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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老夫人笑道:“你這猴兒又打壞主意。不看在你孝敬的心虔,每回有新玩藝都先送來,才不給你做這臉面。”桃華借著蘇家推銷新貨的意思,蘇老夫人怎么看不出來?只是桃華送來的東西全都是她和蘇夫人用得著的,那不宜她們用的東西絕不會送來,并不是為了賺錢就不管不顧。
且這些東西每次用了效果都甚好,譬如那蘆薈藥油。蘇老夫人體弱怕熱,又不敢多用冰,太陽穴上擦了那藥油便覺得頭都輕快許多,味道又好,故而也樂得替她宣傳。
眾人說著話,后頭的客人已經陸陸續續到了。先來的便是縣丞家的女眷,后頭主簿也到了。這些雖然品級低也是官家,且是縣令的左右手,蔣家二房不過有個秀才功名,不能相比。桃華便帶了燕華和柏哥兒漸漸退出來,讓了地方讓她們與蘇老夫人說笑。
蘇夫人心里明白,叫落梅引了他們去園子里走動。玉簪開得滿枝雪白,臨著一彎碧水,色香兩全。水邊一個亭子,里頭已經設下了茶點,專供女眷們休憩。
柏哥兒好動,園子里又再沒生人,他便撒起歡來。桃華和燕華在亭子里坐了,他便繞著亭子跑,累得薄荷桔梗兩個跟了他,寸步不敢離。
落梅與另一個落英同是蘇夫人貼身大丫鬟,蘇夫人一刻離不得的。桃華坐下無事,便催她回去伺候。落梅也不與她客氣,屈膝笑道:“姑娘體恤,婢子就先回去了。”留下一個小丫鬟叫小橘的在亭子下邊聽吩咐,自己先回廳堂里去了。
這會兒亭子里只有萱草在旁,蔣燕華才吁了口氣道:“來了這許多人,總覺得有些緊張……”摸了摸自己頭上的珠花,有些羨慕地道,“主簿家那個姑娘,戴的那根珠釵真是好看。”
主簿家姓李,今日帶了個女孩兒來,年紀十五六歲,腰身柳條一般,臉蛋兒瓜子一般,穿著銀紅衣裙,說起來話來都嬌怯怯軟綿綿的。烏黑的發髻上插一根釵子,釵頭一顆粉色湖珠襯著粉臉,倒顯得格外出色些。
蔣燕華在旁邊瞧著,覺得這李家姑娘生得并不算頂好,只是肌膚白嫩些。若論眉眼精致,她自認不輸李姑娘,然而人家衣裳精致,首飾貴重,就原有七分姿色也變了十分;而她只戴這么一對兒珠花,身上衣裳也不如人家鮮亮,便遜色許多了。
桃華只笑了一下,沒有接話。李家那個姑娘,一舉一動的不像個正經教養出來的,便是南方姑娘本就嬌軟些,也不能看人的時候還半垂個眼皮。說難聽一點兒,竟是有些姨娘做派。
姨娘這東西,蔣家二房是沒有的。然而南邊讀書人風雅,喜歡那紅袖添香,有點身份的身邊沒妾也有個侍奉筆墨的丫鬟。桃華十歲之前,蔣錫還帶著她出過門,最遠到過南京。雨花臺上,鐘山腳下,多是攜了一家子賞花看酒的,這樣的人也見過幾個。
蔣錫對這些個不大在意,可是桃華并不是真正八九歲的小孩子,一眼就能看出來。正妻的作派,跟妾那是斷不相同的。就是正經教養的女孩子,雖然出入都要幃帽遮面不見生人,可也不是教你不拿正眼看人。李家那姑娘,可真不像個正經樣子。
等客人到得差不多,有幾戶鄉紳人家也到了,蔣家放進去也差不多的時候,落梅過來請她們過去。桃華起身,囑咐了蔣燕華一句:“父親雖然不是白身,但官家的人,咱們搭不上,敬而遠之就行了。”
這輩子沒看見過,上輩子難道沒讀過小說看過電視劇的?她大學畢業在外地找了工作,上班的時候忙得腳打后腦勺,下了班無處可去,除了看那一箱子行醫手記,偶爾也看看小說打發時間。
蘇夫人進門四年無出,蘇縣令二十五了,膝下子女俱無,若換了別家,少不得這時候就要納妾,先生個庶子女出來也好。蘇老夫人是因著從前自家吃過這苦,才寬容著,可是外頭那些鉆頭覓縫想討好的,未必就不打這個主意了。
去年蘇老夫人也做了壽,雖然不如今年辦得這樣隆重,縣丞和主簿家的女眷卻必是要請的,那時候可沒見著主簿太太帶這位李姑娘來啊。若是正經嫡女,這個年紀還沒定親,早就帶著出來走動了。可見這位李姑娘,多半是個庶出,又或者是族里旁枝的女孩兒,這么嬌怯怯的帶到蘇家來,打的是什么主意還兩說著呢。
蔣燕華卻想不到這么多。她在陳家是拘在屋里做針線,到了蔣家生怕人看輕,學著大家閨秀的作派,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見得人少,哪里看得出李家姑娘有什么不對,倒看著她一身衣飾有些羨慕。
桃華若不說這話,她還真有去搭兩句話的意思。主簿不過是個九品,最末流的官吏,以蔣家在本地的聲望,勉強還夠得上結交。眼下桃華這樣一說,她不敢違了,只能低頭答應,心里卻有些不服氣——說是官家就要敬而遠之,桃華自己怎么跟蘇老夫人和蘇夫人那般親近?
蔣柏華玩了這半天便累了,已經有些打起瞌睡來。他是個小孩子,也不宜入席,蘇夫人便叫落梅將他抱到自己房里去,另安排了雞蛋羹之類好克化的飯菜給他吃。桃華派了薄荷和桔梗去照顧他,只留一個萱草跟著姐妹兩個伺候。
水榭里頭客人已經開始入座。桃華和燕華的位置自然要排在那些官眷們之下,與鄉紳家的女眷們一起坐了。才被蘇家丫鬟引進了水榭,就有個穿茜紅衫子的女孩兒擋在前頭:“桃華!”
這女孩兒十四五歲,一張圓臉兒銀盤一般,又生了一對大大的杏眼,一笑兩個酒窩里似乎能溢出蜜來似的。燕華認得她,先行禮招呼:“陸姐姐。”
陸盈沖她笑著還著個禮,轉頭就拉了桃華的手:“我猜著你今兒一定會來,早早就拉著我舅母過來,怎的你倒來得這樣遲?”
“我早過來了,剛才帶著弟弟在園子里看玉簪花來著。”桃華也有些驚喜,“你幾時來的?”
陸盈家不在本地,乃是金陵人。她祖父曾做過國子監祭酒,然而到了兒孫輩就不成了。還虧著陸老先生桃李得力,幾個兒子都得了官,不過最高也不過五品閑官罷了。
陸盈的父親去得早,又沒個兒子,只得從大伯父處過繼了一個侄子來,日子便難免要看著大房的臉色過了。陸盈的母親心疼女兒受委屈,時常將她送到外祖家來住些時候。陸家那邊倒喜少些開銷,并不阻攔。
陸盈外祖家姓譚,在本地有水田桑林,家里還出過幾個舉人,在鄉紳中也算得是第一等的了,蘇老夫人壽辰自然少不了要請。陸盈在陸家不得重視,在譚家卻頗受寵,譚太太沒個女兒,就將這個外甥女兒當親女兒一般,若是隔一段時間陸盈不來,譚家還要遣了人上門去接。算下來一年里頭,在譚家住的時日也不比在陸家少多少。
“過了年我就想來的……”陸盈臉上的笑容淡了一點兒,“不過我娘病了,四月里才好些。”
譚家再怎么喜歡她,也總要回陸家過年。以前都是出了二月就過來,這次拖到六月,必然是有事了。陸盈在自家不得自在,就連通信也不方便,桃華雖然猜到多半家中有事,卻不知道是陸太太病了。
“伯母是怎么了?”
“說是風寒,其實是被氣著了。”陸盈低頭用腳尖蹴了蹴地面,悶悶不樂地說,“可恨我不是個兒子,不能支撐門戶。”
這是這個時代的主流。市井人家或許還有招贅的辦法,似陸家這樣的官宦人家卻是完全不可能的。桃華也無力改變這無情的事實,只能安慰地拍了拍陸盈的手背:“壽宴要開始了,你快去你舅母那邊坐好,等會兒得閑我們再好好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