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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起……還在找他嗎?
時不時會涌上心頭的問題,如同暖陽中打在身上的細雨,就算有陽光,依舊有些冷。這些帶著目的幫助他的獸人,會不會是下一個六起?如果繼續用這樣的方式生活,就算不是六起,也會有其他人吧?
是不是一定要依附著別人,才能在這社會安穩的生活下去?
「你知道哪里可以找工作嗎?」
眼前的半獸人是個女孩,叫做白葵意。是他借澡間的人家的女兒,女孩頭頂一對兔耳正擺動著,聽見了他的問句,將散發別到耳后,好奇的聲音懷著不解:「為什么要找工作啊?」
「我需要賺點錢。」
「喔?你想要買甚么嗎?」
「生活用品吧。」
「方純不是有送你東西嗎?需要甚么跟他說就好了啊。」
聽著女孩越發不解的回答,林耕未有種不知該怎么回復的感覺,如此清晰的感受到,這本就不是他的世界。
他是在澡間外頭遇到對方才開啟的對話,此時兩人站在外頭,林耕未只覺得晚風吹得他有點涼冷。
大概因為沒有及時回復,女孩提起了聲音:「嗯?怎么了?你不高興嗎?」
「……沒甚么,我只是想說,他幫我很多了。」勉強地提起精神回復了追問。
「這又沒甚么,他要追你嘛。」
「……」
白葵意的話也許只是個人想法,卻意外地引發低潮,提著精神跟對方告別之后,一步步回頭走的過程中,步伐逐漸緩慢,低潮的情緒不知能說給誰聽。他覺得自己站上了一臺跑步機,滾輪在腳底自主地滾動,有些抬不起腳,拖著身體往前走,覺得疲倦,卻找不到開關。
——這又沒甚么,他要追你嘛。
——聽說你之前跟云夙跑了啊?
——對你也不是沒有好處,體魄好點,萬一你男人找來還能幫忙,不是嗎?
他想家,很想。
眼眶不經意的泛起了熱,想回家做事,用忙碌讓自己從低潮中清醒,可看見憨笑的獸人在他家門口,手里提著新鮮的材料時,涼意又慢慢從腳底泛起。
像是被困在一條單行道中,無法前進也無路可退。
他沒有選擇。
如果沒有辦法改變的話,在這個社會底下,他的選擇也只是不同的依附對象罷了。機會來自于他把這件事講給另一個人聽時,比較有接觸的非獸人中,大部分的人是家庭主夫,據他所知,只有景書陽在巫醫那邊當助理。
遇上他是某次採集的時候,似乎是一家人出游,還帶著小孩跟男人,林耕未問他怎么不用上班,景書陽淺笑說自己休假日。長發的獸人帶著小孩跟在一旁,他讓小孩跟林耕未打招呼,小女孩聲音軟軟的,林耕未笑了笑問了幾句話,小孩答話也有禮貌,他甚至給了她一顆水果。
后來男人說要帶小孩去採梨,景書陽應了,他們跟他道別便要離開,他看他捏了捏男人,眼神交會的樣子,感覺兩人感情很好。
林耕未衝動叫住了對方。
「書陽……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嗯,你說。」
他看了一眼男人,下意識有些顧忌,然而景書陽也發現了,他跟對方說,「我等一下再去找你。」
對方并未反對,只是輕聲:「好。」
獸人走了之后,溫淡如水的青年,回頭詢問他甚么事情,林耕未打起了精神開口:「其實我是想問問,你在巫醫那邊工作……你的獸人沒有反對嗎?」
他有些微愣,想了想之后才回答:「沒有耶,他一直挺支持我的。」
「是喔……」
「你會問這個,是遇上甚么煩惱嗎?」對方的語調有些好奇。
林耕未在短暫遲疑后才回答:「……其實我想找工作,現在用的很多都是獸人送的,老是拿別人的,我有些不安。」
「喔……」景書陽卻是點了點頭:「我懂你的感覺,畢竟拿多了獸人的東西,是會被誤會……」
他沒說完,歪頭似乎在思考:「其實我當初也是剛好,遇上大人缺工,唔——」長吟的時間沒有多久:「我好像曾聽染染說過自己手縫不來,要不我再幫你問問他有沒有缺幫手?」
其實他并沒有想到對方會說出這樣的話,愣住之馀,欣喜翻涌而上,「真的嗎?」
「嗯,可我不太確定……手縫你可以嗎?」
「我可以學。」
「好,那我再幫你問看看。」
「謝謝,真的很謝謝。」
他高興得差點抓他的手,可忍住了,兩人又說了幾句話,便分開了。然后隔天,在採集的時候對方跟胡染染一起來找他,胡染染確實缺幫手,林耕未因此得到了一份工作。
雖然只是手縫些衣服,雖然是以件計酬,可對他而言,是脫離依附的一個起點,低潮的情緒似乎隨著他拿到第一份薪資慢慢脫離了他。
他可以過得好的,他可以。
歡情如同小太陽般在心中升起,連續幾日心情都挺好的,直到那天採集回家,看見了家門口兩個打架的獸人——早在他離開之前,就不曾停止過的想像,在此時化作了現實,回望過去的一個多月,像是做了一場大夢,如今眼前出現的人,才是他的現實——六起。
林耕未下意識的退后,眼光卻幾乎無法從熟悉的男人臉上分開,對方臉上的滄桑與消瘦是他不曾想像的,心跳不停的上升,腦袋也不停的轉動,在考慮好應該往哪里走前,他已經轉頭跑了起來。
害怕。
驚惶的感覺在聽見背后的喊聲時更加的劇烈,像是怪獸變形的爪子破空抓來:「林!別跑!你怕我甚么?!」
林耕未踉蹌差點跌倒,可他不顧一切地往前跑,甚至鑽進在大廣場中的一群非獸人里,隨著他在大廣場造成的騷亂,背后有各種混亂,他不敢想像。可六起的聲音還在,隨后混雜了野獸的吼聲,林耕未不敢轉頭,猶如驚惶之鳥,心中狂顫。
下意識往族長家跑,差點撞上開門走出來的巫醫跟族長。
兩個他不甚熟悉的人看著他發抖,發出了好奇的聲音,「怎么了?」
「我,我,男人。」林耕未根本連話都說不好。
可兩人對望了一眼,族長開口:「原來已經找到你那里了。」
他的心臟還在狂跳,聽他說六起跟方純在打,族長伸了伸懶腰:「方純要知道你跑了,沒見他為你打架帥氣的樣子,大概要傷心了。」
「……」
族長大概也不覺得他會笑得出來,轉了轉脖子,對巫醫開口:「來吧,總不能讓人欺上我大貓族人來。」
「你要想好了,如果我們弄死他了,可會后悔?」
金桐隨口一句話似乎沒有重量,又讓林耕未心臟狂跳。
「我……」
他的背讓人拍了一下,來自族長的力氣,「——走吧。」
林耕未覺得自己站都站不好,跟著兩個男人一路回頭的時候,巫醫的話在他心中打滾,打顫,發酵。當他看見幾隻大貓合力圍攻一條長蛇的時候,當他看到長蛇身上的傷口時,不知怎地,心中并沒有高興的感覺。
這里不是他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