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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這件事根本就是潘少搞出來的,」楊子容冷冷地說,「那女公關的老公直接到報社來鬧,引起一陣風波。記者鬧出這種事情來,是報社的禁忌,更何況有關臭蟲的傳言本就甚囂塵上──主要原因當然也和潘少脫不了干係──于是,上級開會后認為,是非太多的記者不適合在外頭跑新聞,便把臭蟲調到內勤去做編輯了。名義上只是平調,編輯地位并沒有比記者低;但明眼人都知道,這樣的處置對一個記者來說仍是個羞辱。」他滿臉哀傷地結尾。
「這太不公平了!」鐘月忿忿喊道,「那些長官難道都是非不分嗎?鴻硯哥哥只要把潘少所做的事情說出來,難道還拿他沒轍嗎?」
「這種事情也很難解釋得清楚,」楊子容眼神中亦流露著憎惡,「更何況,儘管女公關的老公手上握著潘少給的照片,卻死不肯透露來源,沒人有證據說這是潘少干的。」
鐘月兀自氣得發抖,「鴻硯哥哥已經被他搞成這樣了,他還想怎么樣?直到現在還……還跑來跟我說那些話?」
「有時候我還不得不同情他,」楊子容微微冷笑,「他內心太不安了,說穿了就是自卑。畢竟是一個曾經的勁敵,只要有一個與臭蟲有關的風吹草動,他又會害怕臭蟲的聲勢再度回擊。即使臭蟲已經被他弄走,卻還是可以憑本事高升編輯主管,他想必氣死了。」
「我不明白,鴻硯哥哥已經和他不同部門了,他還要害怕什么?這根本就像宮斗劇一樣夸張……」
「戲如人生呀。那種人心里的糾結,你我是不會理解的。」
鐘月仍然震撼不已。霎時間兩人都陷入了沉默,只聽見晚風撩過樹梢的瑟瑟聲響。
「抱歉,對你說了這么多烏煙瘴氣的事。」良久,楊子容才說道。
「不,我需要知道這些事。謝謝你告訴我。」鐘月低聲說。
「是啊,」楊子容站起身來,緩緩往前走,「我有義務讓你知道,他是個什么樣的人。」
「你說的『他』是鴻硯哥哥,還是潘少?」鐘月跟了上去。
「是你的鴻硯哥哥,」他悠悠說,「我總不能讓你就此誤解了他。」
「我的確一度以為他就是潘少口中說的那個樣子,」鐘月低聲說,「不過幸好,這樣聽來他其實并沒有變……」
「是啊。他天生就是個主角,如此光芒萬丈,」楊子容語調顯得苦澀,「而我呢……只是個影子替身罷了。」
「你才不是!」鐘月脫口而出。
這一瞬間,她忽然明白了:為什么當她不回應他的思念,他筆下的語氣會是如此幽怨;為什么她在信中對他掏心掏肺、道盡心事以后,他仍然對她的心意充滿了不確定。
原來這一切都是因為,他無法捉摸她心中的那人究竟是誰。
抬眼望去,卻見楊子容正深深凝視著她。「小月……」他極輕極柔地說著,「我是真的很喜歡你。」
面對他突如其來的告白,鐘月有些措手不及,一張臉紅得發燙。
「我一直壓抑自己的感情,只敢愛一點點……但是我做不到。」楊子容悵然道。
「為什么……會喜歡我?」鐘月滿腔的激動,「我只不過在信里寫了一堆悲風傷秋的瑣事,有什么吸引你的地方?再說……再說,你見到了我本人,不會失望嗎?」
「失望什么?你很漂亮啊。」楊子容一臉理所當然。
「不……不是,」鐘月的臉頰又更燙了,「我不是說外表,而是……我一點都不有趣啊,我很笨拙、不會說話,又畏畏縮縮……」
「那又如何?」楊子容淡淡一笑,「在我看來,這些并不算缺點。何況對我來說,你的文字能夠讓我產生共鳴,那就足夠了。或者……該說是你的心。」他停頓一會,「在寫信給你的時候,常讓我有很溫馨的感覺,尤其在忙亂的一天結束后,坐在案前提筆,那樣的時刻,是心中很難得有的溫暖和寧靜。」
「但……你剛才明明說你懶得寫信。」
「那倒沒錯。但是你有感受到我回的信很敷衍嗎?」
「我根本不知道那些信從何時開始是你寫的啊。」鐘月沮喪地說,「或者從『若飛』開始,那就是你?」
「不是,」楊子容說,「這筆名是我跟臭蟲要來的。」
「要來的?」鐘月不解。
「他常用若飛這個筆名去投稿,這是他的小興趣。剛開始他要我代筆,我完全不想以他的身份──或者說至少不想以他的姓名──去寫信給你,最后折衷的辦法是,他把筆名讓給了我。」
「讓給了你?那他若繼續投稿,還用這個筆名嗎?」
「不用了,這筆名已經是我的,他只能另外再取個名字。」楊子容略一停頓,微微苦笑,「我雖然懶得寫信,但每一封給你的信,我都是用心寫的。然而有時真覺得自己傻,我甚至不知道你喜歡的人是誰。」
「我……」這個問題,一星期以來在她的心里反覆咀嚼了千百遍。何蓓如的話又在她腦海中響了起來:「你喜歡上的人到底是誰?是小時候認識的那個白鴻硯?還是和你通信的那個他?」
「沒關係,你不用回答我。」楊子容見她遲疑,嘆了口氣,「這星期實習結束,你也要回學校去了。我們以后也未必會再見面……」
「但我想見你,」鐘月還來不及阻止自己,話語就從喉嚨溜了出來,「我喜歡的是你!」
她想起對張齊訴說自己的煩惱時,他對她說了一句:「你心中早就有答案了啊。」而她當下幾乎是立時領會。
若非她早已見過眼前的這人,并且對他動了心,她又怎么會猶豫?
楊子容猛然扭頭看她,「真的?」
「真的,」鐘月簡直豁了出去,「我想了很久。年幼時的我當然不懂得愛情;而當我開始對『若飛』出現特殊的情感,已經是我深陷那一封封每天最期待的信件的時候了……」
「那么你認識了我之后呢?」
「我不知道,」鐘月雙手掩面,「我只知道,如果……接下來無法再見到你,我會……我會……非常想念你。」
『我到底在說些什么啊?』鐘月暗暗想著,完全不敢直視楊子容的眼睛。
他看她的目光卻盡是溫柔。「小月……」他低聲呢喃著,在銀樺樹下輕輕抱住了她。
她沒有閃躲。伏在他的胸口,可感受到他的心跳、和自己的心跳,都是如此劇烈且熾熱,那溫度將她包圍著,如夢似幻。月色將兩人長長的影子凝結在石板地上,看起來親暱無比;這樣的畫面,她永遠不會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