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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服一扯,露出他精壯胸膛。
陸為又笑了笑:“車里,咱們還是第一次吧?”
“要不,我們下車?”林瑾轉頭看了眼窗外,大片長了草的平坦地界可供他們發(fā)揮。雖然這曠野的地方風很大,但如今不像冬天那么冷,太陽底下曬著是溫暖的。
“傻姑娘。”陸為親親她的鼻尖,“草扎人,還是這里舒服點。”
“嗯。”
林瑾脫了他的衣服,也脫自己的。她喜歡與陸為之間的肌膚接觸,不想做親密事時還有布料的阻擋。
夏天的方便,也在于衣服的簡單。赤誠很快來到,欲望已攀到高峰。
陸為抱著她的腰,想讓她緩緩坐下。他動情地親吻著她的肩,將唇印在她的每一寸肌膚上。而她緊緊抱著陸為,將重心掛在他的身上。
林瑾感受到了身下的異物感,剛以為正事即將開始,卻不想,陸為忽然停了下來。
“怎么了?”她問。
“你看。”
陸為扯過她扔在一旁的衣裳,給她從頭套了進去。他壓抑著身上的燥熱,看向窗玻璃的外邊。
林瑾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那小路外的幾十米處,竟然瞧見了一只小羊羔。矮矮小小,走著路都晃蕩。
她又往小羊的周遭望了一圈,小羊的身邊瞧不見任何羊群,也不見喂養(yǎng)它的母羊。
她很快判斷出來,這是頭走失了的羊羔。小時候她在阿乙的牧場時,也總有牛羊走失,一旦走失了,基本就找不回來,總是會被野狼咬死。
她問陸為道:“那是附近牧民家的羊羔嗎?要不要把它送回去?”
陸為盯著那小羊,搖了搖頭:“不是。那不是綿羊的羊羔。”
“嗯?”林瑾不解,開了車門從他身上下來,站到陽光下,再望向那小羊。陸為隨即也下了車,站到了她的身后,告訴她,“那是藏羚羊的羊羔。”
與林瑾一樣,陸為很意外會在這里瞧見小羊子。但在可可西里的十余年時間讓他相信自己的鑒別能力,那灰黃色的皮毛和三角的耳朵,正是藏羚羊羔的特征。
八月,藏羚羊的產(chǎn)羔期結束,正是母羊和小羊羔們大規(guī)模回遷的時節(jié)。在這個季節(jié),小羊和母羊走丟是常事,但走丟到了格爾木的小羊并不常見。
從這條路再上去些,就沒有了草,進入了有人煙的地方。小羊如果找不回群,要么是被這一帶人家養(yǎng)的狗咬死,要么是吃不到母乳,活活餓死。總之,倘若沒人給它喂點東西,再把它送到羊群之中,它的活路不大。
小小的藏羚羊剛面世不久,尚不認識人類,自然也不怕人。
陸為用極慢的腳步緩緩接近它,直到走到了它的身邊,它才驚慌地想跑。但陸為到底占了個先機,看它一動,便飛快地抓住了它的兩只后蹄將它拎了起來。
小羊掙扎得厲害,蹄子撲騰,揣在陸為的胳膊上。他抓緊了怕弄斷它的細胳膊腿,抓松了怕它掉地上跑走,一路別扭地拎回來,要帶到車上。
林瑾看那小羊在他手上一臉不情愿的樣子,走了過去:“我來抱吧?”
陸為要開車,本來也是要把羊交給她的。他正想教她拎著兩只羊腿,卻見林瑾把小羊接進了懷里,像懷抱一個嬰兒一般,讓小羊躺在自己的臂彎之中。
剛才還鬧騰得很的小羊忽然就安靜了下來,乖乖被林瑾抱著。
林瑾眼睛微睜,驚喜地看了眼陸為。
“它和你有緣分。”陸為含笑道。
林瑾抱著小羊,小心翼翼地坐上了車。陸為也回到車上,將自己的上衣套回去,重新啟動了車子。剛才的曖昧情事被中斷,此時有羊子在車上,兩人自然也不會在這兒繼續(xù)下去。
陸為調(diào)了個頭,往格爾木城里的方向行駛。
這大小的小羊應該還在喝母乳,這兒母羊不太好找,但城里應該有賣奶粉的地方。以前保護站也救助過走失的小羊羔,就是用奶粉兌水喂養(yǎng)的。
剛出的城,現(xiàn)在又要回去,倒也合情合理。
回城的路上,林瑾抱著小羊,終于有了再問一問陸為他身上那槍傷、和馬阿大那事的時機。
陸為一邊開著車,一邊講起之前的事。
“你還記不記得,當時送你回北京時,在格爾木火車站前,跟你搭過話的那個黃牛?”
林瑾回想了一番,點了點頭。
陸為又道:“馬阿大想殺我,他知道我不常出可可西里,出去最常去的也就是治多縣和格爾木,他就派人蹲守在格爾木,就等著我落單的時候下手。那個火車站的黃牛就是他的眼線之一。之前,他一直沒找著機會。這回我從格爾木往返北京,回格爾木時是一個人,總算讓那個眼線找到了機會,半夜摸到了我住的昆侖賓館的房間里。”
林瑾聽得提心吊膽。她知道,為了確保自身的安全,陸為總是隨身帶著手槍。但他這次來到北京,在首都嚴格的管控下,他身上肯定沒有這保命的武器。那馬阿大的手下的確是找到了個好時機。
她緊張地問:“然后呢?”
陸為輕松地笑了:“尼瑪比我早一天從北京回格爾木,他本來早就該開車回保護站的。但那小子在火車上把車鑰匙弄丟了,現(xiàn)配一把得一天,當天也就住進昆侖賓館里等我了。馬阿大的槍手摸進我房間的時候,我正跟尼瑪在一塊兒,算這次籌款的賬呢。那槍手雖然拿著槍,但一個人對我們兩個人,一下就被我們制住了。那槍手帶了個BB機,我們就讓他發(fā)消息給馬阿大,就說他得手了,但不確定殺的人是不是陸為本人,讓馬阿大自己過來確認。”
“馬阿大真的來了?”
“嗯,來了。”
林瑾有些不可置信:“他那么狡猾的人,竟然這么放松警惕,這就相信了槍手的話。”
提起這個,陸為笑嘆一口氣:“我追捕了馬阿大這么多年,他也派人蹲守追殺我這么多年,我跟他都太渴望拿下彼此了。就像在野馬川那次一樣,我一得到馬阿大扎營的消息就趕了過去,他得到我死了的消息,哪怕心里懷疑過會不會是假的,肯定也要來親眼看看的。”
林瑾了然。陸為和馬阿大的恩怨,其中其實還牽扯到了她的哥哥。馬阿大不僅試圖殺死陸為,也將林述帶進了死亡的深淵。她對馬阿大的恨,不亞于巡山隊的隊員們。
馬阿大被抓,她與陸為一樣高興。只是她心里當然還記掛著:“那護士說你的槍傷,又是怎么回事。”
“這是小事。就是制服那個槍手的時候,槍子兒從皮上蹭了一下。”陸為反手拍了拍自己的背,那里的衣服下,貼著一塊紗布,“剛才我都脫光了,你沒瞧見?”
林瑾有些慚愧。那時她只顧著情愛了,倒是真沒瞧見紗布。這也可見紗布包裹的面積并不大,他受傷的范圍也不廣,她也更放下了心。
說來也是,陸為在可可西里追了馬阿大這么多年,沒想到最終抓到他,卻并不是在可可西里。無論說是陰差陽錯,還是因果報應,總之最后能將馬阿大繩之以法,陸為和野牦牛隊這些年的努力也就沒有白費。
她為陸為感到欣慰,也為可可西里感到欣慰。
兩人說著話,而車子漸漸行駛回了格爾木城。
陸為找了一會兒,在街上找到了一家供銷社。林瑾本想下車,跟陸為一塊兒去買奶粉,但她一動,手里的小羊又掙扎起來。只有她安穩(wěn)坐著時小羊才安穩(wěn),她便也打消了下車的念頭,讓陸為一個人停了車去買。
陸為進供銷社的次數(shù)本就不多,到供銷社買奶粉更是頭一回。傍晚時光,供銷社即將關門,售貨員正請點著貨品,就見進來了個大塊頭的漢族男人。
售貨員問道:“買什么?”
陸為問:“有奶粉嗎?”
“有。有三鹿的,林梅的,還有完達山的,要哪個?”
“有什么差別?”
售貨員打量了他一眼,說道:“三鹿的八塊,林梅的七塊五,完達山的八塊五。”
陸為從口袋里摸出錢來:“完達山的吧。再買個奶瓶子,麻煩泡一杯。”
“現(xiàn)在泡啊?”售貨員皺了皺眉。這男人,來買奶粉,卻不知道各種奶粉的價錢和差別,顯然是不常來買的,估計是個生手爹。恐怕平常不怎么照顧孩子,這也就是臨時出來買一趟。
出于好意,售貨員提醒他道:“奶涼了可不好。還是你帶回家,讓你老婆泡給孩子喝。一共十塊二毛錢,給你裝起來?”
陸為正掏著錢,聞言,動作卻微微愣住。
老婆,孩子。
多么日常的兩個詞,但他從沒有想過,這兩個詞會出現(xiàn)在自己的生活中。一袋奶粉誘發(fā)了這場誤會,他感覺到,自己的心在那一刻停跳了一拍。
他下意識地轉頭,看了眼供銷社外路邊停著的吉普車。林瑾正抱著小羊羔坐在車上,等待著他回去。
“還是幫我泡一下吧。我老婆孩子就在外面,一會兒就能喝上。”
陸為拿了錢,交給售貨員。正好暖壺里還有熱水,售貨員幫著沖了杯奶粉在玻璃奶瓶里,熱騰騰地交給他。
他道聲謝,拿著奶瓶和奶粉回到了車上。
小羊跟母羊走失了很久,早就餓壞了。聞到奶味便想啃,陸為趕緊將奶瓶遞上去。林瑾抱著小羊,他舉著奶瓶給它喂食。
林瑾看著玻璃奶瓶和一大袋子奶粉,有些心疼地說道:“這些不便宜吧?”
她是最知道巡山隊用度節(jié)儉的,平常連個鎖都舍不得換的人,如今為了只小羊買了這些奶粉奶瓶。現(xiàn)在倒是還能用上,可等給小羊找回了羊群,這些也就閑置了,多浪費。
陸為卻道:“沒事。我們的錢,本就該花在保護羊子上。有一只是一只。”
“嗯,也是。”
林瑾摸摸小羊身上茸茸的毛,從頭順著撫下去,又看著它用力地嘬著奶嘴。這是小小的生靈正在求生,但它的姿態(tài)太過可愛,可愛得林瑾忘了剛才心里的糾結,對著它咧開了嘴。
她不知道,陸為看著她,也覺得她可愛極了。小小的一個姑娘,抱著小小的羊子。
他淺淺笑著,安靜地觀賞這靜謐的一幕。
笑著笑著,陸為忽然覺得這一幕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見到過這樣的場景。
他瞇了瞇眼來回憶,過往的記憶片段在他腦海中迅速閃過,停留在了一個古老的段落。
那段記憶過去的時間太過于久遠,回想起來時,已記不清太多的細節(jié)。只記得那份記憶之中有濃郁的草和牦牛糞便交雜的氣味,有碧藍色的天空和一望無際的草場,也有一處寂寞的哨崗。
哨崗,草場,抱著小羊的小姑娘。
順著記憶的痕跡,他又想起了更多。想起那個小姑娘抱著她被狼咬死的小羊,縱然徒步穿過整片草場,也要給她的小羊報仇。
當年那個小孩倔強又堅強的模樣浮現(xiàn)在他腦海,竟然漸漸和眼前抱著羊子的小姑娘重迭。
他有些許不可思議,出聲喚道:“小瑾?”
林瑾驚訝地抬頭看向他。
小瑾這個稱呼,從小到大,只有哥哥會這么叫她。除了哥哥之外,陸為是她生命中最親近的男人,但他從來不曾用過這個稱呼。
她不知這是怎么了,他怎么突然這樣叫她。
隨后,她便更驚訝地發(fā)現(xiàn),陸為那堅毅的眼眸之中,竟然含滿了柔情。
“小瑾。”——他又這樣叫她——“原來是你。”
林瑾愣了一會兒,腦中后知后覺地浮現(xiàn)出一些猜想。陸為這樣說的意思,是不是他見過小時候的她?
他曾經(jīng)說過的,來到可可西里之前,他一直在青海當兵。算算年份,他在青海當兵的時候,她和哥哥該是都在阿乙家的牧場生活。
無奈那時候的自己實在太小,即使她再怎樣努力追憶,關于那個牧場的事,所記得的還是太少。她只依稀記得哪一年,阿乙的牧場遭了野狼,狼咬死了她最心愛的小羊。她想去找狼卻沒找到,哭得厲害,那時是哥哥拉著她的手安慰她。
其他的那些,早就忘干凈了,再也想不起來了。
可陸為的神情卻在告訴她,是的,在很久很久以前,他就遇見過她。
“我們,是不是以前見過?”
陸為一手持著奶瓶,一手摸上她腦后的發(fā)。額頭輕輕碰觸在她的額上,聲音深沉,卻也字字清晰:“是。我們早就見過。”
在那片供養(yǎng)著林瑾的長大的草地上,在那座見證著陸為的沉淀的哨卡邊。在可可西里尚未出現(xiàn)盜獵的槍聲時,相遇早已發(fā)生在他們身上。
陸為不知該如何與林瑾描述這段塵封了多年的過去,事實上,他也無需用言語講述給她聽。只要他們還存在于世,他與她的命繩便緊緊纏繞在一起,從來也不會散開。
氣氛正溫馨著,林瑾手里的小羊羔子忽然叫了一聲。陸為低下了頭去看,便見那玻璃奶瓶里泡的奶粉已經(jīng)被小家伙吃光了。
果然是餓了許久,胃口好得很。
林瑾笑道:“要不要再給它泡一杯?”
陸為把奶瓶嘴蓋好,說道:“小羊腸胃不好,一下吃太多了反而容易死。等回了保護站再給它喂一次就好。”
“回保護站?”林瑾一愣,“你今天就要回去?”
“要不是給你寄信,我中午就跟尼瑪一起回去了。這個點走,睡覺前還能到。”
林瑾看了看時間,夏天天黑晚,倘若路上順利的話,說不定天黑前他就能回到保護站里。抓住馬阿大之后,只有部分巡山隊員來了格爾木看望受傷的陸為。今晚他回到巡山隊,才算跟隊員們的團聚,肯定要好好慶祝一番。
她既希望陸為能和他的弟兄們一同開心慶祝,同時又難免有些不舍。上一次在北京也是這樣,剛見面,他就離開了。
陸為瞧她低落的神情,問她:“開學還有幾天?不急的話,我?guī)阋黄鸹厝ィ诒Wo站里住幾天,我也給那群小子介紹介紹你。”
離開北京時她太匆忙,在火車上奔波了兩天,林瑾的時間觀念都有些混淆。她掰著指頭算清了開學的具體日期,只剩下三天的時間,顯然不夠她在青海久留。她如果跟著陸為回了保護站,不過一兩天的時間就又要回到格爾木,沒必要麻煩他來回著送她。
原本她以為,這一回來是見不到陸為的。做人要知足,當下見過了面,又與他度過了下午的時光,已經(jīng)是意外之喜了。
她抿了抿唇,決定道:“沒關系的,我今晚回北京吧。”
陸為笑著逗她:“舍得走?”
“該去讀書了。”林瑾也笑出來,“答應過你的,好好生活,好好讀書。等下一次放假,我再來找你。”
“那回去之后,給我寫信嗎?”
他往事重提,講起當初送她離開可可西里時,她故作絕情的話語。那時她說,反正以后也不會再有交集,沒必要寫信。幾個月過去,分離的滋味讓當初絕情的決心早就崩潰。
林瑾當然也想起了當時自己說過的話,而她的回答,與那一次截然不同。
“會的。我寫信,寄到西部工委,告訴你我在北京生活得怎么樣。”
“我不擔心你過得怎樣。你這么聰明漂亮的小姑娘,到哪里都會過得很好。”陸為淺笑,“想要你寫信,是我想你。”
直白讓人臉紅,林瑾低下了頭,嘴角卻揚起些許弧度。她摸了摸手里羊羔的腦袋,毛茸茸的手感綿而軟和,她愛不釋手。
她低低地說了一句:“我也想你的。”
聲音雖然輕,陸為卻聽得清清楚楚,心中暖洋洋的一片。
陽光穿過樓宇,漏在明亮的街道之上。陸為慢悠悠地開著車,經(jīng)過了那家藏面館,又一次來到了火車站的廣場外。
林瑾解了安全帶,把小羊羔放到后座,剛要開口道別,就被陸為偷襲著親了一口。天雷勾地火,再這么下去就走不成了。她手上用力,推了推他的肩膀,陸為這才放過她可憐的嘴唇,改親了她的額頭。
下車之前,她又囑咐著:“可可西里遍地都是財富,抓了一個馬阿大,還會有人覬覦這里的動物和礦產(chǎn)的。你在可可西里是眾矢之的,千萬要當心。”
陸為頷首:“嗯。我會當心。”
“那,我走了?”
“好。”
縱然心中萬般不舍,但林瑾該去做她應做的事,去讀她該讀的書。
陸為沒有下車送他,他怕自己下了車,林瑾今晚又走不成了。
他們的將來還很長,不在這朝朝暮暮之間。
他坐在車里,透過薄薄的車窗玻璃,看向一步步走在陽光下的她。
日近西山,斜光溫柔。光芒落在她的身上,像極了在那時她在冰河上的模樣。一切的命運與因緣牽逢在他們之間,他們是同一個靈魂的兩端。
陸為靜靜地看著。
林瑾的身影在視野中越來越小。
可他卻覺得,她從來,都不曾走遠。<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