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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嗤了一聲:“她算個什么。你要擔心的根本不是她!”這道理多年前她就開始向皇后宣講,無奈皇后總也弄不明白。
皇后低頭不語,半晌才道:“皇上對蔣氏那般好,可為了袁氏……”還不是把蔣氏當作了醫女。
太后一陣頭痛:“你怎么眼睛就只盯著這些個事……”就不能放長遠一點嗎?皇嗣,皇嗣,握在手里的皇嗣,這才是最要緊的好不好!至于袁氏,一個無子無女無家世的妃嬪,等皇帝駕崩,殉了她都不難!就算現在叫蔣氏去給她診脈,難道還能讓她生出個皇子來不成?
皇后不怎么服氣:“我整日在后宮里,還能看什么。”就算她想把眼光放長遠,也放不出這四面高墻去啊,“如今皇上為了淑妃,連皇子都不讓我養,這難道不是要緊的事嗎?”
這倒說得太后無話了。沒錯,這是件很要緊的事,倒不是說皇上為了袁氏要緊,而是皇上不讓皇后養這個皇子,這態度才是最要緊的。這意味著皇帝不愿意于家手里多一個皇子,也就是說,皇帝不想再讓于家把持第三朝了。
這是可怕的。因為沒有皇子,只要未來于家不能再出第三位皇后,大權就會旁落。而皇帝既然不想讓皇后撫養皇子,那么也不大可能再從于氏女里挑個未來皇后了。皇帝的態度,已經十分明確。
如果皇后自己生了兒子該多好……太后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皇后的肚子上,看著挺好的人,太醫也都說沒毛病,怎么就連個蛋都下不出來呢?
且慢!太后心里忽然一動:皇后身子沒毛病,皇帝能讓別的嬪妃有孕那肯定也沒毛病,那么為什么帝后之間偏偏沒有子嗣呢?是因為兩人有什么地方沖克了,還是因為——有人做了手腳?
在皇后這里做手腳是不大可能的。太后自信自己在后宮多年,要保護一個侄女還是做得到的。更何況皇后自己也經心,又有于家信得過的太醫診平安脈,若說有人悄無聲息給皇后下什么絕子藥,那斷不可能!
如果不是皇后這里有問題,那么就是在皇帝身上做了手腳了?太后的心思轉得飛快——宮里這幾年雖然沒孩子降生,可有孕的卻接連不斷,若不是她和皇后一直出手,恐怕公主皇子都好幾個了,顯然也并沒有人給皇帝下什么絕子藥。
那么事情就只有兩種可能。第一,帝后之間就是難以生育,這種事太后倒也聽說過的。而另一種可能,則是皇帝每次留宿中宮的時候,都有問題。
這個問題,不可能出自旁人之手。太后絕不相信有人這么大的本事,每次總能在皇帝去中宮的時候動手腳,能做到這一點的只有兩個人:不是皇后,就是皇帝!而皇后顯然不可能自己不要生,那么……
或許是吹進蓬萊殿的風有點大,太后只覺得后背上有些發涼。會是皇帝動的手腳嗎?如果是他,那太方便了——在自己身上做點什么,皇后根本就不會發覺,任何人都不會發覺的——別的妃嬪能接連有孕,只有皇后無孕,那么將來,帝位就斷不會落到有于氏血脈的人身上去,于家自然就完了。
若是從前,太后真的想不到這一點,然而如今,連皇后都能瞞著她偷了那秘藥去給袁淑妃下藥,那皇帝想做點什么,豈不更容易?至少,皇帝總比皇后要聰明得多。
“姑母——”皇后發現太后臉色有點不太對,到了嘴邊的抱怨又咽了回去,“可是風大吹得頭痛?”太后近來時常頭痛目眩,太醫只說要好生保養,飲食清淡靜心養性,卻也沒什么根治的法子。皇后固然任性,但在這事上還真不敢輕慢,若是太后有個三長兩短,對于家可是大大不利的。
“是有些頭痛。”太后強撐著站起身來,“今日也是坐得太久了。我回去歇著,你也回去罷。”她得回去好好想想,如果真是皇帝根本不想讓皇后生下子嗣,那,于家要怎么辦?難道說,皇帝讓蔣氏去給袁氏診脈,真的是想讓袁氏生個皇子不成?
桃華當然不可能讓袁淑妃生出皇子來,事實上,她被皇帝叫去鐘秀宮,也根本不是去研究生皇子的問題的。
“脈相如何?”給袁淑妃診完脈,進了偏殿,皇帝便問。
桃華搖了搖頭:“比前些時候還要差一些。”袁淑妃別看現在打扮得粉光脂艷的仿佛風光無限,但她的身體卻是一天不如一天,“淑妃現在有什么不適?”
跟著他們過來回話的是流蘇,進了偏殿就戰戰兢兢地跪了下來。她現在也算是看出來了,外頭人覺得鐘秀宮如日中天,可其實皇帝對自己主子的態度卻越來越奇怪,根本不像是受寵的模樣了。
流蘇不是很明白這其中的變化是什么原因,據她猜測可能是因為淑妃既沒有保住這一胎,身子又受損以后很難生育。但不管是為了什么,皇帝現在的態度是大不如前了,以至于她現在都過得提心吊膽的,再也不敢有從前的隨意了。
“娘娘一切……如常……”這不是說謊,流蘇的確覺得袁淑妃跟從前變化不大,或許情緒上有些不對,但一個第三次小產,失去了孩子的女子,沒有變化才是不正常的吧。
“不,一定有些不一樣的地方,你再好好想想。”桃華搖搖頭否定了流蘇的答案,“比如說,娘娘有沒有覺得眼睛不適,或是行走舉動間有些不便?又或者有時面上有些神情頗為奇怪?”重金屬中毒損傷神經,表現方式多種多樣,但能觀察出來的差不多也就是這些了。主要是袁淑妃不肯配合,問她什么都說沒事,這態度是很麻煩的。
皇帝冷冷地道:“想清楚了再答郡王妃的話。若是胡說八道,此處也留不得不用心的奴婢。”
流蘇打了個冷戰,連忙低下頭去仔細地想。想了半晌才不怎么敢確定地抬頭道:“娘娘近來確有一事有些反常……只是奴婢也不知道究竟算不算……”
“你說。”桃華口氣放溫和了些,“你只管說,說得仔細些,其余的不必擔心。”
流蘇低聲道:“娘娘從前最愛自己挑衣裳首飾,只是近來……”
袁淑妃會打扮,尤其會搭配那些淡雅的顏色,穿出來素而不淡,雅致脫俗,就是她身邊專管衣裳首飾的宮人都自嘆不如,因此平日里的衣著,都是袁淑妃自己挑選的。
可是這些日子,袁淑妃卻不自己挑衣裳了。因為有一日,她挑了一件粉藍色長褙子,下頭卻選了條桃紅底子繡深紅薔薇花的裙子。
藍配紅,這可是袁淑妃從來不曾用過的,以至于捧著衣裳的宮人怔了怔,下意識地問了一句:“娘娘要穿這條桃紅色的裙子?”
“當時,當時娘娘好像怔住了,還說了一句‘桃紅裙子?’。”流蘇竭力回憶著,“之后就說,算了換一件月白的吧。”
好像就是從那天開始,袁淑妃就不再自己挑選衣裳了。宮人捧來衣裳,她總讓宮人搭配,自己卻在旁邊仔細聽著,仿佛想從中找出點什么似的。并且近來,她越來越喜歡讓尚衣局做艷色的衣裳,尤其是各種紅色。
“娘娘從前是不愛穿紅的……”流蘇忐忑地說。其實也不是不愛穿紅,袁淑妃人生得白凈,雖然臉色總不大好,但用脂粉略蓋一蓋,穿紅色挺好看的。然而為了避免與皇后爭風,她的衣裳總是青綠藍色居多,偶爾有淺淡的桃紅、銀紅、楊妃色,不過是拿來點綴一二。
桃華點點頭,打發流蘇出去,對皇帝道:“皇上,淑妃這病癥,跟王爺是一樣的。”
“瞀視之癥?”皇帝皺了皺眉。
“是。淑妃當時并不是想挑桃紅裙子,她怕是以為那是一條珠灰色的。”一般嬪妃們并不愛用灰色,只有袁淑妃另辟蹊徑,偶爾會用極雅致的灰色襯一襯。
皇帝轉頭看了看沈數:“朕聽說,你給老四治眼疾也有些成效了?”
“正是。所以臣婦想,王爺這眼疾應該也是在胎里時被下毒所致。如今看來,用的大約還是同一種□□。”
“那趙充儀呢?”皇帝立刻就想到了趙充儀身上,“她似乎……”并沒發現有這毛病。
“因人而異吧。”桃華想了想,“或許下藥的量也有關系,有些作用在孕婦身上,有些卻作用在胎兒身上……”比如說前賢妃,不就是本人沒什么事,沈數的眼睛卻壞了嗎?
“這恐怕還不足為證……”皇帝喃喃地說了一句,轉身往殿外走,“時候不早了,你去看看陸婕妤,然后也該出宮了。”
“那淑妃——”桃華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是否要開個方子?”畢竟說是來給袁淑妃調養的,難道連個方子也不開?當然桃華可不是想給她治眼睛,那麻煩得很呢。她忙沈數一個都要忙不過來了,才不想再給袁淑妃折騰。
皇帝嘴角浮起一絲譏嘲的冷笑:“淑妃不是說自己一切安好嗎,那還要開什么方子,有宮里太醫們的調養方兒就成了。好好養著,總有一日會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