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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氣溫明顯降低。
綏北一年只有叁季,缺乏了的冬日在北京被完整補上。
鄧茉沫看陳眠縮在圍巾里,笑著對她說差不多到月底就能看見雪了,說到這兒,又對冬日加入了一些浪漫色彩的描述,諸如在雪地里打雪仗或是捧著熱乎乎的烤紅薯行走在街頭看熱氣和呼吸出的白霧一起躥上去,戴著手套、耳罩,鉆進羽絨服的白色毛絨領子里,身邊最好還有喜歡的人。
“簡直是個完美的冬天!”鄧茉沫縮在被子里做出總結。
正在打視頻的蘇望秋笑著懟了句:“等你半夜鉆進被子里好半天腳都是冰的,回個消息手指都像不是自己的時候,這個冬天也確實挺完美。”
眼看兩人又要吵起來,正在看書的余芋及時打斷,問陳眠,“這么早就要去做家教嗎?”
陳眠收了東西,把包背身上,“嗯,下午那家人有事情,就把時間提前到早上了。”
“那你注意安全哦~”舍友對她揮手。
從學校去兼職的地方用了一個半小時,是給個單親家庭的小學叁年級小女孩兒做家教,這份兼職是直系學姐介紹給她的,說小女孩兒媽媽挺好相處性格爽利,不是那種很磨人的家長,就是地點遠了些,但一周也就周末來兩天,按小時計費。
小女孩兒叫遙遙,對比于同齡女孩子而言性格內斂話也少,學姐曾對陳眠說覺得她們有點像,這種像跟長相無關而是給人的感覺,陳眠一開始沒明白像在哪里,在她看來她們毫無共同之處。
直到有天下雨,遙遙看著窗外,忽然對陳眠說,姐姐,為什么我要出生呢。
陳眠不知該如何回答,學校教授曾說她少了些共情能力,法學歸根結底就是門社會學科,是基于人而存在的,而在面臨一些案例時,陳眠所表現出的理智卻近乎于冷漠。
她無法共情弱者的處境并給出專業知識之外的理解和安慰,只是冷淡地堆砌法律法規作出所謂的最優解。
所以遙遙問出這樣的問題,她也沒像尋常大人對待小朋友那樣耐心安慰甚至給些浪漫童話說明她的出生是被世界所期盼,只是說,出生就是一件沒有自主選擇權的事情。
遙遙似懂非懂,最后帶著些故作成熟的語氣,嘆了口氣,“那真是糟透了。”
于是陳眠便明白,學姐所說的像,原來是她和遙遙近乎相同的,對這個世界的悲觀看待。
認為這個世界糟透了,毫不理解自己為什么會來到這個世界。
在這之后,遙遙跟她親近了不少,認為自己找到了一個完美的傾訴者,陳眠和別人不一樣,不會嘲笑她的故作成熟,也不會認為她只不過是作業少了胡思亂想,在陳眠面前,她是一個獨立能夠被尊重的靈魂。
她會在補習過程中不時提出些對世界的奇思妙想,說世界其實是有盡頭的,晚上看似睡著了其實是死掉了,只不過白天睜開眼就又被‘復活’了而已。
又對陳眠說,姐姐,你覺得死亡是生命的盡頭嗎。
這種任課內容已經脫軌,陳眠認知到這不是自己能夠負責的范圍,她沒有回答遙遙的話,只是指著課本,直接把自己的課給上完,在結束后出了遙遙家的門,開始給遙遙媽媽打電話。
那邊許久沒接通,只有機械的女聲說您現在撥打的電話正忙,請稍后再撥。
陳眠從遙遙身上看見了過去的自己,是在阮艷梅走后自己背著書包不敢回家躲去便利店做兼職,聽著一聲又一聲的歡迎光臨,無聲觀察著所有前來購物的顧客,有時是被孩子撒嬌來買糖的家長,有時是笑著和朋友買零食的同齡人,還有些輕聲細語對電話那頭討好奉承又在電話掛斷后立馬大聲辱罵的成年人。
那個時候陳眠也認為世界真的糟透了,每個人都比她要幸福一些,至少他們從便利店里買了東西有個急著回的地方,而她沒有。
她邊往公交車站的方向走,邊給遙遙媽媽打電話。
那邊這次很快接通,低聲問她有什么事。
“遙遙情緒有些不太對,您如果有空的話,我建議帶她去看下心理醫生。”
那邊低聲對周圍人說了句稍等,然后拿著電話走到空曠的地方,才有些迫切地問,“遙遙怎么了?”
一個個看似悲觀的問題,詢問著自己出生的理由,所有的一切陳眠都經歷過,只不過沒有人對她做出過解答。
陳眠抬頭,看了眼烏云密布的天空,對電話那頭說,“她在求救。”
雨在這個時候落了下來,電話掛斷,放進包里。
最近的便利店要行走十分鐘,雨勢漸大,陳眠腳步沒停,直接走進雨幕中。
沒幾步就聽見有人在喊她名字,她扭頭看見撐著把傘從車上下來的林郁青,傘面撐在陳眠上方,他有些喘,“怎么沒撐傘?是在這兒做兼職嗎?”
有些明知故問,給陳眠介紹兼職的學姐跟他是朋友,他曾不止一次在這附近制造過所謂的偶遇,像小學生炫耀玩具般開著車在她周圍轉,敞開自己的副駕駛邀請她一起吃飯或是送她回學校,但這些邀請無一例外全被拒絕。
所有的場景都不如此時此刻讓他來得有自信,這場及時雨讓他的傘成了雪中送炭,他身上的紅白相間的運動外套被淋濕,雨點鉆進他脖子里,里面那件白色襯衫領都濕潤。
陳眠視線落在他外套上片刻又挪開,手推著傘柄,對林郁青說,“不用,我已經淋濕了。”
林郁青就笑,“就是因為淋濕了,才需要撐傘啊,我送你回學校吧?去公交車站都要走很久,我車就在那兒。”他手指著后方,一輛黑色奧迪停在那兒。
周圍住戶的車經過,碾過路面激起些水花,全濺在擋在陳眠面前的林郁青褲腿上。
陳眠覺得有些煩。
她禮貌拒絕所有前來示好的人,唯獨林郁青油鹽不進,始終認為自己會是那個例外,并認為追求的過程中就會像滴水穿石那般走向一個好的結果。
“師兄,你還不明白嗎。”
她冷淡抬眸,看著站在雨里的林郁青,干脆把話說得最透徹。
“我就是不想上你的車。”
林郁青一愣,還沒反應過來就看見陳眠徑直從傘下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