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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半閉著眼睛笑道:“也是你這里人太少了。既然出去了一個,就該再補一個進來。回頭朕給你挑個好的。”陸盈帶進宮兩個丫鬟,一個櫻桃是從小伺候她的,自是心腹,另一個枇杷卻是陸家大太太硬塞的。
就是這個枇杷,因不得陸盈重用,竟被從前那吳才人收買了。雖說最后她往外送的消息并沒多大價值,但這等背主之行皇帝卻是不能容的。某日過來,隨便指了個借口就說枇杷沖撞圣駕,直接發(fā)配到浣衣局去了。倒弄得宮里妃嬪們都道皇帝不喜陸寶林,連她的陪嫁丫鬟也不給留臉面。
枇杷是陸家家生子兒,自小也沒干什么粗活,家里細細養(yǎng)著,九歲上就送進來當差,做的就是些輕巧活計。后頭當了大丫鬟,更是十指不沾陽春水,哪里禁得住浣衣局的苦差事,如今已經(jīng)瘦得皮包骨頭,怕是活不了多久了。
不過這些皇帝自然不會與陸盈說,只道:“到你生產(chǎn)的時候,必是要用人的。你這個丫頭雖還不錯,有些事卻是不懂的。”櫻桃雖忠心,也會干活,然而畢竟也沒經(jīng)過什么事,許多陰私是不曉得的,更不懂如何防備了。
聽雨居這里本來不大,陸盈只覺得人少倒過得自在,不必防著這個怕著那個,因此一直也不曾提起添加人手的事來。如今聽皇帝這么說,也覺得有道理,便道:“妾聽皇上的。”
皇帝閉著眼睛拍了拍她的手:“你這手藝倒是不錯,在家里常做不成?”陸氏性情開朗,雖然不能像他所想的那樣總有自己的主意,可在這宮里,在他的面前,又有幾個人敢時刻堅持自己的意思呢?如此一想,即使有些缺憾也無可如何了。
“是桃華教的……”陸盈脫口而出,說完才發(fā)覺自己失言,“妾是說,是郡王妃教的。說是時常按摩能清肝明目祛火。妾以前學(xué)來是為了孝敬母親,剛才看皇上仿佛有些煩躁,所以試著給皇上按一按。”
“原來是蔣氏教的。”皇帝微微一笑,“也不知蔣氏正在做什么,隔幾日等她得閑,叫她再進宮來給你診診脈。”
桃華這會兒正在蔣家呢。
“要,要讓柏哥兒第一個種痘?”曹氏眼睛睜得老大,活似看見了什么鬼,說話都結(jié)結(jié)巴巴了。
桃華很想提醒她一聲別把眼珠子掉出來,然而又懶得跟她說話,便只點了點頭。若不是因為她打算在蔣柏華下個休沐日給他種痘,到時候就不能回來探望曹氏,才懶得通知她呢。
“桃姐兒,可,可如今外頭都在說——”曹氏話說到一半,看見桃華的臉色,終于難得明智地把話咽回去,換了個說法,“聽說宮里頭大公主,還有成親王府的兩位小世子都沒種痘?這,這不是應(yīng)該先給皇上家的孩子種么?”
桃華懶得糾正什么“兩位小世子”的錯誤,淡淡道:“種痘也并非人人都適合,此事我早就稟報過皇上了。大公主再調(diào)養(yǎng)幾年,滿了十歲大約也就可以種痘了。”
“那柏哥兒才六歲呢。”曹氏可算找到了理由,“不如也等他滿了十歲再說?”
桃華皺了皺眉:“柏哥兒身子好,不必等到那時候。”
“可,可——”曹氏急了,“桃姐兒,我知道你急著找人種痘,可,可也不能拿你弟弟去……”事關(guān)兒女,她那生銹的腦袋就總會時不時地靈光一下,比如現(xiàn)在。
桃華的臉猛地沉了下來:“原來太太還知道那是我弟弟,難道我不知道不成?”
曹氏連忙道:“我并不是那個意思,只是——”
“太太不用說了。”桃華將茶杯一放,“柏哥兒的事,自有我安排。去看看,哥兒在做什么呢?”
蔣柏華現(xiàn)在回了蔣家其實也沒什么事可做,除了陪著曹氏說幾句話,就是去他的院子看看院里那棵柿子樹。那樹是他開蒙進學(xué)的時候蔣錫帶他一起種的,說是柿葉肥大可以練字,從前就有讀書人買不起紙的,便用柿葉習(xí)字,以此鼓勵他努力讀書。
蔣柏華對柿葉習(xí)字沒什么興趣——事實上剛開始的時候他還真試過,然而柿子葉其實又硬又滑,根本不好寫,他搞過一次就再不干了——然而這樹是蔣錫帶他種的,如今蔣錫出門在外,他也就只能惦記這棵柿子樹了。
每次回了蔣家,曹氏說的總是老三樣,蔣柏華還是個孩子,哪里耐煩聽,倒是更把時間多花在照顧這棵小樹上了。此刻桃華與曹氏說話,他就在那里給樹澆水除草呢。
“等哥兒做完了,就叫他過來,也好回去了。”
“桃姐兒——”曹氏急得正要再說點什么,外頭就有丫鬟來報,“二姑奶奶回來了。”
陳燕也是打聽著桃華回來,這才匆匆跑來。上回她被劉之敬派回來,結(jié)果曹氏根本一問三不知,還得來問桃華本人。
只是桃華一聽陳燕回來,更覺得膩歪了:“把哥兒叫過來,給他二姐姐見個禮就走。”
陳燕急匆匆進屋,正好聽見這一句,連忙道:“姐姐,難得回來一趟,何不用了飯再走?我今日帶的有家里自制的腌肉,是之敬家鄉(xiāng)風(fēng)味,與我們南邊的不同,姐姐也嘗嘗可好?”
桃華正眼都懶得看她:“不必了。”這些日子傳言四起,蔣鈞尚在到處駁斥,劉之敬卻已經(jīng)時常托母親身子不適見不到人了。可見此人何止是不能擔責任,根本就是個不負責任,比蔣鈞尚且多有不如,難怪會在西北當逃兵呢。
“姐姐——”陳燕何嘗不知道桃華如今不待見她,但為了劉之敬,也只能陪著笑臉道,“我也知道姐姐忙,只是再忙也要注意身子……”
這話說得不倫不類,桃華一想就知道她是為什么回來,厭煩之余突然起了三分惡念,瞥了她一眼道:“多謝妹妹了,只是如今外頭的事我忙得焦頭爛額,妹妹若有這個心,倒不如叫劉家妹夫快些回來種痘處呢。聽說親家老太太身子不適,若我說,妹妹身為人媳理當侍疾,倒不必往家里跑了。你多侍奉些,劉家妹夫也多些工夫來辦差。”
說罷,不等陳燕琢磨出話里的意思來,轉(zhuǎn)身便走。曹氏還想攔著,卻見外頭又跑進個丫鬟來,正是新進的玉竹:“王妃,府里送了消息來,請王妃若無事就早些回去。”
“這就走,備車馬。”若是沒什么事,沈數(shù)不會派人來催,桃華算算時間——難道是崔秀婉的事兒有眉目了?
既然安郡王都派人來催了,曹氏哪還有借口留人,只得眼睜睜看著桃華走了,轉(zhuǎn)頭向陳燕抱怨起來:“……柏哥兒才六歲,宮里大公主都要到十歲才種痘,怎的柏哥兒就要這般早?好歹那是親弟弟,縱然我不好,柏哥兒自小就跟她親,怎能拿了去冒這個險,就為做給別人看……”說著,眼圈就紅了,“只恨柏哥兒也不跟我親近,饒我說什么都不聽……”
陳燕只知道外頭推廣種痘的事停滯不前,卻不知已經(jīng)到了要將自己弟弟拿去做范例的地步,忙問:“這可真?我聽說西北孩童有五歲就種痘的,想來——六歲應(yīng)該也不打緊吧?”
曹氏哭道:“又是聽說!你們光說西北西北,可真知道是怎么回事?”
這話把陳燕也問倒了。別說她了,連劉之敬都沒進西北,怎么可能知道?
到這會兒陳燕也沒心思吃什么飯了,板凳都沒坐熱,丟下帶來的幾斤腌肉和腌蛋做禮物,便匆匆跑回了劉家。
“王妃叫我早些回去?”劉之敬今日也在家中,借口當然是劉老太太清明時祭拜亡夫傷心太過,這些日子病臥在床。
劉老太太當然沒有病臥,事實上她活蹦亂跳,一頓飯能吃兩大碗,只不過兒子這些日子瞧著心情不好,她也就跟著操心罷了:“那就是說沒事?”
劉之敬想了一想,搖了搖頭:“王妃不待見我,依我說,若真沒事,怕反而不會叫我回去。”
“那是真有事?”劉老太太有些急了,“好歹也是姻親,怎的——”轉(zhuǎn)頭狠狠剜了劉燕一眼刀。
劉之敬也有些舉棋不定:“可知柏哥兒幾時種痘?”最好的辦法就是看蔣柏華種痘之后的效果如何了。
“這——仿佛還沒說準……”陳燕忘記問了。
“你怎這般糊涂——”劉之敬說了半句又覺得沒意思,“罷了,且看著吧。若是此事立刻就辦,便是無事,若是拖延……”那就是郡王妃心里有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