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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景實在是詭異和反常,令皇帝也不由得皺起了眉頭:“母后怎么會在這里?太廟——可不是母后應該來的地方。”
太后短促地笑了一聲:“是啊,依著本朝的規矩,我得到死了,靈位才能進來陪先帝呢。”她聲音還跟從前一樣響亮,只是話音短促,畢竟是不如從前那么氣息充足了,一句話說到最后,就有點兒氣不大夠用的感覺。也只有這一點兒氣促,才讓人覺得她的確身子不大好。
“這是規矩。”皇帝轉頭看去,殿內除了他和太后之外,再沒別人,倒是門口站了兩個中年宮人,看起來膀大腰圓的力氣不小。
太后又笑了一聲:“皇帝說規矩,那當著歷代先祖的面兒,我倒要問問,這不讓皇后有孕,也是規矩嗎?”
“母后今日過來,是專門興師問罪的嗎?”皇帝說著又往外看了看,“杜魚呢?”
杜魚,就是杜內監。剛才皇帝在東配殿里叩拜先祖,自然是杜內監守在殿外,此刻人卻沒了,顯然是被太后弄走了。
“放心,我現在還不急殺他。”太后撣了撣袖子,環視了一下殿內。然而這地方并沒有桌椅之類,只有地上放著黃緞蒲團,是供人叩拜而不是用來坐著歇腳的。太后沒找到能坐的地方,只好動了動身子,將重心換到另一只腳上:“他還活著呢。”
“那母后究竟要做什么?”皇帝眉頭皺得更緊。
“自然是來問你的。”太后緊緊盯著皇帝,“從皇后一進宮,皇帝就沒打算讓她有孕吧?我辛辛苦苦扶你上位,你就這般防著于家?”
皇帝與她對視片刻,嘴角緩緩繃緊:“朕原有元配皇子妃。”
“果然是為了夏氏!”太后點了點頭,“你還真是個多情種子,這點倒是像了先帝,當年他也是如此,賢妃一死,他就灰了心……”
她似乎有幾分感慨,但隨即便收起了情緒:“只是做皇帝,太過兒女情長可不行呢。就為一個夏氏,你就不顧大局,不讓中宮有子,寧愿自己都不要嫡出子了?”
皇帝冷冷一笑,似乎也不想再掩藏自己的情緒了,“皇后身為中宮,迫害妃嬪,殘害皇嗣,這又是什么規矩?”
“那是因為你不讓她有子!”太后提高了聲音,“若是皇后早些生下嫡子,后頭嬪妃們再生育,她自然不會干涉。”
皇帝輕蔑地笑了一下:“是啊。到時候于氏又坐穩了第三朝的富貴權勢,自然可以寬容些了。”
“所以你就是忌恨于家。”太后瞧了他一會兒,搖了搖頭,“你自小就養在我膝下,若是沒有我,沒有于家,你如何能得大位?想不到如今,你就這樣狼心狗肺,你對得起我養育之恩么?”
“若是要對得起太后的養育,就對不起朕生母的生育之恩了。”皇帝淡淡地道,并沒有因為太后那句狼心狗肺而有什么激動和憤怒,然而他已經將母后的稱呼換成了太后,那生母兩個字,更是如同驚雷一般,讓太后悚然一驚:“你,你知道了?”
“也是——”太后才問了一句,就自嘲般地一笑,“你連夏氏的事兒都知道,還能十余年不讓皇后有子,這份兒城府,想要打聽你生母的事兒也不難。”
“那太后是承認了?”皇帝仍舊淡淡的,“只不知道朕的生母是怎么死的,是否跟先賢妃用的是一樣的藥,就像前幾年皇后給袁氏和趙氏用的藥一樣?”
“果然你連這個也知道了。”太后不怎么在意地一點頭,“是蔣氏幫你查出來的吧?蔣氏的確是有些本事,也難怪你看上了她。不過,我早說了,做皇帝的,太過兒女情長可不是好事。你不是跟老四都聯上手了嗎,怎么敢奪他的人呢?”
皇帝臉頰上的肌肉微微抽動了一下:“朕并沒有奪人之妻。”
“所以這是怪我了?”太后嗤笑了一聲,“是啊,若不是當初我把蔣氏指給了老四,你就要納她進宮了,所以說起來,先是老四奪了你的人?只是你縱然要她,也該等事成之后才是,這會子急什么呢?是怕老四回了京城,就再沒有機會了?還是覺得如此就能不必撕破臉皮,大家仍舊裝著什么都不知道?”
“朕能給安郡王府平安。”皇帝冷冷地道。
太后嘖了一聲:“皇帝覺得,這樣老四就能忍下奪妻之恨了?”她伸出一根手指搖了搖,完全不顧平日里端莊雍榮的形象,“巧得很啊,老四也像先帝,一樣是個多情種子,為了蔣氏,那也是不管不顧的。說起來,蔣氏真是紅顏禍水啊!”
“母后今日來,到底是要說什么?”皇帝似乎有些忍耐不住了,“此事與蔣氏無關!”
“到這會兒還護著呢。”太后又嘖了一聲,不過到底換了話題,“皇帝別急,再等等。”
皇帝眉毛一揚:“等什么?”
“等那個——”太后回手往西北方指了指,“方才,皇帝可聽見那邊有響動了,就像打雷似的?”
“哦——”皇帝不怎么在意地點點頭,“大約是要下雨了?”
“不是下雨。”太后笑了,“那是開遠門被打開,西北兵馬入城的喊殺聲。哦,兩營軍雖然趕過來了,卻被關在城外,這會兒正在攻打開遠門呢。不過想來,一時半時的他們是攻不進來的。”
不知是巧合還得怎么,東配殿里這會兒忽然有股子風吹了進來,燭火晃動起來,照得皇帝的臉半明半暗,看不清是什么表情:“西北兵馬?是沈數?”
“不是他是誰呢。”太后好整以暇地道,“除非登上那大寶之位,否則他又如何能奪回蔣氏呢?”
“他膽子竟如此之大,是要造反了?”皇帝轉頭看向殿門處,那里有更大的喧嘩聲傳了過來。從這個方向,他的臉就完全隱藏在暗處,太后根本看不清楚:“只是,他與于家就沒有仇了?等他登基,于家就能繼續富貴榮華了?”
太后又笑了:“當然不能。雖然我沒能毒死他的生母,最終賢妃是死在蔣大太醫之妻偷換的藥丸上,但那也是于氏女,老四這個人記仇,將來得了勢,絕不會放過于家的。”
“既然如此——”皇帝仍舊看著殿門外,“想來他只是于家的一把刀了?”
太后笑而不答,只往外指了一下:“這會兒,百官們也回來了,皇帝是不是也該做點什么?”
文武百官方才在祭禮結束之后已經離開了宗廟,應該是各自出宮回家,這會兒太后卻說他們都回來了,自然是不對勁的。皇帝側耳聽著外頭的動靜,問道:“朕該做什么?”
“自然是退位。”太后站到這會兒,已經覺得很累了,兩邊太陽穴又突突地跳起來,胸口也有些煩悶憋氣,勉強支持著道,“到底你我母子一場,你若不生事,我也不忍殺你。”
殺你兩個字,就是如此輕易地從太后口中吐了出來,仿佛在說摔個杯子盤子似的。皇帝看了她一眼,笑笑:“那之后呢?國賴長君,于家是準備讓暉哥兒一個娃娃登基,于閣老做周公么?”
太后搖了搖頭:“讓暉哥兒登基,三十年后無非又是一個皇帝罷了,還得是于氏血脈才能令人放心呢。”
“于氏血脈?”皇帝臉色微微變了變,“哪里來的于氏血脈?”
“自然是皇后腹中之子。”
“皇后根本無孕!”皇帝緊盯著太后,“你這是混淆皇室血脈,是篡位!就不怕百年之后,無顏去地下見先帝和列祖列宗嗎?”
太后大笑起來:“無顏見先帝?當初我于家殫精竭慮,才把先帝扶上皇位,結果呢?他寵愛賢妃,置我于何地?我無顏見他?他才是該無顏見我吧?”
她抖了抖袖子,門外的兩個宮人立刻走進來,一個扶住太后,另一個盯著皇帝:“皇上請出去瞧瞧吧。”隨著她這句話,門外人影晃動,又冒出幾個內侍來,齊聲道:“皇上請移駕!”
皇帝站著沒動:“皇后呢?”
“自然是去了秋涼殿。”太后真的覺得疲憊了,“你也知道,皇后是個急性子,等不及了。”
皇帝臉色變了變,環視四周,最終笑了笑:“圖窮匕見了。好吧,朕就出去瞧瞧,你們究竟想要怎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