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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陸盈是個藏不住話的,話匣子既已打開,便停都停不下來了。
她說的這位表姐叫譚香羅,是譚家三房的女兒,五年前嫁給一個秀才為妻。
譚家三房沒甚出息,家業遠比不得譚太太所在的大房,偏偏又連生了三個女兒才得一個兒子,因此兒子成了寶,女兒就成了草。
譚香羅上頭兩個姐姐,都是嫁出去換了大筆的聘禮,留下來補貼家用。
長姐嫁了個商人做平妻,如今那商人回了鄉,便把平妻也帶了回去。說是平妻,人在外頭還能叫個兩頭大,帶回家那就是個妾,日子過得怎樣,譚家三老爺三太太根本不過問。
二姐倒是嫁人做了正房,前兩年卻一病沒了,也照樣不見譚三老爺夫妻掉過一滴眼淚。
外人都說譚香羅在姐妹三人中要算運氣最好的,嫁了個姓劉的秀才,只是秀才家窮,下不起什么聘禮,譚香羅的嫁妝也就少得可憐,還是譚大太太看不過眼,給湊了兩抬嫁妝,才勉強像個樣子。
誰知這秀才讀書倒是有本事,前年秋闈去年春闈,竟然一路過關斬將,中了二甲第十八名進士,光宗耀祖。人人都說譚三姐兒熬出頭了。
哪知道闊易交,富易妻,劉秀才變成了劉進士,又得授官成了劉知事,這小門小戶的妻子就不中意了。更何況譚三老爺聽說女婿得了官,恨不得一家子都能扒上去沾點光輝,一封封的信寫過去,卻只得了個女兒被休的結果。
“說香羅表姐無子,又頂撞婆母,且還有惡疾,就給休回來了。”陸盈氣得滿臉通紅,“香羅表姐出嫁前,我也見過幾次,說話細聲細氣的,最是個好脾氣,怎會頂撞婆母?可恨三房,香羅表姐被休回來,竟然不讓她進門。還是我姨母看不過,把人接回來的。可憐都瘦成一把骨頭了,說話還是那么瑟瑟縮縮的。就這樣的軟性子,說她頂撞婆母,鬼都不會信!”
“無子,不孝,有惡疾?”桃華冷笑了一下,“七出之條占了三條了!所以你想要替她延醫?究竟是什么病?”
“香羅姐她不說,只是哭……”陸盈臉紅了一下,看看房里只有自己和桃華的心腹丫鬟在,便擺手示意她們都退到門外,趴到桃華耳朵上小聲說,“姨母一直問香羅姐,可她只是哭。姨母不讓我聽,后來她跟身邊的媽媽說話,我聽了一耳朵,說是什么婦人病。”
陸盈活潑爽朗,愛說愛笑,可并不是個沒心眼的傻大姐。譚大太太跟自己的陪嫁心腹說話,都是已婚婦人,說話便放肆些,陸盈聽到她們說這事怎么好跟男人開口,就想到了女醫。
她在陸家的時候,聽到過祖母講古,說從前宮中有過女醫,給嬪妃們瞧病更方便,只是女醫醫術不精,后來漸漸便不再用,還是用太醫們云云。故而譚太太說婦人病見不得人,她便想到了祖母說過的話。只是既然連宮里都不再有女醫,民間自然更難尋了,譚家是找不到的,或許蔣家這樣世代行醫的人家,能知道誰家有精通醫術的女眷。
“婦人病……”桃華暗暗嘆了口氣。自來婦人與小兒兩科最為疑難,有極大一部分是因著病情不清。小兒患病是自己難以表達,婦人患病則是羞于講述,尤其是向身為男子的醫生講述。再說什么醫者患者無分男女,這男女之別也還是有的。后世可以多培養女醫生來解決這個問題,可是這個時候,學醫的女子少之又少,連皇宮那樣的地方都難求一個女醫,更何況是平民呢?
“要是她愿意的話,我去替她看看吧。”
“你能嗎?”陸盈眼睛頓時一亮,“我聽說那天你在藥堂里,看出一張藥方開錯了,原來是真的嗎?你真能替人看病了?”
桃華笑了笑:“我也不敢保證就一定能治好,但女醫難尋,或許至少我可以聽聽她是什么病,然后轉述給別的郎中,不叫人知道是她求醫就是。不過,這事兒可不能對外人說,我家的事,你是知道的。”
“哎,我知道!”陸盈點頭如小雞啄米,“我這就回去跟我表姐說!不過,總得告訴我姨母一聲……”譚大太太是當家人,請醫熬藥總繞不過她去,不說別的,譚香羅現在身無分文,哪有錢自己抓藥呢。
陸盈上午回去,下午譚家就遞了帖子過來,說是譚家要開個桂花宴,請曹氏帶著兩個女兒后日去賞早開的桂花。
曹氏接了帖子自是歡喜。算算她在家里憋了小半年不曾出門,譚家的宴飲又素來是極好的,列席均是本地有頭有臉的人家,讓蔣燕華多在這樣的場合露露臉大有好處,因此一接到帖子,立時就翻箱倒柜地準備起來。
“幸好針線坊那邊手快,秋衣已經送了兩套上來,正好穿了去。”曹氏喜滋滋地拿著新衣在女兒身上比量了一下,“這個藕合色正襯你的膚色,就戴了郡主賞的金釵去罷。轉年你就十三了,也不要再梳那雙螺髻,娘給你梳個垂鬟髻,瞧著也是大姑娘了。說不準譚家會請了郡主,也讓郡主看看賞你的東西戴著是什么樣兒。”
“娘,還是問問姐姐穿戴些什么吧……”蔣燕華雖然也高興,到底還是比曹氏清醒些。
曹氏手一停,看了一眼站在門邊的茯苓:“你去問問大姑娘,明兒打算怎么穿戴。”
茯苓自從來了曹氏的院子,雖說拿的是一等大丫鬟的月例,干的卻是小丫鬟們的雜活。曹氏看她不順眼,也不要她貼身伺候,更不要她管自己的東西。她回家去哭訴過,被爹娘一起罵了,說她不知好歹,在太太院子里做大丫鬟說出去名聲也好聽,將來嫁人都容易些。
茯苓不敢說自己是因為庫房的事被桃華貶了。一則父母都是蔣家世仆,最是忠心蔣錫不過,若知道她私自開了大姑娘的庫房,致使前頭太太的陪嫁被偷梁換柱,恐怕她就得先挨一頓好打。二則她丟了大姑娘的東西,大姑娘卻并未將她發賣或貶出院子做雜活,而是讓她繼續拿著一等丫鬟的月例,家里父母弟弟的差事也都不受影響。這都是恩典,無論說到哪里去,人都得說一聲桃華仁厚,她若再有什么不滿,只會被人說是不知好歹。
茯苓有苦說不出。她性子懶惰,當初管著桃華的庫房,月例銀子不少拿,活計又清閑,時不時還有點心帕子之類的零碎賞賜。如今進了曹氏院子里,什么活計都要做。曹氏這邊走了青果和宋媽媽,只補了她一個,少不得要做的事就多了。白果要貼身伺候,那些眼睛看不見的粗活,自然都交給了她。曹氏看她不順眼,手又緊,額外的賞賜是根本沒有的。茯苓如今只覺得自己仿佛從天到地,后悔不迭。
桃華的院子還是原來的樣子,茯苓一進門,就看見桔梗帶著蔣柏華在石榴樹下數那結的小石榴果玩。幾個月不見,桔梗兒身量又長了一截兒,不再穿小丫鬟們的青布衣褲,而是穿上了一等大丫鬟的檀色褙子,有些稀疏的頭發都規規矩矩梳了起來,全不是從前的模樣了。
茯苓心里酸得跟打翻了廚房的醋壇子一樣,臉上卻只得堆了笑容道:“桔梗妹妹,姑娘可在屋里?”
從前她見了桔梗都是眼睛朝天,何曾帶過妹妹兩個字,桔梗都怔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道:“姑娘在屋里做針線呢。姐姐過來,是太太那邊有什么事?”
“是。”茯苓陪著笑往屋里走,見桃華正伏在繡架上,忙上前行了禮,將曹氏的話說了。
桃華停針沉吟了一下,道:“郡主賞的東西貴重,還是留著過年或是去了京里戴吧。二姑娘穿那個藕合色的衣裳很好,既要換了發髻,明兒我也梳垂鬟,就戴今年過年的時候打的那對金花鈿吧。”南華郡主是什么身份,譚家不過是鄉紳人家,怎么可能請得動南華郡主過去?
桃華猜得出來,譚太太只是為了給她和譚香羅制造一個見面的機會罷了,那桂花宴估計根本請不了幾個人,曹氏和蔣燕華若是打扮得太過隆重,到時候怕是要大失所望了。
過年的時候,蔣錫拿出自己攢的私房錢,給兩個女兒每人打了一對赤金如意靈芝花鈿,桃華的鑲了瑪瑙石,蔣燕華的鑲了綠松石。姐妹兩個梳一樣的發式,戴一樣的花鈿出門,也算是十分得體。大戶人家講究每次出門衣飾都不能重樣,桃華不覺得蔣家講得起這樣的排場,過年打的首飾樣式份量都很過得去,多戴兩次也無妨。
茯苓陪著笑應了,很想再說兩句什么,桃華卻重新又穿針引線起來,不再看她。倒是薄荷抬起眼皮子看了她一眼道:“茯苓姐姐還有什么事么?”
“沒,沒什么事了……”茯苓嘴上這么說著,腳下卻站著不動,過了一會撲通跪了下去,“姑娘,奴婢,奴婢是豬油蒙了心,才干了那樣的糊涂事。求姑娘饒了奴婢,還許奴婢回來當差吧。”
桃華眼睛都不抬:“太太那兒當差委屈你了?”
“不,不是,奴婢不敢——”
“既然不委屈,那就好好當你的差罷。”桃華從來就沒打算再把茯苓叫回來。當初茯苓偷懶也就罷了,不過是看在她老子娘一片忠心的份上。可她這樣見風轉舵,那就根本不能留在身邊了。這樣的人,就算再讓她回來,下次有了什么事,她還是會投到她覺得有利的那一面去的。
茯苓跪了一會兒,見桃華刺繡薄荷分線,仿佛屋子里根本沒有她這個人一樣,只得爬起來,拖著沉重的腳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