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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天光
晚上八點,客廳里電視開著,晚間新聞播放著重大事件,放在桌面上的手機屏幕不時亮起,閃爍的消息欄都出現著同一個關鍵詞:高考分數。
沉域從冰箱拿出瓶可樂,擰了瓶蓋,里頭咕嚕嚕往外冒著氣泡,涌出的泡沫順著瓶身流到他手上,沉域把可樂放在陳眠面前,又去廚房洗了個手,出來的時候就看見原本抱著膝蓋一直在看新聞的女生拿了手機起來,手指停在屏幕上,亮著的是查詢分數的界面。
她手指一時間沒有動,也沒去拿桌上的可樂。
手機消息欄跳出很多條消息。
趙莉莉問她查分數了沒有,看她許久都沒回,產生了和保安同樣的想法,開始找些亂七八糟的話題轉移陳眠視線,但其實高考分數陳眠至今還沒有查。
沉域拿了吸管出來,放進可樂里,推到陳眠面前。
“要我幫你查?”
他是在家查完才被允許出門的,分數全家都很滿意,沉家從來沒有笨蛋和紈绔子弟,然而就成績而言,沉域依然是最優秀的一個,學校和專業什么的,早就被規劃好,游淮當初說的出國確實是在路線之內,國內讀幾年大學再出國鍍金,回來繼承家業,一整條路線全是既定的。
別人在看專業和院校的時候沉域連冊子都沒有翻開過。
絕對的自由背后就是絕對的枷鎖,他爸媽不過問他和陳眠的事情,他也不對家里安排的路線表示任何反抗。
在沉域看來,他們理所當然地會在一個學校。
“不用,我自己查。”陳眠拒絕了他,呼吸忽重,手指在屏幕上懸了會兒,才像是終于推開了重石般落了下去。
這個點已經過了系統最火爆的時間,打開的窗戶外傳來不同聲音,有揚著嗓子給不同親戚好友電話報喜的,也有壓抑沉悶問父母高考就能代表全部嗎的哭喊,更有一些細碎的對選擇院校和專業的討論聲。
叁年的寒窗苦讀,無數盞燈和試卷書本做伴的夜晚就是為了一個輕飄飄又沉甸甸的分數。
陳眠幻想過無數次這一刻的場景,高考分數對她而言是開啟新生活的鑰匙,在班里老師讓在紙條上寫上自己理想院校的時候,趙莉莉問過她有沒有什么理想的大學,那時候陳眠想得膚淺,就業方向好的、能夠讓自己脫離現狀奔赴更好的生活的,就都可以。
班主任找她談話過,說,“陳眠,我們班那么多人,你是我最喜歡的學生,不是因為你成績好又乖巧,而是最單純的欣賞,我相信你只要下定決心就沒有不能到達的地方,但與此同時,我也希望你能夠清楚自己究竟想要去的是哪里、想成為什么樣的人、想擁有什么樣的未來,老師希望你能夠用握在手里的自由開啟你最想要看見的風光。”
用握在手里的自由開啟最想看見的風光。
頁面打轉。
總分數跳出來,六百八十分。
然后聽見沉域笑著的聲音,“陳眠,考得漂亮。”
像是陷入了黑白默劇之中,陳眠頃刻間失去了言語,也沒有任何想法,腦子里唯一閃過的念頭只是:一切是真的都結束了。
回學校領檔案那天趙莉莉拉住她,跟她吐槽了半天班級旅游的事情,說去的是附近一個旅游城市,本來規劃的路線都還不錯,班里參與的人也多,大家玩得都挺開心的,結果臨回來的時候在公交車上陳柯跟劉俊杰吵架了,看似為的就是誰先上車這么一件小事,但班里誰都知道其實是因為林琳。
陳柯跟林琳在談戀愛,但劉俊杰又喜歡過林琳,陳柯這種小心眼兒明里暗里針對過劉俊杰幾次,劉俊杰也不是個軟柿子,兩人在車上就吵了起來,罵得難聽,最后還是大家把兩人拉開勸著哄著才讓氣氛緩和下來。
“這事兒之后,本來陳柯挺傲的,還放話說劉俊杰就是個垃圾,有點兒高考分數出來見真章的樣子吧,結果,劉俊杰超常發揮比之前考的分數都要好,陳柯倒發揮失常了。”
她打開手機翻出班群聊天記錄給陳眠看昨晚的盛況。
劉俊杰在群里艾特了陳柯幾次,問他考了多少分,說出來聽聽。
陳柯裝死一句話不說,還是林琳出來回了劉俊杰一句,讓他閉嘴。
這里頭還有陳眠的事兒。
有人發了句:好像聽說這次我們班考得最好的是陳眠。
話題本該到此結束,結果就在這個時候陳柯發了個:呵。
也不知道是在回應劉俊杰的話還是在針對陳眠。
趙莉莉憤憤不平,“陳柯就是個垃圾,這種小心眼兒的人以后也不會有出息的。”
說話間陳柯已經搬了檔案來了教室,摞在講臺上,臉色不太好看,對底下分享著假期生活的同學說今晚謝師宴已經邀請了各科老師了,讓大家都別缺席。
說這話的時候特意往陳眠那邊掃了眼,又加重了語氣,“尤其是某些同學,這都要畢業了,就別那么不合群了吧。”
林琳正趴在桌上玩手機,聽見陳柯這么說,也跟著看向陳眠,勾唇笑了聲,“可能不屑跟我們一起玩吧,畢竟班級旅游都沒來反倒跟著理科班的出去了,配不上她吧可能。”
趙莉莉一聽就冒火,想回懟卻被陳眠拉住了手。
就見過往總是云淡風輕似乎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人此刻近乎輕蔑地先是掃了眼林琳,最后看向講臺上的陳柯,“都要畢業了那確實得去,畢竟以后就不同學校了。”
語氣是平淡的,乍一聽起來不帶任何攻擊性,但陳柯臉色頓時難看了起來,立馬意會到陳眠是在諷刺他,諷刺他名落孫山夠不上她要讀的大學。
一觸即燃的戰火終止在老師進了教室。
晚間的謝師宴跟其他班是在同一地點不同包間,陳眠吃飯的時候沉域發來許多信息問她參不參加其他活動,消息被趙莉莉看見,喝了一點紅酒的她臉都是紅的,有些微醺地指著沉域的名字問陳眠什么時候結婚。
陳眠用手去戳趙莉莉軟乎乎的臉,輕聲對她說,“不結的。”
趙莉莉有點兒懵,纏著問她為什么呀。
這時候有人喊著來我們一起敬老師一杯,陳眠跟著人群站起來,手里握著杯子。
手機那頭的人跟裝了監控一樣適時地發來一條:沒喝酒吧你。
“該結婚的呀。”趙莉莉雙手捧著杯子,拿出了要跟酒結拜的姿勢,人暈乎乎的,小孩兒樣的語氣說,“你們!那么般配耶!”
周圍有同樣喝多的同學聽見這話,也沒弄清楚趙莉莉說的是誰跟誰,跟著就起哄,還拍桌子,喊結婚結婚結婚!
正中央坐著的班主任看著這群小崽子有些頭疼地扶額,邊兒上被搶了一整個學期課的體育老師笑得像個二傻子,晃著手機問他們,到年齡了嗎就惦記著結婚,話是沖著隔壁英語老師說的,眼風剛掃過去就被對方拿著筷子給打在了手背上。
有人情緒上頭,眼淚鼻涕淌了一臉,看見英語老師那筷子就舉起自己的筷子,扯著隔壁左右坐的人說,都他媽要畢業了我們也該結拜為兄弟了,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死。
沉域推開文叁班聚會的房門看見的就是四五個男生朝著他的方向雙手舉著筷子下跪。
砰砰砰幾下,還喊著玉皇大帝作證。
而陳眠艱難拽著喝上頭拿著筷子也要加入的趙莉莉,軟著嗓子哄人說,“莉莉,不行,你不是男的,做不了他們兄弟。”
趙莉莉一聽就哭了,抱著她嚎得像明天就是世界末日,“嗚嗚嗚嗚為什么我不是男的啊眠眠,這樣我就可以當你婚禮的伴郎了嗚嗚嗚嗚嗚,我怎么就、怎么就不長個雞兒啊!”
沉域:“……“
后頭跟著湊熱鬧的理科班男生也喝得迷糊,手撐著門就沖里頭傻笑,“你們這兒是桃園叁結義主題啊?嘿嘿——嘿嘿嘿——我們那兒在尋找華羅庚呢!”
好像高考完智商都交還給學校了一樣。
酒壯慫人膽表白的也不在少數,也沒看清來人,舉著酒杯剛喊了聲陳眠,就被身邊尚且清醒的捂嘴了嘴巴,“眠你個鬼啊,沉域在你還在這兒眠眠眠,你自己先安眠吧。”
老師完美詮釋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熱鬧看得一場接一場,還不時接受前來鼻涕眼淚說感謝話的同學。
就是在這種氛圍里,沉域朝陳眠走了過去,趙莉莉還纏著她不停地說著結婚。
陳眠桌上的酒杯少了一半,顯然是喝了,但酒量不錯,沒上頭也沒醉,還挺清醒地看著沉域,問他怎么來了。
“你沒回信息,以為掉酒罐子里淹死了。”沉域手撐著她椅背,看桌上氛圍顯然還沒散場,隨手拿了她桌上的酒杯,里頭裝的是啤酒,他拿起來直接給陳眠喝完了,然后杯子倒扣,沖那邊抱著酒瓶到處給人倒酒的體育委員抬了下下巴。
對方臉紅得像猴屁股,看著沒醉,但走路打飄,直接就沖沉域敬了個禮,大著嗓子喊,“保證完成任務!”
沉域再度:“…….”
這幫人酒量到底有多差。
理科班那邊也沒散場,他只是中間過來看個人,發現陳眠好好的,還能坐那兒乖乖沖他眨眼睛,許是嫌熱,隨手扎了個丸子頭,兩邊垂下些發絲,暖色燈光下顯得整個人都柔軟,像是被狼外婆拐跑的小紅帽。
拽著他的袖子問他,“沉域,你喝酒了嗎?”
沉域笑著逗她,“不止喝了還喝醉了。”
陳眠就皺了下鼻子,身體往后,背抵在桌子上,雙手都往后撐,也不看他了。
有些嫌棄的語氣,“你好煩。”
身邊趙莉莉一個鯉魚打挺,抬起頭跟回光返照似的,又對陳眠說,“你們到底什么時候結婚啊眠眠?”
陳眠像個搖頭娃娃,嘴里不停重復著,不結,不結的。
沉域看陳眠這樣估計她多少也有點兒喝醉了,只是不上臉,所以看著跟沒事兒人似的。
他平時沒跟陳眠喝過酒,不知道這姑娘酒量也這么淺。
偏偏這時候口袋里的手機又響個沒完,他們班的人問他人跑哪兒去了,是不是被什么妖怪給拐跑了,那邊氣氛也熱烈,拍著桌子敲著碗喊著讓他趕緊回來。
沉域只好讓陳眠旁邊一個在玩手機的女生多看著點兒陳眠,然后先回了理科班那邊應付同學。
結果也就二十分鐘不到,再過來看,人就已經不見了。
連同消失的還有原本趴在桌上睡覺的趙莉莉,而玩手機的那個女生已經從椅子上轉移到了沙發上,趴那兒睡得正香。
沉域有些頭疼地揉了下眉心,去了女廁門口,從里頭出來的別班女生看見沉域還挺驚訝,被問里面有沒有人時腦袋搖得像是撥浪鼓說沒有的,里面都是空的。
沉域拿著手機,一邊打電話一邊往外走,結果剛出餐廳的門,就看見在門口蹲著的陳眠和趙莉莉。
陳眠給趙莉莉拍著背,趙莉莉沖著樹根吐得稀里嘩啦。
湊近些,才聽見這兩人還在說話。
趙莉莉邊吐邊哭著說,“眠眠,我好舍不得你。”
陳眠:“總能再見到的。”
“可是、可是就不能每天都見到了。”趙莉莉手撐著樹干,覺得眼前有叁四個陳眠在沖她笑,她頓時就更難過了,伸手就要去抓陳眠的胳膊,卻撈了個空,最后揉著眼睛又彎下腰吐,吐完口齒不清地對陳眠說,“眠眠,好想參加你的婚禮哦。”
這句話趙莉莉今晚已經說了無數遍。
陳眠也有些頭暈,問她,“你為什么這么執著這個?”
哪知道趙莉莉對她說,“因為我希望你能幸福啊,沉域對你很好耶,我媽媽說人要現實一點,男朋友要找有錢的,這樣就算沒有感情也有好的物質條件,可是、可是沉域又有錢又喜歡你啊。”
她喋喋不休的,掰著手指像在算數。
“沉域喜歡你,你也對他有喜歡,所以你們在一起、結婚不是很好嗎?”
沉域停住腳步。
看見陳眠搖頭,她坐在地上,對趙莉莉說,“不是這樣的。”
“喜不喜歡根本不重要,感情只是人生的一部分,和他在一起成為他的妻子不是我想要的東西。”
聽起來有些深奧,甚至像是在說些晦澀難懂的大道理。
趙莉莉問,“那你想要什么呢?”
陳眠伸出手,看見路邊街燈都落在自己掌心,她就笑,像是捉住了所有的光亮。
“我想要能夠給自己帶來的絕對自由,不畏失去的勇氣,還有……”
還有什么呢,她想不起來了。
趙莉莉似懂非懂,卻還是抓著上個問題問她,“那沉域呢?”
陳眠搖頭,聲音很輕,“不要的。”
游淮從樓上下來吹風,就看見站在那兒抽煙的沉域,跟著他的目光看見蹲在那兒的兩個姑娘,瞇著眼認真辨認了會兒,才問沉域,“那陳眠?”
沉域手夾著煙。
游淮有些納悶,“怎么讓她蹲那兒?”
沉域卻沒回答他,只是垂著眸,許久才問游淮,“你跟陳茵讀一個大學么?”
說這個話題,游淮就來勁兒了,抬著下巴略帶炫耀,“那可不,非纏著要跟我讀一個大學,還讓我把學號身份證這些都給她,到時候她幫我填報志愿,挺黏人,我這就剛出來半步吧,電話就又打過來了,就還挺離不開我的,非這么愛,我有什么辦法。”
他在沉域面前故意犯賤,卻意外沒等到沉域罵他。
“怎么了?”游淮正色,問沉域,“她不跟你一個大學?”
有風吹來。
沉域看見陳眠外套被風吹得鼓起,像只振翅欲飛的鳥。
“她不要我。”
游淮被沉域這種仿佛被主人遺棄的小狗語氣弄得有些懵,問,“什、什么?”
沉域低頭,掐了手里的煙,沒再看陳眠,只是喉嚨里都泛著苦。
“陳眠,她說,她不要我。”
這是這晚游淮最后的記憶,因為在他聽完沉域這么說就一個沒站穩直接摔跤了。
腦門著地。
暈過去的剎那他想:操啊,我那苦命的兄弟沉域,也太他媽慘了。
*
陳眠第二天醒來頭還是痛的。
趙莉莉媽媽敲開房門,端著兩杯冰糖雪梨水放在床頭柜上,溫柔地沖陳眠笑,嘴上問她睡得怎么樣頭還疼不疼,手卻直接一巴掌拍向了抱著玩偶睡姿難看的自家女兒身上。
陳眠有些懵,“阿姨,我怎么在這兒?”
“昨晚我跟莉莉她爸來接你們,莉莉抱著你不撒手,就把你們都帶回來了,問你家里人電話你迷迷糊糊地報了個號碼,但我打過去怎么是個男孩子的聲音。”趙莉莉媽媽說著還有些疑惑,問她,“是你哥哥嗎?”
陳眠低下頭,對這段記憶完全缺失。
趙莉莉媽媽送完雪梨水就走了。
陳眠拿了手機出來,沉域沒有打電話也沒有發消息,微信里只有班群發著昨晚聚會的視頻。
她點開,看見其中一段視頻里沉域推開門,被幾個下跪結拜的弄得愣在那兒,緊接著就笑了,拍攝者的技術不怎么樣,鏡頭一直在晃,還沒看清楚就切去了別的地方,再晃回來的時候,她看見沉域站在她面前,而鏡頭里的她反應看起來有些遲鈍,朝沉域剛伸出手,對方就彎下了腰,光落下來的剎那,他許是注意到鏡頭的存在,望這邊看了眼,唇角還勾著笑,表情也是溫柔的。
最后一幕就定格在這里。
底下有人說:
——盡管每天在學校看到,但還是不得不感慨,沉域也太帥了吧。
——我一想到我大學不一定能看到這么帥的臉,就有點難過。
——誰能跟他一個學校啊,我聽老班說他是今年的理科狀元吧?
——操,又帥腦子又好,還他媽專一。
……
“真的挺帥的,雖然綏中沒搞什么校花校草評選,但校草是沉域從來沒什么懸念,這種死亡鏡頭都能頂住,但為什么要拍到我啊,在你們旁邊趴在桌上睡得像個死豬的我也太丑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