒。
仇楓也被允許從旁觀看,當解縈的助手。
林聲竹中毒尚淺,蠱蟲尚未與血肉融合,處置這毒的方法也簡單。白日解縈已用銀針封住了他的幾處穴道,接著便讓仇楓向林聲竹體內傳功,將內力灌入他手腕處的幾處穴道,而自己適時劃開林聲竹的掌心,屏氣凝神,待到那已成型的蠱蟲被內力逼出,自己點燃火折子,頃刻間將它們燒得一干二凈。
“蠱蟲既已祛除,接下來便是用藥調理,清理體內余毒……林道長,我說的話,你有在聽嗎?”
林聲竹回過神,略有慌張地答道:“聽,聽到了。那之后就麻煩你了。”
“不麻煩。你是大哥的兄弟,我為你治病是理所應當。天色已晚,我就不在道長房里久留,這就回去休息了。”
仇楓果然起身要送她回房,雖然幾步路的功夫,林聲竹也沒攔著對方。
和仇楓道別后,解縈回到屋里,將外裙隨手扔到一邊,她縮在床上,捂著肚子,得意地笑起來。
她當然清楚林聲竹失神的原因,也確實是有意為之。
她不痛快,也不會讓別人好過。
現在她報復不了君不封,總可以讓林聲竹難受。
畢竟如果不是他,大哥不會淪落到現在這個落魄地位,也不會為了她的前途左右為難。明明他們兄妹可以過閑適的田園生活,那時候君不封都已經要準備來回家陪她了!可林聲竹讓一切的一切都毀了。
她恨他們,她恨他!
在林聲竹思念茹心,解縈生氣君不封的這段時間里,全分舵上下,數仇楓最高興。
師父的身體在康復,喜歡的女孩又天降神兵般落到自己面前,他不用再在夜里悄悄夢她了,每天打開房門,他就可以看到她。
林聲竹是個大忙人,身體稍有好轉便去執行喻文瀾那邊傳來的任務。
解縈的到訪,他已盡數交代給總舵主,總舵主讓他對她多加照顧,順便多培養培養她和仇楓的感情,林聲竹便將仇楓留在了洛陽分舵坐鎮,沒帶他出任務。
山中無老虎,猴子稱霸王。分舵少了老成持重的林聲竹,整個氣氛都變得歡脫不少。解縈很快在洛陽城打開了局面,人人都知道城里突然多了一個貌若天仙,藥到病除的小醫仙,曾經她“墨手醫仙”的稱呼再一次不脛而走,但因為身邊一直有屠魔會的仇楓相伴,很多人默許她已經入了屠魔會,有屠魔會撐腰,惦記著君不封人頭的獵手們自然不敢向解縈下手。就連如今武林上赫赫有名的新星仇楓都是這醫仙的手下敗將,君不封的人頭,恐怕沒那么容易通過她輕易弄到手。
隨著解縈的到來,洛陽城也出了件怪事,沿街乞討的乞兒們憑空得了大把大把的銀票,改命者不在少數。別有用心者見此機遇,起了造假鈔的心,一時之間,洛陽紙貴。屠魔會與官府合作,核查此事,雖然端了不少制假鈔的作坊,但大把銀票的流傳,還是毫無頭緒。
雖然有諸多瑣事困擾,但仇楓利用職權之私,還是經常在閑暇時領著解縈在洛陽附近游山玩水。
解縈上一次來洛陽七歲,故地重游,反而喚起了與君不封一并游山玩水的記憶。君不封闖蕩江湖多年,會玩會吃,領著解縈吃的館子也很是刁鉆。與之相比,仇楓就稚嫩了很多,單是哪里熱鬧,就帶著解縈去哪里轉。
仇楓越是領著她四處轉,解縈的心緒就越是低迷,越是憎恨想念君不封。
夜里受了寒,解縈回到分舵,又是大病一場。
牡丹的花期一過,酷暑將至,解縈病好那天,兩個年輕人一并在夜里乘涼。
石桌上擺了一桌菜,仇楓同解縈一樣,都不事烹飪,而解縈的胃口早就被君不封養叼了,洛陽的口味她吃不慣,人也消瘦了不少。
乘涼時,解縈只是小口啄著自己從留芳谷帶來的果酒,食不知味地嘗著洛陽大廚的杰作,又在懷念君不封給自己做的甜酒燒鴨。
數月前她放的那場大火,終究因一場及時雨被澆熄得干干凈凈。留芳谷無一人知曉那大火其實是她所為,朱蒙甚至給她來了信——朱蒙最近也來江湖闖蕩了,谷里的長老們決定在已被燒毀的竹林上開辟新的耕地,方便給新入谷的一位農學行家一個住處。
留芳谷得以留存自是萬幸,而自己的小家還留著,解縈松了一口氣之余,也有些失落。
她本是想趁著夜里寂靜,一個人想事情,一旁的仇楓卻聒噪,吵得她不勝其煩。
只是仇楓聊著聊著,竟一頭栽倒在石桌上。
解縈高興這噪音戛然而止,又覺得這昏厥反常,她連忙探了探仇楓的脈象,轉而站起身來,四下高聲道:“既然來了,何不現身一見?”
不遠處的樹叢中傳來了女子的嬌笑,一個眨眼的工夫,一個穿著花花綠綠,腕帶十數銀飾的女人晃到了解縈眼前,涂滿了蔻丹的銳利指尖死死抵著她的咽喉。
解縈并不害怕,只是好奇地咦了一聲,指了指她的腰間:“這個鈴鐺,我也有一個。”
第十章&
出谷(四)
“這是東瀛的攝心鈴,喜歡嗎?喜歡的話,我手里這個也送你。”
女子解了腰間的鈴鐺,大方遞給解縈,此前營造的肅殺氣息也蕩然無存。
從她給仇楓下毒的手法來看,這人也是此前給林聲竹下毒的罪魁禍首,但解縈不怕她,從她出現的那一刻不怕,接了她的鈴鐺,就更不怕了。
將手里的鈴鐺與腕上的鈴鐺比了比,解縈將鈴鐺還給她:“不掌握攝心術,就是多了個鈴鐺也沒用。你把這鈴鐺送了我,自己要用該怎么辦?”
女子沒想到解縈會這么問她,不由嬌聲笑道:“你這妮子,我這夜是來殺你的,你卻操起這不相干的心。這攝心鈴歸根結底只是輔助攝心術的道具,特點是比起其他鈴鐺聲音更為清脆,方便施展手段,若它真有稍一搖晃便能攝人心魄的神通,這法寶又怎么會流傳到你我手上?”
解縈摸了摸自己手串上的小鈴鐺,好奇地盯著她:“我一直以為攝心術只是傳言,聽這話,你是真的會?”
女人更是笑個不停了:“還越說越兩眼放光了,怎么,性命危在旦夕,你還要拜師學個藝?”
女人給解縈下的毒已在發作,血氣上涌,她能感受到小腹撕扯般的劇痛,用銀針連忙封住身上幾處大穴,冷汗持續下流,解縈卻臉色不變:“我只是對攝心術好奇,你若真想殺我,早將我和仇楓一并殺了,不會留我到現在,更不會留下他的命。”
“非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這小道士是你們洛陽分舵的副舵主,誰不知道洛陽分舵是屠魔會的第一大分舵,他若死了,屠魔會定會傾盡全舵之力來徹查此事,我勢單力孤,哪是他們的對手。何況這小道士生的貌美,一看就不是什么銀樣镴槍頭,我憐香惜玉,不如給他下個攝心術,捉回去玩弄幾天,采陽補陰,等什么時候睡膩了玩膩了,再丟還給屠魔會。橫豎和我睡覺,除了被吸干內力,他也不吃虧。”
“你……”解縈倒是遇到過登徒子采花賊,但這種貨真價實的女采花賊真是頭一回見。她對仇楓雖沒什么感情,聽到男孩被這女子這樣惦記,她下意識擋到他身前,不想讓她再盯著仇楓的俊臉,眼珠滴溜溜地轉個沒完。
女子感受到解縈對這小道士不動聲色地占有,色瞇瞇的目光點到即止,注意力又重新繞回到解縈身上:“我這次來,只是想看看林聲竹身邊到底出了個什么高人,能輕易識破我的蠱毒。都說洛陽近日來了個留芳谷的小醫仙,技藝不俗。可惜了,這么漂亮的一張臉,才入江湖,就要埋入黃土了。也罷,反正你也要死了,和你聊聊這攝心術也無妨,它至多只能起一炷香時間地效用,中招者如騰云駕霧,干不了殺人放火的勾當,但在床笫之上……那就有得玩了。”
女人的表情堪稱猥褻,解縈想了好些年的攝心術,竟是淫賊用來操控良家人的手段。她鄙薄地瞪著女人,先前她給自己鈴鐺的瘠薄好感也蕩然無存。
“你是因為什么原因想殺林聲竹?”解縈護在仇楓身邊,自顧自地敞開衣襟,運功調息。女子挑眉不答,僅是叉著腿與她對坐,又從懷里摸出煙袋來,一邊抽煙,一邊看解縈療毒。
僅是一炷香的功夫,解縈便用內力將全部毒素排出體外,女人的煙也正好吸完。
內力暢通無阻地在體內運轉了一個周天,解縈睜開眼睛,神情復雜地看著她:“回答我,你為什么想殺林聲竹?”
“喲,這是我來殺你,怎么你語氣強硬到好像是在盤問我?”
“你別左右而言他,再這么浪費時間下去,仇楓就要醒了。別說什么你下的藥劑量重,再重也不過是一個時辰的時間。趁我現在還有耐心,你盡早說完,不然,我就要對你動手了!”
女人哈哈大笑:“現在的年輕人口氣都這么大嗎?一個初出茅廬的黃毛丫頭,語氣就敢這么沖?你也不看看姑奶奶我是誰!”兩人的沖突一觸即發,女人突然回坐到石椅上,向解縈行了個手勢,是好言相談的意思。
解縈挑著眉坐到她身邊,只聽她道:“我與林聲竹無冤無仇。”她聳聳肩,“這幾年遠渡東瀛,我不清楚親眷的情況,等一回來,老巢被端,唯一至交的姐妹也被挫骨揚灰。我的姐妹為了和自己的情郎廝守終身,吃盡苦頭,而她的情郎還好好活著,踩著她的尸首一路平步青云。你說,我是不是應該殺了她的情郎,讓他去給她陪葬?”
解縈不予置否地點點頭,神情陰鷙:“負心漢確實該死。”她起身為女人倒了一杯酒,女人抬手要接,解縈又攔住她,眼里精光四射,“你口口聲聲說要殺我,下得也僅是含量微乎其微的斷腸草。我想你找我,應該不只是威脅我幫你殺林聲竹那么簡單,你到底是什么人,來找我有什么目的?”
女人奪過她的酒,一飲而盡,將酒杯還給解縈:“這酒,茹心以前同我喝過。”
“茹心姐姐還在世時,我送過她很多酒和丸藥。”
“還真丹的功效不錯,助我度了卡了五六年的修行難關。”
“我以為酒和藥她都轉手送給了林聲竹,沒想到是送給了你?”
“不是我,是包括我在內的很多人。”她的神情有些憂傷,“我叫燕云。你可能不會相信,幼時,我見過你的母親。”
即便解孟昶已離世多年,稍有年紀的武林人提起他,依然能與解縈侃侃而談。人人皆知解縈是“解孟昶之女”,而她那早亡的母親,就像裝點父親一生宏圖偉志的山水畫,是個十足的擺設。這么多年來,只有茹心和她短暫聊起過母親,甚至解縈也僅是知道母親復姓淳于,對她的過往絲毫不知。
想到幼年時茹心偶然提及母親的神情——與母親相關的一切,解縈都記得很牢靠。解縈一下不復之前的從容鎮定,咬著舌頭道:“我娘她,她是奈何莊的人?”
“說是,也不是。”燕云伸了個懶腰,不由分說地給解縈塞了枚丸藥,“我給你下的毒可沒有普通斷腸草那么簡單,這是解藥,你先服下,其他的我們邊喝邊說。”
見解縈不動,她拍拍她的肩膀:“放心吧,這個是真解藥,我確實不是來殺你的,只是試試你解毒的水平。我可不是天機散人那種惡心玩意兒,靠毒藥來控制人。”
在燕云的敘述里,解縈無意獲悉了奈何莊的秘辛。
奈何莊至今已有五六百年的歷史,莊主天機散人不老不死,背景神秘。
打探情報,執行暗殺,是一代代女弟子的共同使命,便是后面有了貌美的男弟子,也無異于“去勢”,他們都是用身體來換取情報和仇家性命的利刃工具。
當男弟子年滿四十八歲,女子年滿二十八歲時,會得莊主特批,一旦完成莊主下達的任務,便可解掉體內的諸多奇毒,只需自廢武功,服下莊主送上的秘藥,便可離開奈何莊,此后永不受束。
奈何莊有著最精銳的密探和殺手,卻很少有人能安然無恙地活過二十五歲,就是僥幸活到了二十八歲、四十八歲,莊主交代的任務又往往比登天還難,大部分人都死在了完成任務的過程中。
久而久之,奈何莊內部催生出一個叫“姐妹會”的私密組織,姐妹會的起源是年長弟子收養其他姐妹逝去后留下的孩子,之后演變為替弟子們離開奈何莊出謀劃策,是天機散人的眼中釘,對她們痛下屠刀。只是姐妹會有如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向往自由之心一日不死,這姐妹會也便一日留存,任天機散人千次萬次覆滅,繼承內核之人依然會扛過大旗,在暗處替女人們謀出路。
“我不是奈何莊弟子,但我是由很多位奈何莊母親接連撫養長大的,你的母親曾短暫養育過我,她也是難得幾個成功脫離了奈何莊的弟子,我們上上下下都很為她高興。”
“你剛才說過,離開奈何莊需要自廢武功,服下秘藥。那這秘藥是……”
燕云不屑道:“天機散人說得好聽,說是秘藥,其實是劇毒。男子服用的毒有兩種,一種叫‘諸相非相’,一種叫‘無所從來’。他們一個會重塑骨骼,讓人體貌大變,一個會使人身體麻癢,如萬蟻噬心,每日只有一個時辰可解;女子服用的是‘夢幻泡影’,服下之后,喉嚨如生吞刀片,行走亦如刀割。就是毅力再強,也很難在這種疼痛中行走多過百步……”
塵封的記憶徐徐展開,解縈終于明白了為什么她和母親始終困在房里不得而出,總是坐在那張拔步床上;為什么母親總是沉默,又讓她早早學會了識文斷字……眼淚汩汩落下,解縈狼狽地擦著眼睛,哭問道:“那茹心姐姐要離開,也要受這個苦嗎?”
“奈何莊的女子,但凡想掌握自己后半生的命運,最終都得走上這一步。茹心本來只是奈何莊埋在屠魔會里負責監視動態的小棋子,但她太想和林聲竹成親了,所以才……”燕云也哽咽了。
一大一小兩個女人默然拭淚,燕云最先從這愁云慘淡的情緒中離開,故作振奮道:“姐妹會不光撫養會撫養流離失所的孩子,若是姐妹被負心漢辜負了,也會為她們復仇……你從出生下來就是我們中的一員,此次我雖為茹心之事而來,但有件事我需要告訴你,當年追逐你一家足跡的,不只有群龍教的殺手,也有我們。你母親的死,不是偶然。”
“什么!”
第十章&
出谷(五)
“你應該清楚解孟昶的真實身份。他是屠魔會藏在巴陵的暗樁,掌管當地情報網絡,如此地位,又怎會不知妻子的過往,枕邊人是死對頭的密探,即便已經遠離了組織,但就像枕邊睡了一條蛇,他怎能不防?‘夢幻泡影’是會把女人錮在屋內不假,但不至于讓人常年身體羸弱,連生人都見不得。”
“你,你胡說!我爹他……”
解縈沉默了。
在逃生路上把女兒不假思索丟下的男人,又有什么對發妻做不出來。他既知曉了妻子的身份,也就應該明白為了和他生活在一起,她究竟受了多大的苦。可即便如此,他還是要暗自給她下毒嗎?
解縈不寒而顫,臉色又難看了幾分。
“你的母親,是他親手掐死的。‘夢幻泡影’可以用來暫緩大部分奈何莊的烈毒。她死后,他們抽空了她的血,練成了藥丸,以備不時之需,沒想到最后陰差陽錯救了批孩子。這件事后,我們才發覺她的死有蹊蹺……后面我們一路跟著追到了渝州,生怕你會被群龍教轉手交給奈何莊,幸好你中途不知所蹤。直到和茹心通了氣,我才知道,原來你被送到了留芳谷。也算有個好歸宿。”
家破人亡的慘劇背后竟藏著更為毛骨悚然的血腥,喉頭涌上一股腥甜,解縈只覺天旋地轉。
周遭又都是那讓她害怕的影影綽綽的影了,燕云說的其他話,她也都聽不到了。
她只是又一次回到了那片竹林——即便她燒掉了它,可她也至此長在了那里。
她想嘔吐,她想尖叫,她在沒頭沒尾地潰逃,可逃到最后,她想找的,也只是那個會陪著她一起難過的擁抱。
要是大哥在她身邊就好了,哪怕他什么都不說,什么都不做,只是在她身邊默默地陪著她,她也一定不會這么痛苦,起碼不會像現在這樣痛苦。
眼看解縈有就地走火入魔的征兆,燕云連忙點了她的幾處穴道,又為她服下安神藥丸。解縈情緒稍緩,她紅著眼抬起頭,勉強問道:“如果當年我被你們僥幸救下,是不是也會被你們培養成對付奈何莊的尖刀?我一直以為,茹心姐姐對我好,是因為我們都是女子,她說過的,女子孤苦,才更要互助……原來這一切也不過是做戲,她只是想利用我!”
“不是利用。姐妹會但凡救下一個孩子,沒有人會希望她們步入江湖,很多時候都是就近找農婦收養,像我這樣在苗疆東瀛習得一身毒術的,本就是少數。越是背負了血海深仇的,大家越想讓她有一段平靜的人生。不光是待你,她待我們其他姐妹,哪怕是路上偶然遇到的女孩,一直都很好。自己得到點好東西,都想著法地分給我們,你送她的那些酒和藥,她自己都沒享受多少,全便宜我們了。孤女最懂孤女的苦,我想她教你武藝,也是看出你最終會參與到江湖事里。在這個年頭,一個女子身上若沒點技藝傍身,行走江湖是很難的。”
解縈郁郁寡歡地“嗯”了一聲,低下頭玩起了手指。夜愈發涼了,夜風吹得解縈打了個寒噤,她把玩著酒杯,漫不經心道:“仇楓也快醒了,想必燕女俠要交代給我的事也都說清了,既然已經說清,我看今天要不就到這里吧?你說的故事固然有趣,但也只是一面之詞,空口無憑。今天交下你這個朋友,我很高興。但林聲竹的命,我不會交給你。”
剛才還悲痛萬分的女孩突然沖著自己下了逐客令,解縈的情緒轉變之快,讓燕云愕然。眼波流轉,她嬌笑道:“看你也是個痛恨負心漢的性情中人,茹心過往又待你甚好,怎么,稍微通融一下,連為她剁個負心漢都做不到?”
“我把他剁了,然后呢?你勢單力孤,我就不是孤家寡人?剛才還說姐妹互助,現在就指望我一人擋刀啦?”解縈也笑,只是那眼里沒有絲毫笑意。
燕云認命地嘆了口氣:“我從知曉你來了他身邊,就明白毒殺這一套是行不通了,今次和你交底,也是希望你能通融一把,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讓我把他悄悄做掉。但你既不通融,我也沒轍,只能另找方式,取他狗命。我只想知道一件事,你這么堅決地攔著我不殺他,理由是什么,看上他了?”
解縈沖著燕云翻了個淋漓盡致的白眼,冷聲道:“相信我,在這世上,沒有人比我更恨他,也沒有人比我更希望他死。我留著他的命,是因為他有用,等我找到了要找的人,林聲竹的性命,隨你處置。你剛才不是夸仇楓好看嗎,他師傅比起他,不遑多讓,只是因為現在戴著面具,不太顯以前的俊朗了。不過這面具也是茹心姐姐死后才有的東西,他說這是她留給他的禮物,等你準備殺他的時候,不妨摘了這面具看看,到底茹心姐姐給他留了什么。”
解縈站起身,輕輕摩挲著仇楓的俊臉,指尖劃著他的頸動脈,力道忽輕忽重:“燕姐姐,你之前說過,奈何莊弟子都身中奇毒,在外打探情報的弟子,更被種有紅袖招之毒。茹心姐姐雖對屠魔會毫不留情,但她對林聲竹情真意切,定不肯讓他染毒。林聲竹這人雖是個假正經,為人也算正派,應該也不曾與茹心姐姐有過肌膚之親。據我對他的脈象和面相判斷,林道長三十大幾,還是個十足十的處子。燕姐姐既喜歡采陽補陰,不妨拿他一試。清心寡欲多年的道長,又是武林里青年一代的中流砥柱,打小修的童子功,把他的內功吸干,定能讓你功力大進。橫豎你和茹心姐姐都是姐妹會的成員,姐妹沒能來得及用的男人,你先替她用一用。林聲竹受傷那會兒,我照顧過他。他鼻梁高,那活兒也大,小徒弟仇楓是個白斬雞,他師父倒是個有點東西的,你用了,不吃虧。”
燕云起初聽解縈安排,還覺得她說的話有譜,后面聽她編排自己和茹心,燕云先是惱,再看解縈的神色,女孩眼里竟閃著瘋狂而陰毒的火光。
其實她已經在暗處偷偷觀察這兩個年輕人幾日了,先前只當這大病初愈的小丫頭是個弱不禁風的病秧子,天生的文雅命。她稍微暴露出自己的一點本性來嚇她,果然看見了女孩的鄙夷,還當她是個正派人。可女孩后面這一番話,與自己的野腔無調也相差無幾,甚至比她還要百無禁忌,完全是個不動聲色的瘋子。
一個古道熱腸的貌美醫仙,竟會有這樣瘋狂叛逆的一面。
燕云這趟來的本意是拉攏,現在倒真對這丫頭片子有幾分好奇。
她沖解縈眨眨眼:“最開始提到的攝心術,你還想學嗎?”
解縈果然來了興致,晶亮的眼眸緊盯著她,還是不說話。
“既然如此,兩月后的月圓夜,長安西子坊暮云度,我們不見不散。”
燕云作勢要走,解縈又突然叫住她。迎著女人審視的目光,解縈硬著頭皮問道:“你應該清楚當年屠魔會里出了個叫君不封的……叛徒,一路護著茹心姐姐去了留芳谷,最后也因為保護她而不知所終。后面這人開始在通天河附近流竄,又接連襲擊了塔城和金夜城,燒殺擄掠,無惡不作,攪得整個江湖不得安寧,現在是江湖絕殺榜榜首。我知道這人沒有犯下這些惡事,那這些事,會是你們姐妹會,或者說,奈何莊做的嗎?”
燕云搖頭苦笑道:“我早在茹心喪生半年前就遠渡東瀛學藝,回到中原,我們這一派的姐妹會都被奈何莊屠戮干凈了,只剩我一個孤家寡人,又哪里知曉我不在的這幾年她們做了什么。這君不封我是知道的,茹心偶爾會談起他,是個有情有義的傻子。之前你被屠魔會撿了,我還擔心你沒有好著落,但茹心告訴我,你是被君不封救下的,君不封是天生的俠客,你既遇到了他,他這一生都會護你周全。”
聞言,解縈周身顫抖,雙眸通紅,一副要哭不哭的樣子。要一生護她周全的大俠不要她了,解縈恨他,卻還是想他。她理解不了他心心念念的“自由”有什么好,在她看來,外面的世界充斥著無盡私欲傾軋下的死亡與惡心。但大哥有一瞬也愿意放棄外面的花花世界,來留芳谷隱居,陪她長大。自始至終,只有他待她最好,也只有他對她的情誼,沒有沾染半分利用和虛假。年少時解縈總是盼望著自己快快長大,這樣就能早點嫁與他為妻,給大哥一個家,可現在想,倒不如那個被他抱在懷里的七歲女童幸福。起碼那個時候的她還不知道,就連她以為是永恒的愛,也是有時限的。
提及君不封,解縈的情緒變化激烈到反常,甚至要蓋過她對父親真面目的憤怒。燕云狐疑地盯著她,繼續道:“我們只殺負心漢,不害有心人,君不封能為了茹心和屠魔會決裂,我們斷不會在他死后污了他的名聲。只是……”
“只是什么?”解縈焦急地問道。
“我們不出手,別人可能會出手。我不知道你為什么這么確信那人不是他,但如果一切按你所說,這事確實極有可能是某一派勢力做主導,來借題發揮,達成他們的目的。小妹子,姐姐我今天教你一個法子,你可以羅列一下自那傻子失蹤到他重出江湖后的勢力變化,元兇能不能找到,不好說,但有問題的,一看一個準。”
解縈也明白這個道理,今次聽燕云說了奈何莊不少秘事,解縈的思路較往日更開闊,見解縈已經陷入了沉思,燕云施展輕功離開,又內力傳音囑咐道:“別忘了我們的月圓之約。那時你可要好好講講你與這君不封之間,到底發生了什么。”
解縈怔怔望著她離去的方向,身體突然一抖,一直壓抑的負面情緒傾巢而出。
仇楓醒來時,解縈坐在他身邊,泣不成聲。
仇楓睡了個頗為香甜的覺,醒來還有些懵,一看身旁的解縈哭得肝腸寸斷,他大驚失色,嘴里囫圇了半天,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手足無措地哄了又哄,解縈破涕而笑,狼狽地擦了擦眼睛:“小楓,我沒有生你的氣,我就是……想我娘和大哥了。”
仇楓同她一樣是孤兒,當下心有所感,嘴也癟了下去。
解縈將桌上一碗早已涼透的紅豆圓子湯挪到自己面前,輕聲道:“娘親還活著的時候,很喜歡給我做紅豆圓子湯,娘親走后,我就再也沒吃過了,后面我有了大哥,大哥做的紅豆圓子湯,和娘親做的是一個味道……娘親走后,大哥就是這世上待我最好的人。”
“我不會做紅豆圓子湯,但我也會對你好的,不會比他差的。”仇楓的聲音細如蚊蠅。解縈將它聽進心里,卻不放在心上。
仇楓待她好又有什么用呢?她不喜歡他。就像當年大哥對茹心的孤注一擲,不是真心想要的東西,哪怕僅有半分,都是多余。又何談會被對方感動?也許時間久了,只會感到惡心。
可換個角度想,她對大哥的執著,又何嘗不是如此呢。
她那么喜歡他,就差把自己的心挖出來給他看了。可他不要,不要就是不要。
才停了眼淚又落了下來。
“小楓,以前我一直以為,我是幸運的,今天我才知道,原來咱倆才是同病相憐。”
女孩的淚像是延綿不絕的細針,一針一針墜在了他的心房。他疼,手足無措的疼。他聽不懂她在說什么,他一了也不想聽懂。他只是忍著心頭那能讓他窒息的劇痛,輕輕攏住了她的手。
“別哭了,小縈,不要哭了。我會幫你找到他的,不要哭了,不要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