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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愛的小兒子開口,南華郡主也只得讓丫鬟半卷起車上的紗簾,沖著兒子道:“別只貪涼爽,仔細吹了山風頭疼。”她一邊說,一邊用眼角余光觀察著桃華,卻見桃華把臉偏過去,不看江恒,反倒是看著文氏的方向,心里才稍稍放下了一點。
桃華倒并不是全為了避嫌,而是因為聽文氏說胃口不開,所以細細看了一眼她的臉色。
文氏今年二十三歲,說起來正是青春妙齡,容貌也十分秀麗,可是不知怎么的,眉間已經有了一條細細的豎紋,雖然還不太明顯,但也足以證明她時常蹙眉。且不知是因為出門在外勞累還是怎么,眼下有著極淡的青黑色。桃華覺得她皮膚似乎也不夠有光澤,但因敷了脂粉,看不清楚。
總之,依桃華看來,文氏似乎日子過得并不輕松,跟南華郡主那滿面紅光的模樣一比就比出來了,可見高門大戶里的媳婦是不好做的,盡管珠圍翠繞,可是煩心事也不知有多少。如此說來,南華郡主用不著玳玳花茶,文氏倒真是應該飲一點。
南華郡主跟江恒說了好幾句話,眼角余光瞥見桃華始終沒有轉過頭來,心里又滿意了一點兒,暗想或許蘇夫人并沒那個意思,再跟桃華說起話來,語氣就和緩了許多。
桃華想不明白南華郡主這態度變化究竟是個什么原因,但這樣的貴人就算喜怒無常,她這樣的身份也只能聽著,拿出當年剛工作的時候對付挑剔上司的耐心,一路奉承到了惠山寺。
等進了惠山寺,桃華終于可以松口氣了。惠山寺得到通知說郡主駕臨,特意謝絕香客,專等南華郡主一行人到,由主持親自接出山門,將人迎入寺中。
這就沒桃華什么事了,自有住持和迎客僧人為南華郡主講解寺中典故,并帶領她參拜菩薩,抽簽講經。文氏和江恒自然一左一中隨侍在旁,桃華順勢退到后頭,去照看蘇夫人。
蘇夫人還好,雖然在馬車里顛簸得有些惡心欲吐,但落梅早備下了腌梅子,含了幾顆便壓了下去。這會兒下了馬車,被山風一吹,頓時心清神曠,半點也沒有不適了。
“夫人身子好。”桃華看蘇夫人臉色不錯,也放了心,“我瞧著,比江少夫人臉色還好些。”
蘇夫人輕咳了一聲,落后幾步,壓低聲音:“江少夫人也不容易。她進門時間比我還久些……”
桃華頓時明白了。同樣是數年無出,南華郡主這個婆婆,一看就比蘇老夫人要難伺候多了。
蘇夫人朝文氏的背影投去同情的一瞥,沒有再說話。她不比桃華,小門小戶的也無從知道這些官宦勛貴人家的八卦,蘇縣令得官前也住在京城,雖然蘇夫人本人不曾見過南華郡主,對江家的事卻是有所耳聞的。文氏這個少夫人,實在當得比她艱難多了。
南華郡主本是皇家血脈,又得太后寵愛,雖然郡馬本人無官無職,仍不妨礙她自視甚高,當然也對兩個兒子頗為自傲,在擇媳上自然是十二分地挑剔。
文氏娘家只是翰林,說著清貴,實則是清貧。這樣的人家本來根本不能入南華郡主的眼,無奈江悟自己偶然在踏青時遇見,一見鐘情。那時候江悟本人尚未得官,也不過就是個秀才罷了,南華郡主再尊貴,也沒個爵位能傳給兒子,所以江恒要想如南華郡主所想挑個名門閨秀為妻,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南華郡主看中的幾個姑娘,都被婉拒了,江悟又苦求著她,最后無可奈何,只得聘了文氏。剛進門的時候還好,大概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江悟在三年之內連中了舉人和進士,得了行人司的職位。可惜好景不長,文氏在這三年里都沒半點動靜,南華郡主就有點急了。
隨著江悟得了官,南華郡主看文氏這個兒媳就更覺得門不當戶不對了,偏偏她還生不出來!南華郡主幾次想給兒子納個妾,都被江悟自己推了。隨著時間推移,江悟越護著南華郡主,她就越看文氏不順眼。這次出門,文氏被她以拜佛求子的名義拉了出來,一路上可沒少受氣。連疲勞加受氣,臉色能好就奇怪了。
當然這些話可不能在這里說出來,蘇夫人也就只能暗中同情一下文氏,望她這回拜過佛,回了京城就能懷上一胎,那就最好了。
南華郡主進了寺廟倒是極為虔誠,也顧不得跟蘇夫人說話,親執了香,一處處正殿偏殿的拜過去。文氏當然要跟著處處參拜,直拜到觀音殿,南華郡主拜了起身,文氏正上前參拜的時候,一個嬤嬤從外頭悄悄走了進來。
這個嬤嬤本是跟著南華郡主來的,剛才進了寺里就離了眾人不知去哪了,這會兒忽然出現,將一張紙條遞給了南華郡主。南華郡主看過之后,臉上露出一絲笑容,看著文氏也拜過,忽然咳嗽了一聲,指了身邊一人:“琥珀,你也去拜一下。”
文氏剛站起身來,聞言就怔住了。
這里是觀音殿,觀音眾相中便有送子觀音一相,惠山寺塑的雖然不是送子觀音像,但拜觀音仍舊有特殊的意義。而琥珀一個丫鬟,又是個姑娘家,南華郡主叫她跟在文氏后頭拜,這意思可就不同了。
琥珀自己只覺得渾身騰地一下都熱了起來。文氏多年無孕,南華郡主早就想給江悟房里放個人了。琥珀是她身邊丫鬟里頭容貌最出挑的,南華郡主言語之中隱隱也露了意思,是想把琥珀給江悟,只是江悟推三阻四的不肯,這事才一直未能成功。萬沒想到今天南華郡主會直接發了話,這跟在文氏后頭拜觀音,恐怕等回了京城,事情就定下來了。
果然南華郡主咳嗽了一聲,轉頭看著文氏:“老大家的,琥珀在我身邊七八年了,是個守規矩的。我瞧著她身子也好,是個好生養的。方才我請住持給她看了看八字,也有子女緣。你到現在還沒消息,就先把她領回去放在屋里,若有了動靜,保不準也就能替你帶個孩子來了。”
文氏站在那里,一時不知如何回話。婆母想給丈夫納妾不是頭一回了,雖然都被丈夫婉言推辭,可她的肚子一直沒動靜,壓力也就越來越大。這次婆母出京,要她也隨行,她心里就繃著一根弦,連夜里都睡不著。萬沒想到怕什么來什么,婆母這次根本是連商量的意思都沒有,直接就讓人看了琥珀的八字,這是必要把人塞進來了。
文氏這一遲疑,南華郡主眉毛已經要立起來了:“怎么,你是不愿意?你進了江家門幾年了,自己不生也不讓恒兒收人,這是要他絕后嗎?”
文氏這兩天本來就有些隱隱的頭疼胸悶,剛才先在馬車上顛了一路,又起起跪跪的拜了半天,現在被南華郡主的話憋得難受,兩邊太陽穴頓時抽疼了起來,還要勉強支持著回答婆母的話:“兒媳并不敢……”
“這還差不多。”南華郡主見文氏伸手按著自己兩邊額頭,哼了一聲道,“可是頭疼?定是這些日子有些上火,回去抓些清火的藥吃吃才好。”說罷對琥珀看了一眼,琥珀急忙上前,喜滋滋地在蒲團上跪下,執香拜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