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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華可不知道歐太太因她的一個點頭就發(fā)散思維到如此地步,她一進內(nèi)殿,就被小皇子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早把歐太太扔到腦后去了。
小皇子至今還沒有取名字,據(jù)說是皇帝忙得很,根本沒顧得上給兒子取名。不過這并不妨礙小家伙長得既結(jié)實又可愛,生下來的時候只有六斤多點兒,如今已經(jīng)八斤有余。因為天氣熱,襁褓包得也不緊,一只小胳膊就伸在外頭,跟藕節(jié)兒似的白白胖胖,全不是剛落生時那皺巴巴紅通通的小猴子模樣了。
滿殿的嬪妃看著孩子都眼紅,看著能撫養(yǎng)孩子的陸盈就更眼紅了。
陸盈一個月子坐下來,身子恢復(fù)得極好。她本來年輕,孕中孕后又照著桃華給的方法調(diào)養(yǎng)活動,如今松垮的小腹已經(jīng)收回去許多,衣裳稍稍放寬一點幾乎瞧不出來。臉色更是白里透紅,不施脂粉都透著股子光艷,抱著孩子時透著股子心滿意足,竟似比有孕之前還要美貌。
桃華對著她的臉端詳了一下,放下了心,低頭去看孩子了。
剛滿月的孩子視力遠未發(fā)育完全,只能感覺到眼前有東西移動,即使近在咫尺也根本看不清楚。但嬰兒都有一雙看起來特別大的眼睛,眼珠烏黑,當他直盯盯地對著你的時候,縱然明知道其實他根本看不清,你仍舊會覺得心都要被他盯化了。
桃華了解嬰兒發(fā)育過程尚且不能免俗,其他嬪妃們大都毫不知情,更覺得小皇子是在看她們了,只要嬰兒的頭轉(zhuǎn)向哪里,她們就大呼小叫地興奮個不停,簡直滿殿沒有一刻安靜的時間。
皇后坐在上頭,其實也是一肚子的嫉妒,既恨不得能把小皇子立刻搶過來抱回自己宮里去,又恨他是別人生的,為什么不投在自己肚子里。然而轉(zhuǎn)眼看見袁淑妃也眼巴巴地瞅著孩子,又覺得痛快起來,故意對陸盈道:“果然你是個穩(wěn)當?shù)模@孩子養(yǎng)得極好,瞧著就透著精神勁兒。”
陸盈連忙起身道:“妾懂得什么,都是太后娘娘派來的嬤嬤妥當,又有娘娘時常賞好東西下來,小皇子才能長得好呢。”
皇后心里這才舒服了些。雖然明知陸盈心里怕不是這么想的,然而聽了這馬屁總歸自在,含笑點頭道:“所以說你懂事。這養(yǎng)孩子的事兒,若是不懂萬不可裝懂,總要聽聽有經(jīng)驗的嬤嬤的話。自己未曾養(yǎng)過孩子,還硬要裝做會養(yǎng),可就不應(yīng)該了。”
滿殿的人都不約而同地看了看袁淑妃。當初小皇子剛降生,皇帝說陸婕妤年輕不會養(yǎng)孩子,是要把小皇子抱給袁淑妃去養(yǎng)的。然而袁淑妃自己還沒能生下個一子半女呢,又怎么會養(yǎng)孩子了?
于閣老夫人輕咳一聲,她的兒媳立刻附和道:“娘娘說的正是呢。當初臣妾生下孩兒,身邊有乳娘嬤嬤們,仍舊手忙腳亂,還多虧了母親從旁指點。這小孩兒嬌嫩得很,脾性又難以摸清,處處都要小心,沒有經(jīng)驗的人如何知道呢。”
這話雖然是附和皇后,然而不無道理。殿內(nèi)的妃嬪們便罷了,外命婦們卻也都是經(jīng)過初為人母的階段,少不得也點頭稱是。便是不想黨和于家的,對這一點也無法反駁。一時間殿內(nèi)頗為熱鬧,竟都交換起育兒經(jīng)來。
袁淑妃端端正正坐在那里,臉上始終維持著笑容。她今日穿了件胭脂紅的衫子,顏色之鮮艷,已經(jīng)直逼皇后的正紅色了。就是桃華身上這件郡王妃的禮服,因為有深色的繡花和鑲邊,看起來也沒有她的艷麗。
雖然孩子最后沒有到手,但皇帝有意讓她來養(yǎng)這孩子的消息已經(jīng)傳遍了,何況皇后也沒能將小皇子抱走,如此一比較,竟還是袁淑妃占了上風呢。是以這會兒在眾人看來,袁淑妃正是盛寵的時候,打扮成這副樣子倒也是情理之中。
只有袁淑妃自己知道,今天身上穿的這件衣裳,在她眼中是一種發(fā)灰的顏色。或者不如說,如果她不是知道這件繡金線蔓草紋邊的衫子是艷麗的紅色,真會以為宮女們錯給她拿了件深灰的衣裳來。
是的,這些日子她的眼睛一天不如一天,四周的一切在她眼中似乎都罩上了一層灰蒙蒙的紗,尤以紅色的物事為甚。從前她愛紅卻不敢穿,如今可以穿了,這紅色卻又在她眼中變成了灰色——只有宮中最下等的粗使宮女才穿的顏色。
這簡直像是老天開了個大大的玩笑,而她就是被天所笑的人。耳朵里聽見旁邊的嬪妃隱約的議論聲,從只字片語中就能聽出羨慕嫉妒恨來。袁淑妃卻只想大笑:羨慕什么,嫉妒什么,又恨什么呢?有誰知道她現(xiàn)在披著一張光鮮的皮,內(nèi)里的五臟卻都是碎爛的呢?若是有人現(xiàn)在愿意來跟她換一換,她也求之不得啊。若是她能回到從前,回到手上還沒有沾著血的時候,那該多好?
然而并沒有什么人能夠逆轉(zhuǎn)時光。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水流東去不回頭,逝去的時光也一樣不能回頭,當初所做過的事情,無論帶來怎樣的苦果,都只能自己笑著吞了。
可惜這殿內(nèi)并沒有人能體會袁淑妃那隱秘的痛苦。小皇子大概是終于累了,又或者被這些聒噪的女人們吵得不高興起來,小腿兒一蹬,哇地一聲哭了。
這哭聲十分響亮,頓時又引來了一連串的贊美:“聽這聲音,多響亮,果然是龍種呢。”
這邏輯也是神了,簡直不知從何而來,馬屁實在拍得不太高明。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夸小孩子也用不著多少邏輯,此人這般一說,頓時連太后都眉開眼笑起來:“這孩子像皇上。當初皇上滿月的時候,也是八斤多重呢,哭起來也這樣有勁兒。”
桃華就看見滿殿的人有不少相互在交換眼色了。子肖父,這是極高的評價了,更何況這個“父”還是皇上。太后親口說小皇子像皇上,這里頭的意思可又比普通人家夸贊子肖父更深,恐怕這會兒已經(jīng)有人的腦筋轉(zhuǎn)到太子之位上去了。
陸盈全程好像沒有聽懂這些話似的,眼睛只在小皇子身上打轉(zhuǎn),見孩子哭了,立刻向乳娘伸手將孩子要了過來,摟在懷里輕輕晃了晃。小皇子的哭聲頓時低了些,睜著一雙大眼睛瞅了瞅母親,就往懷里拱。
這是餓了。桃華留給陸盈的嬰兒喂養(yǎng)事項里頭,就叮囑她一定要自己喂喂孩子——母乳哺育,對母親和孩子都有莫大的好處。
陸盈當然是聽從了。不過她宮里現(xiàn)在有太后送來的人,雖然自有人幫她擋著些,也不能完全隨心所欲。宮里沒有宮妃自己哺育孩子的規(guī)矩,用的都是專門挑來的乳娘,陸盈也并不敢太過標新立異,因此只是有機會就喂一喂,另外的時間就還用乳娘。
誰知孩子對母親的氣味記得最牢,陸盈雖喂他沒有乳娘喂得多,小皇子仍舊是肚子一餓就先想著找母親。
這般眾目睽睽之下,陸盈也不可能喂他。好在眾人都沒有想到她會自己給孩子喂奶,只當小孩子還不認人呢,都笑起來道:“這是餓了,快抱下去喂奶吧。”
皇后自然是做賢惠狀,立刻叫人將乳娘帶到偏殿里給孩子喂奶然后拍他睡覺,陸盈便也跟著站起來,低眉順眼地道:“娘娘,妾也去吧,這孩子要睡覺的時候會鬧……”
果然乳娘將小皇子接到懷里,孩子就又哭了起來。到底不是自己的孩子,不哭的時候皇后只覺得可愛,現(xiàn)在聽著哭了幾聲,就覺得耳朵都吵得嗡嗡作響,忙擺了擺手道:“那你就去吧。好生照顧著,別讓他哭壞了嗓子。”
陸盈巴不得這一聲,連忙答應(yīng)一聲,抱著孩子走了。這下殿內(nèi)清靜了下來,眾人一時失去了談資,倒有些兒冷場起來。
成親王妃今日也在座,不過兩個孩子她是一個也沒帶來,坐在那兒只看著小皇子,也不說什么話。這會兒才細聲細氣地向于昭容道:“聽說大公主今年不種痘?”
這事兒大家早就知道了,特地提起來必有意思,于昭容便欠身道:“是。郡王妃說還要過幾年。”成親王妃是一品誥命,無論她說的是什么廢話,于昭容都得接話。
“可過幾年……”成親王妃一臉擔憂,“到時候京城的孩子早都種完痘了,這痘苗從哪里來呢?”
于昭容有些不解地道:“痘苗不是一直有人在制……”
成親王妃搖手道:“可我聽說,等京城里頭種完了痘,這制痘苗的事也要放到地方上去……”
這是肯定的,如今交通可不是后世可比,高鐵飛機的不管去哪里幾個小時就行。要是在京城制了痘苗再送到外頭去接種,單在路上就不知要耽擱多久呢。
于昭容一時仍舊沒有反應(yīng)過來:“既是給外頭的人種,那自然……”
“到時候,這痘苗究竟好不好……”成親王妃憂慮地看了一眼在旁邊玩耍的大公主,“西北那假痘苗,還出過人命呢。”
于昭容心里頓時揪了一下。西北那事兒是挺嚇人的,她縱然不很喜歡大公主,也不能失去這個孩子啊。
“王妃的意思是……”
“我沒什么意思。”成親王妃依舊眉頭輕蹙,“我就是想知道,為什么咱們的孩子都不能種痘,可民間的孩子卻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