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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有一瞬間的寂靜。
誰都沒有想到,楊玉環會第一個開口,她嫁給壽王已經有四年多了,但是楊玉環從未在外人面前起過舞,不過也沒有人知道她還會跳舞。誰都沒有想到,她今日竟然會準備在大庭廣眾之下跳舞。
不過眾人仔細的想了一下,楊玉環原本是和壽王一同被陛下欽點,前去驪山行宮,可不知道怎么回事,夫妻倆竟然一前一后提前回來了,想必是在行宮做錯了什么,惹得陛下不快,想要借此祈求陛下的原諒也未可知。
壽王握著酒杯的手緩緩收緊,手背上青筋爆起,面上卻冷靜到不能再冷靜了。
梅妃淺笑:“從前竟不知壽王妃會跳胡旋舞。”
楊玉環也回以一笑,道:“妾身舞藝比不得梅妃娘娘精湛,從前不敢在娘娘面前班門弄斧,不過今日佳宴,妾身想著能讓陛下與娘娘盡興,妾身就獻丑了。”
唐玄宗的臉色稍稍有些不愉,看著楊玉環冷淡道:“你跳吧。”
楊玉環心中一喜,攏著身子退下去更衣。
在楊玉環換衣服的空檔,眾親王帶著各自的家眷給唐玄宗敬酒。
只聽悠揚和緩的歌聲一停,隨即換上了節奏歡快的胡旋舞曲。
楊玉環踏著節奏,穿著紅色短裙長袖緊身舞衣,腰間束著明黃色云紋緞帶、下著綠褲,紅皮靴,披著輕柔紗巾,頭上戴著鑲滿珠翠的琉璃花冠,姣美的身姿飛快地旋轉起來,玉臂輕舒,飄逸的彩帶隨著她手臂揮舞而翻飛。
楊玉環苦練胡旋舞多年,她突然發現,她就是在等待這一刻,心愛的人坐在上首看著她跳舞,目光中露出驚艷的神色。
她心中難掩激動,勉強定下心神,腳尖一轉,背對唐玄宗,腳下在原地迅速地轉起了圈圈,玉臂隨之舞動,飄逸的彩帶幾乎將她裹成了一個蠶蛹,異常的風華絕代。
那一瞬間,楊玉環將殿中所有人的視線都吸引了過去。
突然,楊玉環回眸,對著唐玄宗嫵媚一笑。
當真應了那句,“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宮粉黛無顏色。”
眾人呼吸一窒,一瞬不瞬的盯著楊玉環,心中暗道:壽王果然娶了一個尤物,怪不得這么多年不肯納新妃,要換成了他們,他們也是愿意獨寵這樣風華絕代的美人的,只不過如今壽王突然變心,場中的王臣公子無不捶胸頓足,暗罵壽王一點也不憐香惜玉。
唐玄宗愛舞如癡,怎么會看不出楊玉環所演之舞其中的精妙之處,他欣賞著楊玉環的舞姿,同時也在研究她的舞步。
壽王深深凝望著今夜大放異彩的楊玉環,她很美,他一直都知道,初見時他也是被他那傾國傾城的容顏吸引,才開始深入的了解她。
他一直以為,楊玉環只會彈琴唱歌,卻不知,她的舞也跳的這樣好。
被唐玄宗戲稱為“梅精”的梅妃創驚鴻舞一舞動天下,而此刻,在他看來,楊玉環的胡旋舞一點也不比梅妃的驚鴻舞遜色。
只是……
李瑁看了眼同樣沉迷其中的唐玄宗,苦笑地低頭,她的舞,從來不愿跳給她看,甚至她都不愿意告訴他,她還會跳舞。
貞娘緩緩在杯中斟滿酒,遞給李瑁,李瑁含笑接過一飲而盡。
眾人正在津津有味的看著歌舞,一旁端坐在壽王身邊的貞娘突然一手撐著餐桌,扭頭用衣袖擋著嘴干嘔起來。
壽王趕緊輕柔地拍了拍她的背部。
壽王那一桌是今日的焦點,貞娘的異樣將眾人投在楊玉環身上的視線全部吸引了過去。
歌舞聲仍在繼續,楊玉環專心致志的跳舞,并未發現殿中的異樣。
“喲!”倒是儀王妃詫異的看了一眼壽王,發出了一聲驚嘆,她再看看渾然不覺不對的楊玉環,涂著嫣紅色口脂的薄唇輕啟,揚聲道:“貞娘這是有孕了?”
壽王輕輕一笑,并沒有否認。
梅妃松了口氣,暗道:終于來了!
這個貞娘是她苦心培養出來的人,她將易受孕的藥物交給了那個貞娘,沒想到貞娘這么快就懷上了,還選擇在這樣的好日子曝出來。
正在全神貫注跳舞的楊玉環聞得此言陡然一驚,猛地扭頭看過去,壽王正摟著一臉嬌羞的貞娘在說些什么,李瑁面上的笑容柔情似水。楊玉環臉色一白,突然覺得自己身上沒有了力氣,腳下步子踏錯,頭上花冠上的一支金釵咣當一聲砸在了金磚地面上。
一步錯,步步錯。
此時的楊玉環已經跟不上音樂的節奏了。
她努力地想要恢復舞步,找回節奏,偏偏那邊貞娘嬌滴滴的叫了一聲:“王爺。”
聲音嬌媚婉轉,卻重重的砸在了楊玉環的心上,擾亂了她的心弦。
楊玉環心中一慌,腳下一崴,整個人猝不及防地栽在了地上,頭上的花冠掉落在地上,滿頭青絲散亂的攤開在地,狼狽不堪。
殿中的樂聲戛然而止,將沉醉其中的眾人拉回現實,殿中眾人皆是惋惜的嘆了口氣,他們都知道,只要楊玉環發揮正常,以她絕妙的舞姿,必將揚名天下。
因楊玉環的出錯,殿內寂靜一片,楊玉環怔怔的坐在地上,不敢置信的看著自己手中的綢布緞帶,她失敗了,她失敗了,怎么可能?
隨即她凌厲的鳳眸掃向貞娘,目光中掩不住森森的殺氣。
貞娘是娼妓出身,又受過梅妃的訓練,最是懂察言觀色,她敏銳的感覺到有一道不尋常的目光落到了她的身上,埋在壽王懷里的小臉稍稍抬起,目光小心翼翼的搜尋起來,她憑著直覺看向楊玉環,一眼便看到楊玉環如要殺人般恐怖的眼神,她的身子一抖,狀似不經意地拉了一下壽王的衣袖。
壽王一直注意著楊玉環的神色,當然不會錯過她眼中的殺氣。
李瑁清俊的面容上覆上了一層陰霾,他慢慢摟緊了貞娘。
楊玉環當然也看清了李瑁的舉動,心中痛楚難以言說。
現在,她已經分不清她愛的到底是壽王,還是唐玄宗了。
梅妃注意到了楊玉環的視線方向,她指揮原本在楊玉環身邊伺候的宮女道:“扶王妃下去休息吧。”
楊玉環由兩個宮女扶著,慢慢的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剛坐下去,李瑁卻突然起身,走到大殿中央,撩衣下跪,道:“啟稟父皇,兒臣的妾室貞娘已經有孕兩月。”
楊玉環的心顫了下,便聽李瑁說:“貞娘為兒臣懷上第一子,兒臣懇請將她晉為美人。”
梅妃心中一沉,暗道:壽王果然準備開始奪位了,他上有武皇后遺留下來的人脈支持,下面還有幾個弟弟和妹妹幫助,比其他皇子有了不少的優勢,唯一的缺點就是至今沒有子嗣。
誰都知道,朝中有不少的大臣都看好李瑁,就因為他至今沒有子嗣,所以大臣們擔心,萬一他有隱疾,扶持他上位,李瑁百年以后若是沒有子嗣,那豈不是又要掀起爭儲奪位的廝殺了!
李瑁納貞娘,其一,是想證明自己并非不育,其二,就是想借貞娘的美貌與柔情,讓他能夠徹底忘了楊玉環。
唐玄宗冷冷淡淡的“嗯”了一聲,沉吟道:“貞娘懷了皇家的骨肉,理應給賞,且她懷的又是壽王的第一胎,更應該嘉獎。”
這便是要答應壽王的請求了?
貞娘喜不自勝,忙跪倒李瑁的身邊叩首謝恩。
儀王妃瞟了楊玉環一眼,見她臉色煞白,心中大呼痛快!
“不行!”楊玉環猛地站起來,出聲阻止:“此女娼妓出身,身份低賤,壽王不知檢點寵幸這種不干不凈的女人,原就惹人非議,要是陛下再破格封她為美人,那豈不是叫百姓臣民笑話!”
“哈哈哈哈!”李瑁在心中大笑,目含輕蔑的看著楊玉環,暗道:不干不凈?楊玉環,這天下,可還有比你還不干凈的女人了?
而唐玄宗卻是臉色一黑,他還是臨淄王的時候,寵幸過的趙側室原就是潞州的娼妓,身份也不比貞娘高多少,只不過趙氏容顏姣好,得了寵后立刻就生下了他的第二子,也就是廢太子李瑛,登基后他就封了趙氏為麗妃。
難道在楊玉環的心里,他也是不知檢點的人?
楊玉環這句話,不僅罵了壽王和貞娘,更把唐玄宗也一并罵了。
原本因胡旋舞對她稍有好感的唐玄宗,因這一句話,對她的印象再次一落千丈。
貞娘朝著楊玉環盈盈一拜,面上掛著兩行淚水,凄凄道:“王妃娘娘明查,妾雖不慎流落風塵,但妾身一直潔身自好,是以清白之身進壽王府的。”
楊玉環的臉色愈加難看,逼視著貞娘道:“誰知道你說的話是真是假。”
李瑁扭頭看她,從前他眼中的綿綿情意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異常冷漠的神情,“楊氏!貞娘是否清白,本王最是清楚,現如今貞娘為本王懷胎,此乃大功,你難道還想當著圣人的面,壓了她的賞賜不成?”
楊玉環又恨又氣,卻被李瑁噎得說不出話來,李瑁正一正臉色,面向唐玄宗長揖道:“請父皇準許。”
因楊玉環的百般阻撓,唐玄宗已經改變了想法,原本唐玄宗覺得只是一個小小的美人,封了就封了,也不是什么大事,沒想到這楊氏竟然會反應這樣大,恐怕李瑁這么多年不寵幸其他妾室,也是因為楊玉環偏狹善妒的緣故吧。
哼!自己生不出孩子就不讓其他人生,這惡婦難道想要他的兒子絕嗣嗎?
唐玄宗道:“既然貞娘懷了壽王的第一胎,不管是生的男孩還是女兒,第一子的生母位分太過低微也不好看,就封為側妃吧。”
“我不同意!”楊玉環慌忙跪下道:“陛下方才說過,只要在殿前獻舞,不管好還是不好,都能得到陛下的一個承諾。妾身現在就要陛下兌換諾言,妾身想要李瑁一生不娶妾室!”
天下男子三妻四妾是常事,楊玉環竟然想要壽王一生獨寵她一人?
唐玄宗也被她的驚人之語給震住了,幽幽道:“楊氏,你成親近五年都沒有身孕,難道就讓壽王守著你一個人?貞娘如今已經有了身孕,你想要她如何?”
“為何不可?”楊玉環理直氣壯的反問:“貞娘已經懷了身孕,那就等她生了孩子再另尋一處地方住,到底她也是伺候過王爺的人,妾身是不會虧待她的。”
李瑁險些被她氣的吐血,這個女人果然如溱香姑姑說的那樣,簡直是不要臉!
自己不知檢點去勾引他的父皇,現在竟然還不肯他與別的女人有子嗣,簡直不可理喻!
“你敢!”李瑁怒道。
楊玉環瞪著他,惡狠狠道:“妾室入府都需要向正妻行禮敬茶,得了正妻的允許以后才能入宗碟,只要我不同意,李瑁你休想娶妾!”
楊玉環的性子本就驕縱善妒,一開始為了在唐玄宗面前留下美好的印象,不得不將原本的性情隱藏,但是今日,接連發生的事情叫她崩潰,她已經無法再克制自己的情緒。
唐玄宗一拍御案,怒道:“把她關進秋來宮,叫個嬤嬤好好給她講講規矩!”
秋來宮,在大明宮的西側,只因它一年四季都寂冷蕭瑟,如秋風颯颯,便取名為“秋來宮”,原本秋來宮只是一座尋常的宮室,只不過從前朝開始接連傳出宮內有鬼祟出沒之后,秋來宮便被閑置荒廢下來,后來便成為犯事宮妃的囚禁之處。
楊玉環一愣,“陛下,你怎么能這樣對我,你忘了我們……”
唐玄宗一驚,生怕她再說出什么驚人之語,忙道:“堵上她的嘴把她拖下去!”
本是一場家宴,卻因楊玉環生出不少的插曲,唐玄宗再看那些歌舞也沒有了一開始的興趣,便吩咐眾人散了。
次日,梅閣。
梅妃目光沉靜的看著桌上的三樣東西:白綾、匕首、鴆酒。
殿中寂靜無聲,直到沉香走進來,低聲道:“娘娘,壽王今早去探望楊氏了,據看守的人說殿內發生了激烈的爭吵。”
“可聽見他們在說什么了沒有?”梅妃問道。
沉香有些遺憾的搖搖頭:“為了防止壽王發現,我們的人離得遠,所以并未聽清楚。只不過壽王走的時候還是怒氣沖沖的。”
梅妃起身,撣了撣宮裙,悠然道:“走吧,拿上這些,我們也去看看那位壽王妃吧。”
沉香端起了托盤,跟在梅妃的身后。
秋來宮中清冷蕭瑟,看不見來來去去忙碌的宮女和太監,靜的就好像不在大明宮一樣。
再走進去些,梅妃好似聽到了女子低聲哭泣的聲音。
楊玉環癱坐在地上,凄凄的哭泣,她永遠也忘不了李瑁對她說的那句話:“楊玉環,你臟了,你的身體是臟的,就連心也是臟的!”
經年的往事一幕幕再次呈現在她面前。
和李瑁初識的那一日,是咸宜公主大婚,嬸娘指著那個眉清目秀的青年對她道:“玉環,那是壽王,要是能夠攀上他,那咱們家可就風光了!”
懷著異心接近他,沒想到壽王竟是這樣溫潤如玉,她覺得,如果沒有陛下的出現,她和壽王一定是大唐最幸福的夫妻。
只是可惜,老天爺讓她遇見了陛下,僅僅是一句話,一支舞,就讓她迷了心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