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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娘，真好看。

一股莫名的酸楚涌上心頭，他想就算自己這輩子毀了，多少也支撐著小姑娘有了一個錦繡前程，這本就是極大的功名，他也不算白來這世上一遭。

看到君不封的眼里也有淚，解縈順勢攬住他的腰，頭枕在他胸口，靜靜聽他的心跳。

君不封沒有推開她。

解縈松開手，仰視著君不封滿含苦澀的臉。

現(xiàn)在這個男人已經(jīng)三十有二了，還是一如既往的高挑，英俊，富有力量，讓她歡喜，讓她崇拜，讓她恨不能舍棄一切將之占為己有。

“大哥，別走了。留下來和我在一起，我來做你的妻子，好不好？”

在最意想不到的時刻，她竟說出了這樣柔情似水的一句話。

要嫁他為妻的夢想，他從她幼年就在聽，那時他沒有當(dāng)過真，這幾年她雖未再提過這想法，但她眼中搖曳的火光，有時也明亮到讓他心驚。

君不封懷揣著某種自作多情的嘲諷，強(qiáng)行控制自己與她親近，就是為了防今日之局。

解縈說出這句話，他不意外。

那個令他最害怕的發(fā)展，終究還是到了。

“我們之間，差了十六歲。我待你……一直是小妹妹。”

解縈只是微笑：“可我待你，一直是小妹子待情郎。”

“丫頭，別犯傻。不說別的，我一個廢人之身，你這樣年輕，跟著我，又能有什么好處？”

“只要和大哥待在一起就高興，這算不算好處？”

“丫頭，別傻了。我們是兄妹！兄妹是不能在一起的！”

“自始至終，我們沒有結(jié)拜過，更何況就算結(jié)拜了，我們也是沒血緣的兄妹，怎么不能在一起？”

君不封甚至要被解縈的冥頑不靈氣笑，嘴角揚(yáng)起微微的弧度，他輕聲道：“這句反駁，你是不是想了很多年？”

解縈同樣回以微笑：“從幾年前去秦州你拒絕我的那一刻，就在想。”

“那我的答案，也同那時一樣。我們兩個在一起，是亂倫。我們名為兄妹，實(shí)為父女。你永遠(yuǎn)是我最惦念牽掛的人，但惦念不意味著要和一個人廝守終身，兄妹感情和男女之情，是兩碼事。”

“大哥，就算我們是亂倫。”她抬起頭，倨傲地看著他，“你敢承認(rèn)，你就對我沒有絲毫男女之情？你就一點(diǎn)也不對我動心？”

男女之情？君不封確實(shí)是沒想過，他只是經(jīng)常被她的光芒照耀到自慚形穢，又在想這樣優(yōu)秀的女孩，到底要怎樣的才俊才能跟上她的腳步。

他苦笑著揉了揉解縈的腦袋：“傻姑娘，我是你的大哥，怎么可能會對你有這種非分之想？若是有，別說是你了，我會先把自己騸了。而且，我若對你有了不該有的想法，甚至還不清不楚對你動了手，今日，你還會對我說出要嫁我為妻的話嗎？只怕天底下你最想殺的人就是我。”他頓了頓，“丫頭，你現(xiàn)在還小，正是對異性好奇的年紀(jì)，對我，也許你只是依賴，若那俊俏的仇道長來的次數(shù)多了，你便不會覺得我有什么吸引力了。我有什么好呢，不過是個武功盡失的莽夫，還比你大了這么多……”

解縈恍惚地笑起來：“可你是這世上唯一待我好的人。”

“又說孩子話，不說遠(yuǎn)的，你的幾位授業(yè)恩師，你的朋友，還有仇楓，你這樣說我，又把他們待你的好置于何地。”

“師傅們待我好，是看重我可以繼承他們的衣缽；朋友們待我好，是因?yàn)槲矣说卯?dāng)，拿捏住了他們的心思；仇楓待我好，只因?yàn)樗緛砭褪莻€好色的登徒子。可你不一樣，大哥。”她的神色更悲哀了，“只有你待我好，是什么都不圖。大哥……我是小，可我不傻。你待我的好，我都知道。”

君不封強(qiáng)忍著心里的酸澀，沒將女孩擁進(jìn)懷里。

他只是故作渾不在意地一笑：“我確實(shí)對你什么都不圖，也從來不希望你報答我。你能健健康康地長大，往后一生也平平安安，過上幸福順?biāo)斓纳睿@就是大哥對你最大的期許了。”

眼見著這話是怎么也說不通，解縈又來了火氣，在他胸口猛捶：“老少配的事多了去了！娶養(yǎng)女的也大有人在，憑什么他們可以，你就不可以！”

這下輪到君不封冷笑了：“我對你好，你便要嫁我為妻嗎？我這幾年就是這么教你的嗎？如果救一個年輕小姑娘只是為了若干年后讓她心甘情愿做我的妻，那我只會覺得自己可鄙！解縈，你已經(jīng)是個大姑娘了，別再像小時候那樣幼稚了！你若真想報答我，那就好好在你擅長的地方發(fā)光發(fā)熱，讓自己的名聲響亮起來。你成才，便是對大哥最好的報答。別的東西也不必多言，大哥主意已定……你放心，既然你看穿了我的想法，我也走不了太遠(yuǎn)，等大哥安定下來，我會聯(lián)系你的。”

解縈緊閉雙眼，惱羞成怒地背過身，高聲嘶吼：“你走！走得越遠(yuǎn)越好！走了就別回來！我討厭你！”

君不封在密室門口矗立許久，解縈始終不曾回頭看他。

幾年前女孩去谷口送他，她的雙眸一直緊跟著他，便是在一團(tuán)迷霧中行走，他也能感受到她癡癡守候的身影。

而現(xiàn)在……

“丫頭，別生大哥的氣。再過幾年，你會懂的。”

君不封長嘆一聲，出了密室。

背后響起了關(guān)門的沉重聲響，解縈環(huán)視著密室里的陳設(shè)，面上寒意更深。

從一年前為他下藥那一刻起，她已經(jīng)料到了今日之局。

密室，為君不封改造的臥室，為君不封打造的囚室。

沉悶的聲響從上面?zhèn)鱽恚蛟S自己下的藥粉劑量有些重。

解縈擦掉眼角的淚痕，抖擻精神出去，要把她最心愛的大哥送進(jìn)牢房。

第八章&

較勁（四）

君不封如往常一般在密室醒來，周身無力，稍一動作，屋里泛起的竟是鐵鏈的沉鈍聲響。待到五感漸次恢復(fù)，手腕腳踝上的束縛顯得尤為沉重，偏頭一看，四周擺設(shè)亦不復(fù)往常，兩人玩樂的皮影戲臺無影無蹤，就連往日的飯桌也被挪遠(yuǎn)了數(shù)寸，屋里如今只有一床，一桌，一椅，空蕩至極。

這幾年里，君不封的身體經(jīng)過調(diào)理，內(nèi)力恢復(fù)些許。他提起氣力，預(yù)備震開鎖鏈，丹田卻空空如許，內(nèi)息如泥牛入海，無聲無息。君不封努力了半天，回應(yīng)他的只有鐵鏈的鈍響。

最初入住密室的那段時日，他曾領(lǐng)著小丫頭一磚一瓦搜尋過這密室的奧秘，還真翻出來不少新奇有趣的設(shè)置，解縈一度懷疑高人建造密室的用意，等把這密室探索齊全，他倆認(rèn)定，高人只是喜歡于幽靜處獨(dú)處。

墻壁四周的鐵鏈，起碼在君不封領(lǐng)著解縈探尋那年，還沒有出現(xiàn)。既然如此，這鐵鏈也只能是解縈趁他不備，悄然安置的。

數(shù)月前的那次改裝，解縈一直沒同他說改動了什么地方，他僅在夜里當(dāng)過幾次苦工，偷著去碼頭幫解縈搬運(yùn)一些包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的重物，但凡他問起這些重物是什么，小姑娘便說，是特意為他準(zhǔn)備的驚喜。

好一個驚喜！

君不封放棄動用內(nèi)力，想靠蠻勁掙脫束縛，可束縛他的手銬腳鏈與他的身體堪稱嚴(yán)絲合縫，像是為他量身定做。

君不封尚在狼狽不堪地掙扎，解縈進(jìn)了密室，見他清醒，她竟如往日般欣喜地湊到他身邊，沖他甜甜一笑：“大哥，你醒啦？”

解縈這一笑讓君不封有些恍惚，她似乎完全沒有意識到兩人目前所處的扭曲情況，還可以像往日那般同他正常地說笑，甚至為他送來一碗水，如尚在病中那般扶起他，耐心周到地喂他水喝。如果說平常的簞食瓢飲是兄妹倆的相處日常，顯然自己被囚困于此的藍(lán)圖也在她心中成型多年，乃至真到了這一天，她沒有絲毫的不適應(yīng)，仿佛這本就該是她日常生活里的必要一環(huán)。

將空碗放回原處，解縈復(fù)又湊到他身邊，親昵地?fù)ё〉吐涞乃伮晢柕溃骸按蟾纾阍趺床徽f話？”

君不封掃視著自己四肢的鐵鏈，復(fù)又掂了掂上面的重量，嘴唇囁喏片刻，他苦笑著搖搖頭，又垂下頭，把玩手里的鐵鏈。

萬千感慨墜于心間，他竟一時不知該同她說些什么好。

老話有云，三歲看小，七歲看老。

解縈性子里的偏執(zhí)，他從認(rèn)識她的那一年起，就已經(jīng)心知肚明。

小丫頭，心事重。平時遇到點(diǎn)什么事，她從來都是試圖大包大攬地解決，不肯讓他看出一點(diǎn)難堪，非得到撐不住時，才肯小小向他透露一角；便是偶然產(chǎn)生口角，女孩也一直咬緊牙關(guān)，不肯承認(rèn)自己做錯。

初入江湖時，茹心就曾給君不封下過判詞，“心軟”是他這輩子最大的軟肋。年少的君不封不以為然，只當(dāng)是凡事留一線，善人結(jié)善緣。可原來，他的心軟只是還沒有遇到對的人。

君不封雖已推測出今日之局是解縈蓄謀已久，但就算丫頭就這么毫無防備地坐在他身邊，他也舍不得沖她發(fā)火。兄妹倆相依為命多年，他又如何不懂她？從小缺愛的小姑娘，即便如今對外掩蓋的夠好，本質(zhì)還是他初遇時的那個小刺猬，多年來，她也只有在對著他時，才會勉強(qiáng)收起自己身上的棱角。他的離谷之日之所以一拖再拖，也是憐她孤苦，放心不下自己走后，她的情況。故而，他雖然惱火她的作為，到底沒能發(fā)怒。

可嘆孤身一人帶著茹心奪命狂奔時，他并不恐慌；身受重傷武功盡廢時，他亦不沮喪。但他視若明珠的好妹子向他示愛，他竟一下明白了何謂英雄氣短。

嘆息了又嘆息，君不封苦笑著哀求道：“丫頭，把大哥松開吧。我們是兄妹……哪有妹妹把當(dāng)哥哥的像犯人一樣困著。”

解縈噘著嘴站起身，惱哼哼地坐到靠墻的木椅上，并不理他。

據(jù)君不封目測，眼下鐵鏈的長度，不足以讓自己靠近女孩身前。

君不封愣神的工夫，女孩心頭怒意更甚，白眼儼然要翻到天上。

他好氣又好笑地看著她，明明是這丫頭片子將自己困在此地，這使小性的樣子，倒像是他犯了什么天大的過錯，連帶著他心間橫亙的火氣也被女孩的幼稚模樣沖得所剩無幾。

小姑娘既然像往常那般和他使小性，那他也可以不變應(yīng)萬變，見招拆招。

想通了對策，君不封盤腿挺直身體，和解縈對坐。

在不夜石的迷離光輝下，君不封的面孔忽明忽暗。解縈如今得了機(jī)會，可以大大方方地看他，也就由著自己如鼓的心跳東奔西突。君不封臉上有一股罕見的嚴(yán)肅，這讓解縈想起了少時在襄陽，男人無可抑制地對著屠魔會同僚發(fā)火時的神情。

解縈不喜歡大哥對她生氣，最后也在他隱隱泛著冷漠的審視下，心虛地低下頭。

解縈很清楚，眼下他們之間的平靜只是假象，等到大哥真正明白了她的決意，兩人信任不再，恐怕像現(xiàn)在這樣的平和都無法維持，他只會鍥而不舍地嘗試逃脫。在此期間，兩人會持續(xù)長久的冷戰(zhàn)，最壞的發(fā)展，大哥甚至?xí)c她形同陌路。她不想和大哥鬧到這一步。可除了把他扣住，她又還能做什么呢？

她把大哥當(dāng)這個小家的男主人，而大哥看自己，自始至終，都是客。

既是客，就總有向主人道別的那一天。

君不封在留芳谷的這四年，是解縈短暫人生里最快樂的四年。

在大哥來留芳谷久住之前，解縈雖然在谷里交到了一些朋友，也研讀了不少技藝，但這些實(shí)際并不能撼動她內(nèi)心分毫，她似乎自始至終都是那個七歲的小女孩，始終停留在被大哥救下的那一刻——只要他在她身邊，她就有一往無前的底氣。

大哥在她身邊待得久了，解縈也福至心靈地明白了何謂“安全”。大哥不在身邊，她就是個孤苦無依的孤女，大哥在身邊，她就是個有人疼的小妹妹。

君不封無聲無息地占據(jù)了自己生活的方方面面，兩人早已血肉相連，密不可分。

解縈從來不做無妄之夢，從探聽到大哥有離開的打算，她就在籌備今日之局。很奇怪，她甚至沒有想過大哥答應(yīng)自己的可能性，這個猜想在她心里就不存在。她清楚按他的脾性，也清楚他也一定會干脆利落地拒絕自己。

如果大哥輕率地答應(yīng)了她的求愛，甚至像春宮畫里的男人那樣親了她的嘴，比起高興，也許她心里泛起更多的是惡心。

解縈這些年的所思所想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她和大哥的未來在鋪路，但若大哥本來就對她有情，或在聽了她的求愛后當(dāng)場要與她洞房，她怕是會害怕地當(dāng)場離開，但正因?yàn)樗粫攀撬拇蟾纾撬@輩子最珍重的寶物。

解縈想讓大哥長長久久陪著自己，也希望他能不受束縛，瀟灑自在地活。退一千萬步講，只要他在她身邊，她可以不嫁他。兩個人每天像現(xiàn)在這樣高高興興地過日子，過那種可以一眼望得到頭的生活，她也很滿足。

歸根結(jié)底，她只是不想讓他走。

隔空對視，沉默半晌，君不封的盤算匯聚到了一處。

他清楚現(xiàn)在的解縈油鹽不進(jìn)，只怕自己和她講道理，女孩也會當(dāng)耳旁風(fēng)，左耳進(jìn)，右耳出。也怪他這些年對她太過寵愛，捧在手心舍不得呵斥，讓她一時有了無法無天的錯覺。雖然已經(jīng)不再生她的氣，但君不封預(yù)謀發(fā)一場歇斯底里的火，好來打破僵局，也借此機(jī)會給兩人之間好好立立規(guī)矩，讓她明白兄妹之間的相處分寸。

打好了腹稿，君不封的怒火如排山倒海般向解縈襲來。

聽著他的罵詞，看著他奔突咆哮的樣子，解縈先是鈍。幼年被二娘弟弟欺負(fù)便是這樣，她的思緒與肉體似乎隔著半拍，遲鈍是一種免受傷害的法寶。

放空了一陣，剜心的疼痛和謾罵也就隨著雙方的錯位悄然飄散。

君不封演了場唱念做打的大戲，觀眾解縈卻像樽木偶，紋絲不動。君不封越罵心里越打鼓，連帶著之后的重話也帶著幾分不確信。

女孩就在他的不確信中漸漸回了神。

從沒有對她說過一句重話的大哥罵她孩子氣，罵她不懂事，甚至罵她心機(jī)重……止不住的眼淚在眼眶打轉(zhuǎn)，原本垂在半空中的一顆心反而緩緩落了地，解縈不再為自己的舉動心虛，她只是突兀地笑起來，呼之欲出的眼淚被她的冷靜克制死死攔在眼眶中。

委屈與難過的情緒交織下，解縈平靜了。

她縱然有千般萬般不好，可她是為了保護(hù)他！

就算自己做得再不對，可除此以外，她還能有什么選擇？

君不封隱居四年，對武林的翻天覆地一無所知。他已不單是屠魔會的眼中釘，針對他的江湖絕殺令，賞金還在不停加碼，再過一兩年，只怕他會成為近年來的惡人賞金之最。別說是現(xiàn)在內(nèi)傷沒有完全好，就算是以最好的狀態(tài)來迎戰(zhàn)，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他又能阻擋得了幾次？

她明明是為了保護(hù)他！貿(mào)貿(mào)然讓他走，才會徹底失去他！

眼下是她留住他的唯一機(jī)會，她絕不可能對他放手！

解縈知道大哥是意欲展翅翱翔的鷹，可她對他的依戀，終究壓下了要給予他自由的渴望。只要他不惦念著走，只要他愿意同自己在一起，她的所作所為讓自己墮入阿鼻地獄也在所不惜！

喋喋不休地謾罵聽煩了，解縈抄起一旁的空碗，直接砸向她的神祇。

“你閉嘴！”

第八章&

較勁（五）

君不封的叫罵隨著空碗的破碎，戛然而止。

他和解縈相敬如賓了好些年，見過彼此鬧別扭的模樣，卻也都沒有發(fā)過大火。剛剛?cè)绻皇亲约憾汩W及時，那碗只怕會直直砸在他的額頭上。

他沒有想過長大后的解縈脾氣會壞成這樣，再看女孩，她的胸膛起伏，臉上亦是不自然的紅，顯然也被氣了個夠嗆。

留意到他的錯愕，女孩臉上甚至帶了幾分幸災(zāi)樂禍，她用氣聲問他：“嚇到了？”

君不封如鯁在喉，解縈的舉動確實(shí)驚到了他，也讓他愈發(fā)覺得自己走了一招錯棋，可開弓沒有回頭箭，事已至此，他也只得忍著干澀的喉嚨，硬著頭皮繼續(xù)他的說教。因?yàn)榍宄罂赡苓€會迎來解縈的暴怒，他也不敢再重復(fù)之前的強(qiáng)硬，幾句話說完，君不封又重回了詞不達(dá)意的勸導(dǎo)。

解縈冷笑著清理了屋里的碎瓷片，坐回自己原來的位置，低下頭玩手指。她偶爾也會抬起頭，嘴角勾著抹若有似無的諷刺微笑，仿佛對面口若懸河的君不封是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君不封被解縈越看越心虛，連勸解的話都說得磕磕巴巴。說到最后，君不封精疲力竭，這場半真半假的戲徹底演砸，他干脆就地偃旗息鼓，躺下身背對她。

果不其然，他的身后傳來解縈掩蓋不住的笑聲。

往常兩人鬧不快，解縈有的是手段使小性，即便他盡數(shù)看穿了她的伎倆，也因?yàn)樘蹛鬯瑥牟簧岬脙此缓米约阂辉俪园T。有些時候被解縈氣急了，他就干脆窩在床上背對著她，用背影告訴小姑娘，他不開心。以往小姑娘會直接扳過他，看著他偷笑的臉，捶他一陣，再氣鼓鼓鉆到他懷里，同他說說體己話。

就算生了再大的氣，兄妹倆鬧這么一出，也就算和好了。

君不封等著解縈如往常一般撲到自己懷里，與他求和。笑鬧過后，他們再談條件。他就不信在這種親情攻勢下，自己還收服不了一個初出茅廬的小丫頭。

解縈也確實(shí)動了心思。

往日玩鬧，她總要嘲笑大哥舉止幼稚，如今見他還愿意同自己耍這個花招，她幾乎要半腳踏進(jìn)往日榮光的快樂中去，而警覺總是先于歡悅，敲響了她的警鐘。

解縈靜靜走到男人身邊，看著那還在微喘的背影。

不出解縈所料，君不封出手如電，只是眨眼工夫便將她牢牢箍進(jìn)懷里。他像童年打鬧那般呵起了她的癢，解縈咯咯地笑著，與君不封沒大沒小地玩鬧起來，險些上演了全武行，“武斗”過后，兩人都疲憊不堪，君不封晃了晃她的手，懇切而小心地哀求道：“丫頭，松開挾制，讓大哥走吧。”

解縈臉上的笑黯淡了，眼里隱隱有波光閃動，她只是看著他，不說話。

懷柔也走到了死路，君不封暗暗嘆了口氣，一狠心一咬牙，他緊攥住解縈纖細(xì)脆弱的脖頸，就像握著一只柔弱無骨的鳥，只要稍下一點(diǎn)氣力，就會輕易取走她的性命。

“丫頭，別逼我。”

解縈早有預(yù)料，并不害怕。她直勾勾地注視著他，即便呼吸不滯，笑容也甚是甜美，她胸有成竹地對他說：“大哥，你是舍不得殺我的。”她頓了頓，又調(diào)皮地沖他眨眨眼，“你甚至舍不得傷我。”

這兩句話徹底打在了君不封的七寸之上，僵持了片刻，君不封泄了勁兒。

他垂下頭，認(rèn)命地苦笑。

他和解縈相依為命多年，剛才的粗暴已經(jīng)是他能對她做到的極限，甚至在觸及她脖頸的那一刻，他已經(jīng)在擔(dān)心被自己粗糙的手攥住，她會不會疼。

他倆的局，是死局。

可眼下的他除了鍥而不舍地說服，又能做得了什么呢？

他只能不厭其煩地重申觀念：“丫頭，事情的利害我已經(jīng)給你說的很清楚了，你長大了，是大姑娘了，我再這么跟你待下去，對你以后在武林行走，或者嫁人生子，都是個巨大的隱患。你是我唯一的親人，是我最掛念的人，我不希望因?yàn)槲业木壒剩装渍`了你的一生。”

“那有什么關(guān)系？現(xiàn)在只有我一個人知道大哥藏在這里，往后也只會有我一個人清楚你的下落。我也不會因?yàn)槟愕拇嬖谟锌赡芪：Φ轿遥妥屇爿p易離開。大哥，這些年你不是這么教我的。如果我是那個會誤了你前程的妖女，真出事了，我想你也還是會擋在我面前保護(hù)我。你會為我做到的事，我為什么不能為你做到？只是因?yàn)槲倚幔磕闶俏易钣H最親的好大哥。以前我就說過我會保護(hù)你，這么多年也一直在為了這個目標(biāo)努力。就現(xiàn)在的武林局勢來看，你在我身邊，就是我對你最好的保護(hù)。你怕江湖人找上門，那我就不去摻和江湖事，一輩子都在留芳谷陪著你，你也不用替我考慮嫁人生子的問題，從被你救下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經(jīng)動了此生非你不嫁的心思了……”

“解縈！”解縈的冥頑不靈終于激怒徹底了君不封，她的身體也因?yàn)樗蝗坏呐叵乱庾R發(fā)了顫。

察覺自己嚇到了小姑娘，君不封氣勢變?nèi)酰灸芤獙λf對不起。

才低下頭，解縈出手如電，也不知是哪來的銀針，接連戳中他幾處大穴。

君不封體內(nèi)突然迸發(fā)出數(shù)股難以遏制的劇痛，折磨得他下意識蜷縮起身體，冷汗也瞬間打濕了身上的衣物。

解縈從容地起身，居高臨下，神情冰冷地看著他。

“大哥，別做這個夢了，你根本走不了。”解縈有些得意，“你身上的蠱毒是解了大半，但體內(nèi)余毒未清，如今的你，身體情況只會比四年前還不如，而且你知道嗎，君大哥……”

“君大哥”這個稱呼只有年少的茹心這樣喚過，而相依為命的解縈這樣喚他，有的只是無名的怨毒，聽起來甚是刺耳，“你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個自甘與奈何莊群龍教為伍，臭名昭著的大惡人。屠魔會專門為你發(fā)了賞金持續(xù)加碼的江湖絕殺令，你現(xiàn)在的賞金，但凡是個賞金獵人都會心紅。何況像你這樣四處為非作歹的大惡人，自然人人得而誅之，當(dāng)年認(rèn)識你的人不在少數(shù)，出了谷……你確定你能活著回來見我？”

解縈后面說的那些話，君不封都沒太聽清，他還沉浸在最開始的震驚中。

“筋脈俱斷，武功全失……可我的身體不是一年前就已經(jīng)有所恢復(fù)了么？”

在過去的這一年，君不封身上確實(shí)多了不少新癥狀，君不封本來想著，時間到了，不管自己的身體治到了什么程度，他都得走，可這一年下來，他的體內(nèi)時常泛著無名的生澀疼痛，好不容易恢復(fù)的內(nèi)力也隔三差五在體內(nèi)亂竄，折磨得他苦不堪言，這種時候，只有服下解縈為他精心調(diào)配的藥物，疼痛才能舒緩一些。

他也曾向解縈問過診，小姑娘一本正經(jīng)地同他說，這都是解除蠱毒的后遺癥，等毒素徹底消散，他的身體就會恢復(fù)如常，但在沒徹底康復(fù)前，這些痛苦會隔三差五地折磨他。

“我想讓大哥活下來，想讓你一直陪在我的身邊，所以啊……”解縈蹦蹦跳跳地走到密室門前，遠(yuǎn)遠(yuǎn)看著幾度嘗試提起真氣的君不封。

君不封嘗試數(shù)次無果，臉色逐漸蒼白，他僵著脖子，不可置信地望著解縈。

解縈迎著他的目光，微微頷首，露出一個引而未發(fā)的得意微笑。

急火攻心，君不封吐出數(shù)口鮮血，渾身無力地癱倒在床褥上。

他久違的想起了茹心。

茹心的背叛一直是君不封心里邁不過的一道坎，但他掩飾得很好，從沒有在解縈面前表現(xiàn)過心里的不甘，隱居的時間久了，他也漸漸學(xué)會了欺騙自己，有足夠多的理由為女人開脫。說到底，兩人畢竟各為其主，茹心害他十多年，他不怪她。

可解縈呢？

他一直把解縈當(dāng)自己最親密無間的親人看。面對這樣一個一無所有，隱患重重的炸彈，小姑娘還愿意收留他，隱藏他，照顧他，這需要何等強(qiáng)大的勇氣和膽識？而她的每一步成長，甚至都牢牢與他的情況所綁定，解縈無形之間給過他太多感動。他是個活得稀里糊涂的廢人，沒什么能報答自己好妹子的東西，就是日夜不辭辛勞地照顧她，也都像是虧待。小丫頭待他這樣好，他也把自己這一生的信任都交付給她，從不多問，從不懷疑。

可原來，這世上他最信任的人，圖謀要害他這么久。

“丫頭。”君不封望著天花板，艱難地開了口，“大哥這些年，是有哪里得罪了你？”

“沒有。”

“那大哥是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夠？”

“大哥對我的照料一直很盡心盡責(zé)。”

“這些年，我可有一分怠慢過你？可有一分傷你之心？”

“沒有。”

“那你為何要害我！”因?yàn)榧樱环庵共蛔〉乜人裕噲D去捕捉女孩的神情，女孩的心虛僅是一閃而過，很快就恢復(fù)到他所熟悉的泰然自若。

待到他咳嗽漸止，解縈輕聲回應(yīng)道：“因?yàn)椤蚁矚g大哥。”她的聲音很是縹緲，“我說過要保護(hù)你，也發(fā)誓往后一輩子都要你在我身邊，大哥，如果沒有屠魔會的那些爛事，你走，我也會跟著你一起走，我們兄妹這輩子都不會分開。但現(xiàn)在的問題是，你不能出谷，就是出了谷，也是自身難保。我會替你清除危害到你性命的所有障礙，武功給你帶來了不該有的期許，所以，廢了就廢了吧。反正你也說過，只要命還在，一身功夫沒了就沒了，活著就好。”

君不封絕望地閉上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