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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虎跟著哭出了聲:“盧大叔說得是呢!奸王一怒之下,會不會對姐姐不利啊”
顏查散面露憂色:“趙爵心思狠毒,潘盼現在的處境,只怕是危險得很,不知諸位能否想個法子將她救出?”
蔣平接口道:“先前我三位兄長參詳陣圖,已將八卦銅網陣的機關步法、破解之道,悉數整理完畢。揀日不如撞日,咱們索性趁夜由北門攻入沖霄樓,捉拿奸王,平定亂黨。不知顏按院、公孫主簿,二位大人意下如何?”
顏查散忙道:“蔣護衛言之有理。”
公孫策亦是點頭稱是。
展昭入內請出尚方寶劍,眾人略作打點,便待出發。
門前又聞登聞鼓響,這一遭來的卻是空海、丁兆蘭、柳青一行。群俠堂上相見,各自略述了擒藍驍、得陣圖的經過,不勝歡欣鼓舞,提刀劍,踏月色,浩浩蕩蕩往郡王府去了。
群俠攻入北門,一路勢如破竹,擊殺若干負隅頑抗之徒。及至沖霄樓下,陷空島四鼠各領一門,分帶數名兄弟,奮力朝陣眼所在攻去。
破拆近兩個時辰,群雄終于在天光將亮之際,打通四門八路,匯集到陣眼之中。
銅網森森,鐵砧光寒。一想到白玉堂便是殞命此間,遭受利刃錐心之痛,柳青與盧方兩個,已是抑制不住地慟哭失聲。韓彰、徐慶強忍悲痛,帶了六扇門的一幫好手,鉆到樓板之下,拆卸滑車索簧。
蔣平走向懷抱尚方寶劍的展昭,揖禮道:“展大人,這陣中許多木箱頗為蹊蹺,是逐一啟開查看呢?亦或是原封不動帶回按院衙門?還請展大人拿個主意。”
展昭頷首應聲:“奉相爺鈞命,沖霄樓起出的物件,一律原地貼上大內禁封,即刻押運進京處置。”
蔣平應了一聲“好”,喚了龍濤、陶甘兩名公門中人,著手辦理此事。
智化佇足旁觀了一會兒,悄悄兒繞到空海和尚身側,與其耳語了一番。
空海面色漸漸凝重起來,聽智化言罷,眉眼低垂,雙手合十,宣了一聲佛號:“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待眾人收拾得七七八八,空海走到闌臺前,合掌施禮道:“貧僧有意為白五俠誦經超度,諸位能否先至一旁暫歇?”
眾人不作他想,紛紛道:“大師請。”俱行至樓側肅立。
空海背向群豪,閉目念了一段往生咒,倏地由袖底抖出兩枚鐵膽,揮手朝闌臺下擲去,只聽“轟隆隆”連聲巨響,陣中十余只木箱已被炸得支離破碎。
展昭神色一緊,飛掠至空海身側,急問:“大師,何故如此?!”
空海不答,又擦亮一只火折,扔往陣中,見火勢熊熊,將碎屑燃成了灰燼,方長嘆一聲,執手轉向展昭道:“阿彌陀佛。展護衛,我佛慈悲,既往不可復追。襄陽王奸謀已破,前塵往事,便讓它化作云煙罷。”
智化亦走過來道:“上天有好生之德。展兄,愿你我無論身在何處,都不忘初心吶。”
展昭恍然悟出箱中藏了些甚么,垂首合掌道:“多謝二位哥哥指點,小弟明白怎么做了。”
蔣平亦是會意,朝向眾人道:“今日銅網陣得破,沖霄樓亦毀,諸位兄弟辛苦了!”
襄陽城東,一座毫不起眼的三進小院,灰樸樸地佇立在夜色之中,模糊得辨不清輪廓。
熊盼盼是被凍醒的,睜開眼,天已經蒙蒙亮了,自個兒仍是一身水靠,被扣在一方魚池之內。她環看周邊,金磚筑底,玉石為墻,數十尾色彩斑斕的錦鯉悠哉樂哉,暢游其中。
“阿嚏!”熊盼盼打了個響亮的噴嚏,心道:這是甚么鬼地方……
清澈的池水倒映出一張模糊的人臉,頭頂倏地有個熟悉的聲音道:“你醒了?”
熊盼盼哆嗦了一記,抬起頭道:“你帶我來這里做甚么?”
“篤篤”,趙爵輕叩著池邊的包金欄桿,不緊不慢道:“這是我在城東的別院——山水居。你那和尚爹爹此刻怕是帶著一幫人,正在王府里到處找你。我豈能讓他如愿?”
“你!”熊盼盼氣結,奈何腰間被縛,動彈不得,掬起一捧水朝趙爵潑去。
趙爵側身閃過,竟然笑道:“盼盼,我就是喜歡你這愛恨分明的性子。”
熊盼盼抿緊雙唇,怒目而視。
趙爵繞到她身后道:“盼盼,說個故事與你聽罷。我父親原名趙匡美,是本朝(太)祖的四弟,當年(太)祖與杜太后訂下‘金匱之盟’,約定皇位兄終弟及。但趙匡義登基后,聽信趙普老賊之言,說我父親為乳母所生,出身微賤,不配為君。他君臣二人聯手,毀去了金匱盟約,又將知曉內情的一干老臣,統統逐出了朝堂。家父屢遭貶斥,寄情山水書畫,與南唐后主李煜結為至交。趙匡義氣量狹小,容不下前朝舊主,竟然下了一道密旨給自己的親弟弟,讓他用牽機藥鴆殺李煜。經此事刺激,家父便患上了瘋癥,時有發作。趙普乘機再進讒言,誣蔑他專橫驕恣,意圖謀逆。趙匡義震怒,將家父削去一切官職,禁錮在房州。就在這一年的冬天,家父憂悸成疾,吐血而終,時年不過三十八歲。父親去世沒多久,家母亦是積郁成疾,也撒手西去。直到我堂兄趙恒即位,才將我父親追復了秦王的封號,又將我從房州遣到了襄陽。我原以為能在襄陽過上幾年舒心日子,不想趙禎那小子,滿口仁義道德,卻接連害死我兩個兒子,順娘傷心之下,亦得了重病不治。”說著,重重捶向欄桿,怒容滿面道,“你說!我如何咽得下這口氣?”
這假爹真是其情可憫,其行可誅……熊盼盼怔忡片刻,回道:“你叔的做法確實不夠地道,可他都死那么多年了,你再跟他孫子過不去,未免也不夠地道。再說了,你兩個兒子早夭,未必就是你侄子下的手。這年頭,小孩子養不大的多了去了,他自個兒都沒了三位了,還不知怨誰去呢。你們趙家的事,便是國事,鬧騰起來,老百姓都跟著一塊兒遭罪。”
“哈哈哈!”趙爵仰天長笑,“好一個家事即國事!就因為我身在皇家,父母被逼身亡,喪妻失子之痛,就全得忍而不發?尋常百姓遭遇不公之事,尚能擊鼓鳴冤,上官府、告御狀。為何我的冤屈,卻無處可申?我趙爵不服!既然這個世道,無處可得公道,我便自己為自己討還公道!”
“你錯了!”熊盼盼嘆息一聲道,“你為父母妻兒,難道那些無辜喪命的人,就不是別人的父母妻兒?俗語有云,天無絕人之路。可見蒼天尚對人世間存有悲憫。你為一己之私,卻處處絕人之路,獨自走到最后,可不還是一條死路?”
天色已然大亮,初升的朝陽在水面上灑落熠熠金光。趙爵注視著一汪池水,被炫得有些睜不開眼來,舉目望向郡王府方向,一道七色彩煙沖天而起,心頭遽然一震,隨即竟感到前所未有的寧靜。
熊盼盼也瞧見了彩煙,喃喃道:“這是,這是……”
趙爵接口道:“這是我與雷英約定的訊號,此煙既出,沖霄樓一役,便是敗了。”
熊盼盼心頭掠過一絲狂喜,旋而更覺緊張。
“陣破人亡。”趙爵用力拍向欄柱上的獅頭道,“盼盼,隨為父一齊去罷!”
熊盼盼尖叫:“不要!”
剎那間地動山搖,濃烈的硝石味薰得她幾欲無法呼吸,腰際驟然一松,整個人朝池水中撲去,那池水似乎沒有盡頭,載著她無休止地墜落,一直墜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那晌,群俠尋遍郡王府,亦不見趙爵與潘盼蹤影,待捉住雷英,問明他二人去向,趕到別院,山水居早已被霹靂堂的千斤火藥夷為平地。眾人一番悲泣,回按院衙門協理善后不提。
顏查散連夜上表為群豪敘功,約莫隔了六七日,包相親自攜了恩旨,到襄陽慰賞眾義士。活著的加官進爵,死去的厚葬追封,除了空海、智化早已離去,丁氏昆仲堅辭不受之外,余下眾人,皆得了賞賜,各自散去。
卻說丁兆蕙,翌日蘇醒之后,由艾虎口中,得知潘盼遇難的消息,不顧眾人攔阻,即刻趕至廢墟。遙想當日堵氣的那句“你若是敢死,我便敢埋”,不由心痛欲裂。慟哭了一場,為其立下衣冠冢,并在附近結廬度日。包相勸他為君王分憂、為百姓謀福,不要空負一身才學。丁兆蕙卻道,并非身在朝堂,才能為國為民。自己近年所做之事,已比有些人一輩子做的都多,盡忠盡義俱是無虧于心,唯一虧欠的,便是潘盼這份情誼。眾人感其心意,亦不再多費唇舌,任由他去了。
熊盼盼醒來,正是冬至,距群俠大破銅網陣,已過去大半個月。原來那一日,趙爵并沒有拉她同歸于盡,魚池之下暗藏機關,內有一條暗流直通漢水。她被激流打暈,朝下游飄去,一直飄到漢江附近的一個小鎮,才被當地的漁民救起。想來冥冥中自有注定,救她的恰是一對無兒無女的老年夫婦,偏巧男方還是姓熊。熊姓夫婦撈她上船,帶其回家,跟得了個寶似的,悉心照料了十余天,故而熊盼盼醒轉,問明情由,便將二老認作干親。此后,她又在鎮中稍加打聽,得知襄陽城內亂已平,群俠功成身去,思及失憶的丁兆蕙,心覺不如相忘與江湖,甘心留在小鎮平靜度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