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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你一直不服氣的是這個?!碧胰A看著車窗外,這次連臉都懶得轉過來了,“蘇家可沒有一個尚未成親的公子。何況蘇老夫人和蘇夫人幫了家中的生意多少,你可知道?”
蔣燕華只知道桃華送過藥堂里的藥油給蘇家,其余的就全然不知了。桃華不用回頭就知道她答不出來,嗤笑了一聲:“從明日起,你學著看賬吧。詩詞歌賦什么的,陶冶一下也就夠了,不能拿來當飯吃。將來你嫁的人家,大概也不是靠詩詞歌賦就能過日子的?!?
蔣燕華一張臉紅得幾乎能滴下血來,咬緊了嘴唇低下頭去。桃華用眼角余光瞥了一下,覺得自己大概說得太尖銳了,蔣燕華到底還是個十二三歲的小丫頭,換到她上輩子的時候,那頂多就是個才上初中的孩子呢。于是又換了較為溫和的語氣道:“過日子總要腳踏實地。老輩人講究個門當戶對,是有道理的。你多讀點書自然是好,但讀書為的是明理,不是為了附庸風雅,你一邊讀書,一邊還是該學學管家理事,將來才好自己主持中饋?!?
蔣燕華低聲應了一聲,袖子里的手指卻緊緊攥著,指甲幾乎要掐進皮肉里去。什么叫做她將來嫁的人家不靠詩詞歌賦過日子?難道說,她還要嫁回如陳家那般的種田人家去,日日為了吃穿辛苦勞作不成?
桃華到底也并沒有一雙能看透人心的慧眼,何況她實在不是個善于做心理開導的好教師,只看見蔣燕華沒有再說話,就當自己已經把該說的話都說完了,剩下的就留給蔣燕華自己去思索,慢慢的自然都會明白,完全沒有想到蔣燕華滿腦子想的都是自己將來是否會嫁到一個種田人家去,根本沒有聽明白她的意思。
盡管一年里發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但至少這個中秋節,蔣家人過得還是比較愉快的。
曹氏自蔣錫回來之后窺著他的臉色提過幾次,但發現蔣錫完全無意讓蔣柏華回她身邊之后,任是她糊涂,也猜到了那玉雕水仙的事多半是已經發了,頓時老實下來,簡直跟當初剛嫁進來的時候差不多了。
她這般做小伏低,蔣錫雖然心有不悅,但看在兒子的份上,慢慢的也就將此事放開,家中看起來又是和和睦睦的了。加上藥堂和莊子一切順遂,桃華還幾次得了南華郡主的賞賜,故而這個中秋節至少表面看起來是一派喜氣。
蔣柏華最為開心,左手月餅右手甜瓜,眼前還守著面捏的兔兒爺,歡喜無限。有這個小東西在,眾人瞧著他,就忍不住的要笑出來,氣氛自然歡快。
曹氏拿了個螃蟹,將里頭的蟹黃剔出來加了姜醋,放到蔣錫眼前,看了一眼蔣柏華,笑瞇瞇道:“快些吃飯。一會兒你兩個姐姐還要出門呢?!?
蔣柏華頓時睜大眼睛:“姐姐去哪里?柏哥兒也去!”
“你在家里陪著爹娘,等大一點兒再去?!辈苁虾逯?,喜滋滋地看了一眼蔣燕華。
“大姐姐——”蔣柏華轉頭就往蔣桃華身上撲,“柏哥兒也去嘛,柏哥兒也去嘛?!?
桃華想了想:“好吧,姐姐帶你去,可是你得乖乖的,要是亂跑,姐姐永遠不帶你出去了?!?
“這,這不好吧……”曹氏有點急了,“今天晚上不是還有江二公子同行嗎?”中間放一個小孩子算什么呢?
蔣錫皺了皺眉,只道:“柏哥兒不小了,你能抱得動嗎?”桃華雖然不像那些閨秀似的手無縛雞之力,但蔣柏華這么一個小胖墩兒,她也抱不了多久。
“讓三七抱著他,走幾座橋還是可以的。”桃華不在意地說,“走三橋的話沒多遠,柏哥兒也挺乖的,一會兒就回來了?!彼腋浇臉虿簧?,三座橋不過是七八個街口的距離。
柏哥兒馬上點著大腦袋附和:“柏哥兒乖乖的?!?
“嗯,乖乖的,咱們晚上不可以走遠,買了糖人就回來好不好?”桃華摸摸他的腦門兒,很知道這小子根本不是為了什么走月亮,就是為了外頭的糖人兒。
其實外頭的糖未必就比家里的好吃,然而在小孩子的心里,外頭買來的就是好的,尤其人家的糖還捏成什么小鳥小兔的,看起來就很好吃的樣子。
果然柏哥兒一聽糖人立刻兩眼發亮,連握在手里的甜瓜和月餅都不要了:“要兩個!”
“好吧,就兩個。但是不許一下子吃完,一天只能吃一個?!?
“姐姐——”蔣燕華忍不住動了動身子,“若是江二公子想多走幾座橋……”
“是啊?!辈苁线B忙幫腔,“難道你們還能扔下江二公子一人在街上不成?”
桃華泰然地替蔣柏華擦手上的甜瓜汁水:“太太多慮了。江二公子出行必帶仆從,怎么可能一人在街上??ぶ鞲呐艌觯刹皇俏覀兗夷鼙鹊玫摹!?
曹氏還想說什么,蔣錫已經沉著臉道:“不必再說了。本來江二公子就不該提起此事,你們姐妹兩個去應個景,走幾座橋也就是了。”
曹氏大吃一驚:“老爺,那,那可是郡主家的——”
“郡主之子又怎么樣?”蔣錫抬高了一點聲音,“桃華和燕華都不是小孩子了,雖說咱們這樣人家沒那等嚴苛的規矩,也該避個嫌了。正因他身份貴重,不得不陪著他走幾座橋罷了,難道還要隨侍左右不成?咱們家的女兒又沒有賣身到郡主府去!”
曹氏這才發現,原來丈夫對此事竟然是不悅的,不由得張口結舌,半晌才道:“可桃華時常去藥堂啊莊子上什么的,也時常見外男——”
她話猶未了,蔣錫已經將手中酒杯往桌子上一墩:“你說什么!”
曹氏話一出口就知道說錯了,正訥訥不成言,外頭小廝跑進來報信道:“江二公子到了。”
桃華摟著蔣柏華,唇角掛著淡淡的冷笑站起來道:“爹爹別生氣了,不能讓江二公子久等,早些出去也早些回來。”
蔣錫怒沖沖地跟著站起來:“既然如此,我也去!”
曹氏不敢說話,蔣燕華臉上露出著急的神色,欲言又止。桃華將兩人的神色都收在眼中,笑笑將父親的肩頭按住:“爹,不必的。江二公子只是好奇本地風俗罷了,并沒有別的意思?!边@走月亮的多是婦人女子,少年及男童亦可,但成年男子卻沒有這個晚上出門的,除非是一些于心不良的混混,想要鉆進女子堆里去占便宜。
蔣錫心里的確不悅。蔣家醫者,其實并不如那些高門大戶一般講究男女授受不親。若江恒只是個普通的鄰家少年,有丫鬟仆役跟著,相約走走月亮也并無不可。然而南華郡主那般的脾氣,只因病治不好就連砸多家藥堂,這樣的人家,蔣錫只恨不得離得越遠越好。
桃華連續兩次與南華郡主接觸,均是因旁人有所求,做個陪同而已。雖然都得了南華郡主的賞賜,但蔣錫知道女兒也是不愿與南華郡主太過親近,因此還算放心。卻想不到蔣燕華迫不及待地就答應了陪江恒出游,簡直是不知分寸。
這里頭的小兒女之情,蔣錫不去多想,但蔣燕華若是一味的看不清自己該走的路,卻人大心大想著攀高,卻是一件會帶來無窮麻煩的事。是以他方才發怒,其實話是說給蔣燕華聽的,為的是點明兩家天地之別的門第,并不是真的怨怪江恒無禮。
此刻看蔣燕華最終沒敢說話,想來還沒有糊涂到家,蔣錫的怒氣才平息了些,沉著臉道:“帶好了丫頭,外頭人多,仔細絆跌走失了?!?
桃華笑著應了,整整衣裳,讓三七牢牢抱了蔣柏華,身邊跟著桔梗,自己和蔣燕華則各帶了薄荷和萱草,往門外走去。
江恒今晚特意穿了一件月白色素面綢夾衫,頭上只戴一頂青色小頭巾,打扮得跟市井間的平民少年一般,身邊帶了青盞和飛箭二人,正倚在蔣家門前看那初升起的月亮,見桃華一行人出來,便笑道:“我還當我是早的,誰知這一路過來已看見不少人都出門了?!?
蔣燕華方才提心吊膽,只怕蔣錫會臨時改了主意不讓她們出門,這會兒腳踏出門外了,心才落到實處,含笑道:“天一黑大家就會出門的,不過總有一晚上的時間,足夠了。”
她今晚是細細打扮過的,穿了湖藍色繡金銀花的襖子,頭上梳了墮馬髻,插上了南華郡主賞下來的那枝金簪,還折了一枝桂花別在鬢邊,散發出淡淡的甜香氣。
桃華早就看在眼里,并不點破,只道:“那就走吧,從這里出去一路都是橋,足夠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