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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在孟依然長久的回憶中,她時常錯亂的覺得臺上的王寡婦和自己很像,在吵鬧的人群中游離在外,魂不知所歸,不被眾人接納,孤立,無助,無形且不可理解的暴力施加于身,做不出任何反抗。
王寡婦的表演至少贏來了許多喝彩聲,想到這里,她覺得自己甚至連王寡婦都不如。
她的皮膚也是白皙的,身材是纖細的,和兩個粗壯的姐姐不同,她們從不吝展現自己的膀大腰圓,單手提起一只裝滿的水桶,另只手把捆好的柴高高舉起,古銅色的皮膚熠熠生輝,同時不忘嘲笑她的體弱多病:“一點活都干不了,廢物!”
這種話更多的出現在晚飯的餐桌上,她極盡努力的縮小自己,躲在角落里抱著一只小小的碗吞咽著為數不多的食物,可喝下兩盅酒的父親還是會把話題引到她的身上:“你少吃點吧!吃那么多我可養不起呀!白養一張嘴,這誰負擔的起,養頭牛還能耕地呢!”
這種事情始于她五歲那年,暈倒在田埂上的一大捆碼好的青草上。青草從她的背上滑下來,跌落在路邊的水溝里,而她失去知覺趴在一旁。
如果不是這捆青草阻攔了她滾動的身勢,她的生命或許會停留在這一刻,她經常幻想,如果這種事情當時真的發生了,父母會不會抱著她的身體大哭一場,而不是長久的冷漠和嫌棄,那樣至少在人生的最后一刻,她感受過這世上的熱情與溫暖。
但是這種事情沒有發生,她在天黑的時候被人發現,吵鬧的父母把她送進鎮子上的醫院,她迷迷糊糊醒來的時候,聽到醫生對父親說:“以后別讓這孩子干農活啦,她身子弱,吃不消的。”
這句話傳回餐桌上時,變成了:“他娘的,我養了一個不能干活的廢物。”說罷把筷子在低矮的餐桌上摔的啪啪直響,陰暗的屋檐下,那響聲敲打著她幼小的心臟,她在戰栗之中,感受著心臟的緊縮、停頓與跳動。
還有壓抑的呼吸。
就連小她兩歲懵懂的弟弟也附和著爸爸的憤怒,對她叫喊著:“廢物,廢物!”
七月的寒冷讓她體內的眼淚都結成了冰,一滴都沒能落下來,她只有默默的低下了頭。
家人的孤立進而蔓延到村里,蔓延到所有同齡人的身上。
她只能看著那群孩子在村里三五成群,在泥土里歡快的玩著打滾的游戲,從田地里滾到河溝,從河溝滾到池塘,從河溝滾到樹林,從樹林滾到山坡上。
他們或上學,或放學,或打鬧,或玩耍,他們也不需要做農活,卻接受不了做不來重活的她。在以勤勞為座右銘的父親口中,仿佛只有天天奔波在田間地頭笑聲粗狂的兩個姐姐才是有價值的,她是沒價值的另類。
每當她試圖走近一些觀看那些快樂的時候,孩子群中年齡大一些的丁二狗,遵循了她兩個姐姐的指示,帶領其他孩子把泥巴丟到她的身上,對她大喊大叫:“廢物快走開!”
繼家人的溫暖之后,她又失去了童年的快樂。
要強的父親不可能真的白白養活一個廢物,廢物的她和至少能耕地的黃牛成了伙伴。
她牽著那頭和她一樣因為長期營養匱乏而進一步營養不良的老黃牛,漫無目的的走在村外,聽老黃牛蠕動的嘴巴不停的發出吧嗒吧嗒咀嚼的聲音,她認為那是在和她聊天。
待到日暮,饑腸轆轆的她牽著心滿意足的黃牛,追逐著黑暗走回家里。
樹葉在風的拂動下嘩嘩作響,路邊的蟲鳴陣陣,是她童年的伴奏。
村子和大山之間,有著一座奇異的小山,柔和而又堅挺的矗立在大地上,山坡上沒有樹,沒有巨石,只有高高低低起伏的野草,顯得光滑,柔和,她看來看去,覺得真的很像一座巨墳,難怪村里人都叫作墳山。
再看墳山,她又覺得不僅像墳,還像王寡婦躺在臺上的乳房,像黑夜里床板上母親落在父親手中的乳房。
她時常牽著黃牛一路爬到墳山最高處,坐在那里,眺望遠方,等待夕陽墜落在大地上。
天空開始黑黑的壓下來,大風開始作響,吹散的頭發凌亂的怕打著她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