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獄卒抖動著手指,顫顫巍巍的拿鑰匙去開大獄的銅鎖,卻因極度的緊張,幾次都無法對準鎖孔。順天府尹看不下去了,一把從獄卒手中奪過鑰匙,幾下打開銅鎖,推開門站在門旁彎腰躬身道:“官家,仙君,請。”一邊說一邊悄悄拿眼去瞅這位突然降臨的仙君。
宮女內侍手中的八寶琉璃宮燈,將牢獄附近照的恍若白晝,那位仙君腰系長劍,白發如瀑,容顏無雙,身上是一件再普通不過的道袍。他神情平靜,雙手負于身后,腰間的長發無風自動。明亮的燈光從四面八方射|來,卻在照在他身上的那一刻,仿佛失了所以的光澤,
只一眼,這位順天府尹便不敢再看了。他驀然就想起來李太白詩中的那句‘霓為衣兮風為馬,云之君兮紛紛而來下’。
當今天子趙佶站在仙君身后,保養得當的臉上,神情激動。匆匆趕來的諸葛正我和蔡京一左一右佇立于趙佶身側,再遠處,是一群持槍而立,神色戒備的禁衛軍。
“仙君,您說的那顧賊,不,顧真人,就在里面。”趙佶微微彎著腰道。
“不必跟來。”仙君踏進大獄,伸手一揮,身后的大門碰的一聲合上,趙詰避閃不及,差點砸到鼻子。
“官家!”諸葛正我和蔡京連忙拽住趙詰的衣袖,把他往后拉。
趙詰臉色有些尷尬,掙開自己的袖子,咳嗽了一聲,道:“既然仙君吩咐了,朕與諸卿便在外面等候吧。”
外面如此大的陣仗,牢獄里的犯人們早就按耐不住擠著從柵欄里往外張望。漆黑的過道,滿是陰暗潮濕的氣息,舒燁步伐不急不緩,眼中不時閃過金光,一個牢房一個牢房看去。
“喂,小子,你是誰?”
“妖怪啊!他眼睛會發光!”
“大仙,只要你放我出去,讓我干什么都行!”
……
“安靜。”平平淡淡的聲音傳來,那些惡貫滿盈的犯人們就跟被掐住了脖子般,一個字都發不出了。只因他們看見,這人抬起手指,一道金光從他手指間飛出,那拳頭般大小的銅鎖,在瞬間變成了灰燼。
顧惜朝神情驚訝,愣怔道:“小師父。”
“小顧。”舒燁推開牢門,走了進來。
當初躊躇滿志,遠赴京師的風流青年,如今神情灰敗,下巴上冒起青色的胡茬,身上的衣服不知道穿了多久,胸口、衣角、袖口,滿是大片大片干涸了的血跡。
“小師父,你出關了。”顧惜朝似乎也意識到了自己現在狼狽的樣子,下意識的往旁邊退開一步,不自覺的躲避著舒燁的視線。
舒燁的視線落在他的右腿上:“腿怎么了?”
顧惜朝身體一僵,不自然地說道:“出了點小毛病。”
看見自小養大的徒弟成了如今的樣子,再加上他之所以落到這種地步,他和玉羅剎責無旁貸。縱使舒燁現已忘情,卻還是嘆了口氣。
“小顧,”他道,“你可知錯?”
顧惜朝抿緊下唇,緩緩跪倒在地:“惜朝……惜朝……”知錯兩個字,卻怎么也說不出來。
舒燁望著他,緩緩道:“小顧,即使到如今的地步,你仍不認為你有錯,對嗎?”
“我……惜朝自問并不比那些人差,可為什么,他們可以高官厚祿,坐享榮華富貴。我卻只能四處奔波,永無出頭之日,就因為我是□□之子嗎?圣人說‘英雄不問出處’,可這世上,功成名就的,當真是不問出處嗎?”
舒燁將手放在顧惜朝的頭頂,輕輕地撫了撫,仿佛在安慰一下不懂事的幼童。嚴格來講,他是戚少商的師父,玉羅剎才是顧惜朝的師父。但因他和玉羅剎的關系,從小到大,戚少商都是‘師父師父’的混叫著,只有顧惜朝,叫玉羅剎的時候,是師父,叫他的時候,是小師父。
他一方面因為知道這個徒弟出身微寒,心思敏感,打小心中自有丘壑,所以并不多愿多去束縛他。另一方面,想著玉羅剎比他更懂人情世故,謀略文章,且生性驕傲狂妄,由他來教顧惜朝,再合適不過了。
不想,他終究還是錯了。玉羅剎的驕傲,源于他有驕傲的資本,出身富貴,少年高位,資質驚艷,這些缺一不可的要素,促成了他獨一無二的驕傲,乃至狂妄。所以他曾執著于權勢,最后卻也能放手。
但顧惜朝不一樣,他從小因為出身,受的最多的是別人的冷眼,是嘲諷,是看不起。于他而言,只有出人頭地,才能擺脫與生俱來的枷鎖。他的驕傲,混合著自尊,看似強大,實則脆弱。
“小顧。”舒燁放低了聲音,“我回答不了你這個問題。可我知道,你做錯了。你文韜武略,驚才絕艷,追求功名利祿,這沒錯。你錯在,不該讓那么多無辜的人,為了你的追求喪命。”
“我未曾想過讓你成為一個善人,一個好人,卻希望你至少能有自己的道德底線。萬物有靈,卻只有人被稱為萬靈之首。天下間大善者少,大惡者亦少。每個人的心底,有善念,也有惡念,而人之所以稱為人,就在于這世間的大部分人,能束縛住心底的惡念。”
“小師父。”顧惜朝愣愣地抬頭看他。
“小顧,你做錯了事,就該受到應有的懲罰。”舒燁將他從地上拉起來,“明日趙佶會下旨,將你發配邊疆,戴罪立功。你因一己私欲殺了多少人,來日就需要十倍百倍千倍的救下無辜的百姓。”
他最后道:“師父回答不了你的問題,便讓那些顛沛流離,活在戰亂之中的人,回答你。”
“師父,你要去哪里?”顧惜朝從牢房里追出兩步,問他。
舒燁未曾回頭,一如來時般,緩步走出牢房:“去我該去之處,小顧,保重。”
顧惜朝望著他的背影,直到目送著舒燁走出大獄,再不看不見他的背影。心口突然一痛,兩滴眼淚不由自主的便落了下來。
他有預感,舒燁這一走就意味著永別。從今往后,無論滄海桑田,他再也見不到兩位師父了。
舒燁將一瓶十全大補丸當成仙藥送給趙佶后,趙佶大手一揮,大方的答應了他的要求。隨后不顧趙佶的苦苦哀求,舒燁祭出青冥劍,打算朝大山深處飛去。誰知剛踏上靈劍,便被人叫住了。
“師父!”戚少商站在房檐上朝他大喊。
舒燁站在靈劍上朝他擺了擺手。
“小戚,凡事量力而行,大宋江山命數已定。來日金兵南下,不可死守汴梁城,帶著小顧南渡。你要記得,只有活著,才有希望。”熟悉的聲音似遠在天邊,又似近在耳邊,等戚少商回過神來,舒燁的身影已化作一道流星遠去。
戚少商站在原地,愣愣地望著漆黑的夜幕。直到晨風拂過他的發梢,他仰起頭,遠方的啟明星閃閃爍爍,第一縷曙光穿透厚厚的云層,灑向大地。
他不由得想起了不知聽誰說過的一句話:一切即將結束,一切即將開始。
北宋末年,兵戈四起,這是亂世,是英雄的時代,亦是梟雄的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