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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感覺到外界的時候,似乎已經是夜里了。初醒時映入眼簾的模糊黑暗讓他有些迷糊,身上蓋著一張毛皮,有些暖,暖過頭了,身上出了些薄汗。默默伸直了身體,將手臂從毛皮里伸出來,感覺了一下身體狀況,喉嚨與肚子還有屁股都有點痛,頭不痛,腰痠,膝蓋也有點刺痛。
林耕未初步檢查了身體狀況,感覺還可以就坐了起來。
他在流秀家。
他的衣服是穿六起的,有點大,有些空蕩蕩,夜風吹過便有些冷感,然而夜風也將一股食物的味道帶進了屋內。
肚子不爭氣的咕嚕了起來。
反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便調整姿勢下了床。
赤著腳往外走,只是還沒到門口,就遇上有人開門進來。從身形看上去,林耕未下意識喊了一聲:『流醫生?』
「醒了?」
「嗯。」
他走了幾步便站到他身前,林耕未沒有獸人的夜視力,然而他低頭打量的視線還是能感覺到,流秀用頭點了點病床:「回去坐著,幫你把脈。」
林耕未乖覺照做,流秀的體溫跟六起一樣有點低,然而也是他上手,他才覺得自己體溫原來有點高,手掌默默握了起來:「謝謝醫生救我。」
低語換來淡然無所謂似的話:「呵。都撞到我門口了,用不著謝。」
流秀收回了手,讓他換另一邊,兩邊都診過之后,就站了起來,林耕未摸不準巫醫的脾氣,只見他往抽屜里撈出了打火石,點亮了一盞油燈。
突然的光亮讓林耕未遮了遮眼。
然而下巴被抬了起來,對上了一雙讓他覺得有點怕的審視目光。流秀的眼神很利,看著他時并沒有表情,視線落在臉上,握著他下巴左右擺動的觀察。
下巴抬高因而稍微壓到咽喉的感覺讓他很不自在,還沒有開口,對方放開了手:「六起怎讓你一個人來?」
流秀將油燈放在床側,林耕未自己轉了轉脖子:「他出門了,跟歐陽一起去採水製鹽。」
「採水製鹽?」
林耕未概略的解釋了一下昨晚的討論,并解釋他們去的地方,流秀聽了輕聲:「喔,那是有些遠。」
評論完并沒有下診斷結果,而是轉身靠近藥櫥,作勢要抓藥起來。林耕未等了等,只能開口:「醫生?能問問你剛才的診斷結果嗎?」
「嗯。」
燭火的微光讓他的臉上有些不明的光影晃動,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將藥材一點一點擺上藥秤,并不看他,聲調冷淡如常:「大概是風寒蓋住了脈象,不甚明顯——只不過現下你太虛了,得補補氣、補補血。」
「呃……風寒?」
『唔,天人是怎么說的,感冒?著涼?』
『著涼?』
「喔。」
其實他不是想回答他的,只不過流秀心思似乎在抓藥,林耕未吞了吞口水,沒多講話。
「只不過這藥吃完,還得讓六起帶你回來看看,讓他克制克制,萬一掉了可就不好。」
前一段還聽得懂,可后一段話林耕未想了幾秒,沒聽懂他的意思:「甚么東西掉了?」
眼前提著藥秤的巫醫這才停下動作,抬起的視線透過微光卻是有些漾著火光,然而話語卻讓他彷彿從脊椎底部泛起了冷。
「雖然還不明顯,但我想你應該是有了,大約不到一個月。」
「……有了?」
『嗯?天人不這么說嗎?有小孩?懷孕?』
幾次的確認,像是暮鼓晨鐘能驚飛森林中休憩的雀鳥,比起發出叫聲,本能慌亂的振翅聲早就響徹了天際。
好像秉住了幾秒的空氣,才在回過神時大口吸了一把,又一口,張口卻又覺得自己被鯁住了,林耕未下意識的吸著鼻子,吞進了口水有些乾澀。
彷彿能回想起口里鮮甜的滋味,此時,卻想起了血的味道。摀住了下腹,眉頭卻皺起來:「……孕果。」
「沒錯,男子自是要靠孕果才能成孕。」
吐出了一口氣,然而說出的話并不比那嘆氣聲大多少:『原來……會懷孕。』
早晨的反胃究竟代表幾個意思?還有出血?一早經歷的各種生理不適,此時彷彿都有了另一種解釋,呼吸依舊得用力,他撐住了自己的額頭,吐出的氣息打在手上,涼氣颼颼。
「——我可以拿掉嗎?」
回神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已經脫口而出。
安靜徘徊在兩人之間,然而幾個呼吸內,巫醫放下了藥秤,淡然的語調有些小幅上揚:「拿掉?你不用跟六起商量?」
「我不想生。」
「這是你們的孩子。」
「我知道,但我不想生。」
「男子成孕不易,這胎如果拿掉,下次得等發情期才有機會成孕,而且落胎藥傷身,這胎吃了藥,下一次就不知能否成孕了。」
這大概是他聽過流秀講最長的一段話,不知道為何露出了笑:「好啊,那不正好嗎,我不想要他的孩子,不想要他的孩子——不想要他的孩子!」
彷彿也在呼應心中的感覺,一開始的可控語氣到了最后幾乎變成了嘶吼。像是想把自己的委屈都丟出來一般,怨啊,怒啊,驚訝啊,惶恐啊,開始佔據從四面八方彷彿強酸強鹼的侵蝕一般沾溶他的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