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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了太多的如果,可這許多的如果里,沒有一樣是真實的。陸為或許曾經有過一萬種活下來的可能性,可他終究還是死了。
盜獵者像為了千百美金殺死藏羚羊一樣,為了錢財,殺死了他。
天色尚未亮起時,保護站外傳來了吉普車的聲音。是扎西開著車回來,帶來了兩個喇嘛。
尼瑪看了眼時鐘,站了起身。
巡山隊的隊員們齊刷刷地站起來,而多吉則拿出繩子,將要將陸為捆到桑杰的背上。
在他們動手之前,林瑾又一次站到了陸為身邊,俯下了身,將自己的額頭與他的額頭相抵。
她在他的唇上輕輕親吻。
他的唇粗糙又冰冷,深刻的紋路與過往并無什么不同,卻再也沒有以往的滾燙。
她看著他被抬起,身上漸漸縛滿繩索,被帶到了天葬臺。
陸為的天葬臺選在了楚瑪爾河畔。
來參加他天葬的人并不多,巡山隊的隊員、兩個喇嘛、一位天葬師,還有林瑾。
他的尸身被放置在了一塊巨石上,一旁的多吉點起牛糞與糌粑,引來盤飛的禿鷲和山鷹。喇嘛在尸身的周圍吟誦經書,超度往生。
前一天在格爾木時,有人曾說,陸為生前賣過藏羚羊皮,身上沾染了罪惡,山鷹不會來吃他。
林瑾不信。
她安靜地站在人群之中,看著喇嘛離去后,天葬師用刀子在他的后背上劃下橫豎三刀。皮肉綻開,四肢拆解。他的血肉被一片片割下,而他的骨頭被錘子一塊塊敲碎,拌上了酥油和糌粑。
天葬師將手中之物高高舉起,以呼喚山鷹與禿鷲。
碧藍的天空中響起山鷹的雄鳴,偌大的鳥兒從天而降,從喇嘛的手上吃走了陸為的第一塊肉。
一個完整的人,從頭到尾,變成了粘連血腥的肉泥。他越來越破碎,天葬臺上空聚集的大鳥也越來越多。它們爭搶著陸為身上的一切,從皮到骨,再到內臟,什么都沒有留下。
林瑾忽然想起了自己很久以前做過的一個夢,夢里的自己變成了鳥兒,在與同類奪食一個被天葬的人類的心臟。
那時候她以為,這個夢源于哥哥帶來的遺憾。
時至今日才明白,那個看似是夢的幻境,其實是命運的預言。夢里的那具被分尸的尸體不是哥哥,而是如今碎在這里的陸為。
夢境早就告訴過她將會有這么一天的到來,那個說要一輩子守著可可西里的人,沒能一輩子守下去。
天葬臺上的所有,都被大鳥奪食一空。
喇嘛說,只有靈魂最純粹的人,才會在天葬時被吃得沒有一點遺漏。
林瑾站在血泊之中,深深看著那些低空翱翔的鳥兒。
*
陸為的天葬結束后,林瑾離開了青海。
多吉送她到格爾木,而她回到了北京,繼續著自己的學業。
陸為沒有遵守諾言,他沒有等她,也沒有好好活著,但她想要遵守答應陸為的那些話。好好讀書,好好生活。這是他給她提的最后一個要求,也是她答應過他的事。她沒有別的能為他做的,只能回到北京,如他所說,好好讀她的書。
北京離可可西里實在太遠了,后來很長一段時間,關于可可西里的消息,她都只能在報紙和廣播里零星地聽說。
陸為去世之后,野牦牛隊隊長一職由尼瑪接任。但尼瑪在任上還不到兩個月,就因曾參與販賣藏羚羊皮而被拘押。與他一同被拘的,還有其他四個巡山隊員。
尼瑪被抓后的短短半個月中,卓乃湖哨卡的阿力、劉威,和保護站的桑杰等六人,又因違規殺人罪而被公訴拘押,擇期開庭。
想死在可可西里的陸為,沒死在可可西里。
而一直想到北京來看看外國人的阿力,卻一輩子都沒有走出青海。
曾有著“高原保護神”稱號的可可西里巡山隊野牦牛隊,在隊員逐一離隊后,最終被整隊撤銷,再也不復存在。
陸為一死,他生前苦撐著的一切就都垮了。
林瑾讀著報紙里的新聞,看著評論家們對野牦牛隊和陸為毀譽不一的評價,腦海中浮現出當初的那些見聞。
在可可西里的那些日子,她看見的,是一群貧困潦倒到無以復加的漢子,靠著最簡陋的槍支和裝備,在挽救著一片充滿罪惡和殺戮的土壤。是一個孤勇奮戰的戰士,用自己的血肉之軀撐起這片數萬平方公里的高原。
林瑾放下報紙,將手里的煙深深吸入肺腹之中,又緩緩吐出。
她終于明白了很久以前,陸為所說的那句話。
她的這顆心,以前總是把事情往理智的方向條分縷析出來,想明白一個為什么。
其實陸為早就說過的,不是所有問題都有答案。當初聽見這句話時,她心想著,答案肯定是有的,只是要費心力去找罷了,恰巧她有面對一切風霜的心力。
可如今她才醒悟,原來陸為一直都是對的。
不是所有問題都有答案的。
*
1999年,在原可可西里巡山隊隊長陸為去世一周年之際,中、美、法、尼泊爾等藏羚羊主要產地和銷售國代表在西寧召開會議,共同發布《關于藏羚保護及貿易控制的西寧宣言》,明確各國打擊制止藏羚羊產業鏈的責任,展開國際合作,共同營造保護藏羚羊的生存環境。
2000年,可可西里地區最大的藏羚羊盜獵團伙馬阿大在潛逃期間被捕,以盜獵、走私、組織黑惡團伙、謀殺等多重罪名被公訴,被判處死刑立即執行。
2001年11月14日,昆侖山口發生8.1級地震,在地表造成了巨大的斷裂帶。布喀達坂峰的冰峰在地震中崩落,巨大的冰川在山谷里橫砸出一道天塹,此峰也因此再也難以攀登。
2002年,林瑾碩士研究生畢業,就職于可可西里管理局,為可可西里的動物保護事業奉獻終生。
————
全文完。
本文由真實事例改編創作。
感恩讀者們的一路閱讀和陪伴。從事寫作三年來,《迭裂黃堇》是我所寫的第一本po文,也是三年以來讓我最意難平的故事。寫完它已經有一個多月的時間,但我依然沒有走出來,目前創作新的故事時也是精神寥寥。
讀者朋友們的每一條留言,我雖然沒有一一回復,但每一條都認真看過。從最近的留言區中,我能看出大家對于he結局的期盼。就我個人而言,我也希望陸為和林瑾能好好地活下去,長久地陪伴下去。我想過給他們安排美好的結局,可最終還是堅持了原定的故事走向。倘若有被此傷害到情感的讀者朋友,我對此深感抱歉。
看過電影《可可西里》,或是對可可西里地區有一定了解的朋友們可能也感受得到,陸為和巡山隊眾多成員的形象在現實中有原型群體。雖說陸為的形象并沒有具體的人物原型,但他的身份和事跡有兩個主要參考對象:第一位是野牦牛隊第一任隊長杰桑·索南達杰,其于1994年1月18日死于一人與十八名盜獵者槍戰的冰原上;第二位是野牦牛隊第二任隊長奇卡·扎巴多杰,其于1998年11月,在北京組織募捐后回到青海,在家中被盜獵者連開兩槍殺害。野牦牛隊的原型群體西部工委野牦牛隊于2000年底被整隊撤銷,其中8名隊員因各種原因被批捕入獄。
其實,當我決定寫作一個關于可可西里的故事時,我的主角就已注定踏上赴死的征途。萬幸的是,如今的可可西里已經十幾年沒有響起過盜獵的槍聲,“陸為”們和“林瑾”們拼死守護的那片凈土,也正在逐漸恢復以往的純潔和活力。
再次感謝讀者朋友們的閱讀和喜歡。故事的大門永遠為讀者打開,我們下個故事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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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文參考資料包括但不限于——紀錄片《平衡》、電影《可可西里》、圖書《親歷可可西里十年:志愿者講述》、紀錄片《無窮之路2》、雜志《西藏人文地理》系列文章等<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