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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貴妃被兵丁帶走了,內墻上安靜地就像什么都不曾發生過。
羽林衛左長勸道:“貴妃娘娘是憂心迷了神智。吾輩誓死護衛殿下!想必勇郡王也是一般心情。”
太子永湛沉默地望著百丈外,那一排排迎風招展的“忠”字旗——全是永沂的人馬。
方敖陪在一旁,自言自語似得道:“勇郡王縱然來了,能不能與忠郡王的人一戰暫且不說。便是勇郡王贏了,如今皇上失蹤、眾大臣被囚、動蕩至于如斯——到時候,焉知勇郡王不會順勢自立?能救您的,也能殺您啊!”他懇切道:“殿下,您聽臣一勸,如今暫離還有可能,等到三日后便太晚了!”
太子永湛沒有回答,他只是沉默地立在墻頭,像是要站成一尊異樣俊美的石像。
三日后的凌晨,正是天亮之前最黑的時刻。
禁宮外人馬聲鼎沸,忠郡王領兵,三輪鼓點一過,便要攻城破門。攻打禁宮,最難的便是這道大門,非拼著上千人的傷亡不能突破。
在第三輪響亮可怖的鼓聲中,無數火把的映照下,禁宮大門竟然在上萬兵士面前緩緩從內開啟。
方敖布衣布鞋,手持國璽,一人走了出來。
“傳太子口諭。”方敖的面色被火光映成橘紅色,“兩方將士均是本朝子民,不可自相殘殺。諸位大臣乃是國之棟梁,不可受辱折損。忠郡王所圖者,唯孤一人。”他語速漸緩,“平旦動鼙鼓,兄聞悲棠棣。十六弟,孤已于思政殿前相候。”
原禁宮兵士盡皆放下了武器,忠郡王永沂的人馬迅速接管了禁宮。
思政殿前漢白玉石階下,太子永湛孤身坐在檀木太師椅上,越發顯得禁宮空曠。
“將牢中諸位大臣綁縛來此。”永沂將刀插回刀鞘,大步走過來,“于太子跟前架一大鼎,滿水煮沸。”他走到了太子永湛面前,笑道:“都說二哥殺了父皇,本王也是不得已為之;畢竟兄弟之情,怎么都大不過父子君臣去——你是要交出父皇,還是要……”他指著底下薪火已燃的巨鼎,“被煮呢?”
二人對視,一個不動聲色,一個興奮難抑。
永沂心中冷笑,太子被逼不過,便只能供出殺了父皇之事。他本就是接到太子密謀暗害了父皇的消息,才會倉促起事的。若準備時間更長,與金人配合更好,便是韓越率領西北大軍來了也不怕!
“在等小十七來救你嗎?”眼看著兵士將一個個捆綁起來的大臣押過來,永沂湊在太子永湛耳邊,輕聲道:“不急,我也在等。”
“郡王,禁宮外,勇郡王帶兵跟咱們的人打起來了!”
永沂眉毛一挑,“這么快?捉活的。”他親自取了牛皮筋來,慢悠悠把太子永湛的雙手雙足捆起來。
“十六弟何必這樣麻煩。”太子永湛淡淡一笑,“你的人將禁宮重重圍住,孤是插翅難飛。”
“倒不是怕你逃了。”永沂將那牛皮筋扎實了,“這是防著你等會兒進了鼎里掙扎,若煮的半生不熟便爬出來了,豈不駭人?”他看了一眼太子永湛,笑道:“二哥莫怪我。人皆知道你殺了父皇,我打著替父報仇的旗號,總要有與之相符的悲憤才成。等會兒當著眾大臣的面兒,我將你烹了,史書上留下的這一筆才好看。”
太子永湛只是看著他。
“覺得不認識我了?”永沂笑著,“我原是有幾分荏弱的。后來我母妃被鴆殺,兩個哥哥被高墻圈禁,在父皇跟前兒沒日沒夜的盡孝——還比不過永葉背兩首詩……別這么看著我,你若是我,也會變成這樣的。”他一直笑著,那笑容也可怖起來,“我原是個爹不疼娘不愛的,也就罷了。怎么父皇那么愛重你,一旦動了改立儲君的念頭,也就被你害了呢?怎么小十七那么愛重你,如今你陷于險境哪怕一絲被救的可能也沒有,也要他來自投羅網救你呢?人性都是一樣的,咱倆大哥不說二哥,你也不必這樣看著評判我。”
眾大臣手捆在背后,在太子永湛身后烏壓壓跪了一片。
永沂直起腰來,高聲道:“父皇下落不明,實為太子所害。太子永湛如此倒行逆施,我不得不為父為君討之!諸位大臣都是肱骨之臣,從前被此君蒙蔽,如今棄暗投明,我必既往不咎!”
如今被縛的大臣,以尚書董紳為尊。董紳卻是個圓滑至極的,見眾人都望他,便嚎哭兩聲,只叫“先帝”,卻是一句瓷實話不吐。
耳聽得禁宮外喊殺聲大作,是永嗔帶人趕到。
永沂用拇指輕撫刀刃,輕聲道:“魚已上鉤,餌便不必再留。”
太子永湛只是望著遠方天空,原本濃黑的夜色已破開一絲熹光。
方敖攔在太子永湛身前,怒道:“大膽逆賊!以下犯上!若要傷太子殿下,除非先從我身上踏過去!”
“嘖嘖,”永沂嘆道:“真是人人都想要青史留名。”他刀柄倒轉,隨手一下便敲暈了這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士。
大臣中發出一陣不安的躁動聲。
永沂打量著沉靜端坐的太子永湛,即將登上權力巔峰的興奮灼燒著他,讓他對這份不合時宜的沉靜生出莫名的嫉恨。禁宮外喊殺聲已是震天。他忽然俯身,冰冷的刀鋒逼上太子脖頸,壓得白皙肌膚下的血管青玉般透出來。
“活活煮死,痛苦不堪。到底兄弟一場,我便慷慨給你個痛快,如何?”
忽聽得馬蹄聲如烈鼓狂擊,倏忽便至殿前拱橋。
“竟給他闖進來了!”永沂一愣,禁宮大門何其難破,永嗔不過三千人馬,對他一萬大軍,以一敵三之際是如何闖進來的?這疑惑不過在一閃念間,他獰笑起來,“便是闖進來又能如何?放箭!”說著,再不遲疑,長刀向太子脖頸揮去。
“休得傷我哥哥!”來人一聲爆喝,于利箭破空聲中,足點馬背,躍入半空,揮臂甩槍,動作一氣呵成。那銀槍后發先至,擊飛永沂手中長刀,發出“吭啷”一聲巨響,余音不絕,震得眾人頭暈目眩。隨即利箭入肉之聲響作一片,助主人最后一程的龍馬跪伏于地,悲嘶聲中萬箭加身。
長刀脫手,永沂虎口劇痛,他驚怒之下仍要先殺太子,糅身掏出靴子里的匕首,直刺太子雙目之間,不防被來人斜刺里□□來一把捏住了手腕——眼見便可得手,竟是半寸也再進不得。
平旦將逝時半明半暗的天光里,來人一身銀色甲胄,滿身血污,雖無青面獠牙,卻也如地獄惡鬼,正是星夜馳援而來的勇郡王永嗔。血水與汗水混在一處從他臉頰滴落,他啞著嗓子,卻是輕笑道:“十六哥武藝不比從前了。”手上加力。
永沂痛呼中不覺松開五指——匕首直落下來,被永嗔足尖一挑,便輕巧落入了永嗔手中。
永嗔單手將永沂雙臂扭到身后,匕首正對著他脖頸血管,掃了一眼圍作鐵桶的弓、弩手,道:“十六哥,讓你手下的人繳械卸甲,否則……”他手上用力,匕首割破了永沂肌膚,血絲滲了出來。
“十七弟,莫要沖動。”永沂急促地喘息著,卻是笑道:“金人五萬大軍就在北郊,我這里若有不測,那邊立即便揮兵南下,到時候非但禁宮內外要生靈涂炭,便是這座禁宮也未必經得住火燒。”
“十六哥,你有金人五萬大軍,可知道我背后還有韓越十萬大軍?”
“這是詐我。”永沂嗤笑,“十萬大軍從西北而來,我會不知道?十六弟,太子殺了父皇,你可什么都沒做。咱們兄弟一向感情不錯……”
永嗔打斷了他,也笑道:“十六哥熟知兵事,可聽過圍魏救趙的故事?”
“你是說……”永沂笑不出來了,他的目光中流露出驚懼之色來。
“是的,我是說韓越圍了金人老巢,你的金珠瑪已星夜領兵折返勤王了!”
“胡說!”永沂大驚,然而聽得外面喊殺聲漸止,一列列兵卒搶進內門,都是甲胄護體,為首將領疾奔至永嗔面前,跪伏道:“稟報勇郡王殿下,逆賊同黨已清。伯虎在宮外清點傷亡,臣下先來復命。”
源源不斷的兵卒還在涌入,身上銀甲映著凌晨的天光,令人幾疑身在沙場。
永沂認出這來復命的將領,正是永嗔從前身邊的護衛秦白羽。
大勢已去。
永嗔將手中永沂丟給秦白羽,冷聲道:“看好他!”
永沂心里慌亂,自己絆了一跤,被秦白羽押著趴伏于地,他茫然四顧,眼見自己的弓、弩隊都已放下了弓箭。
方才被永沂用刀柄敲暈的方敖悠悠轉醒,一睜眼便見滿身血污的永嗔手持匕首、正盯著手足被縛的太子殿下。方敖大驚,叫道:“勇郡王不可!”然而聲音虛弱無力,頭昏腦漲,更是連站都站不起來。
永嗔的人馬已經掌控了禁宮,這廣場之上,更是無人能與他相敵。皇帝失蹤,皆傳是太子所為;忠郡王起事,私心難掩;如今太子與忠郡王兩敗俱傷,他勇郡王離著帝位,只有一步之遙。
萬籟俱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永嗔一人身上。
永嗔慢慢走向太子。他走過的漢白玉地面上,顯露出一行刺目駭人的血腳印。
這一路廝殺,入得禁宮,永嗔靴底吸飽了鮮血,佩刀也砍得卷刃;眸中神色借額發掩去,血水自發梢滴落,滿身戾氣卻是無處可藏。他揮動了手中匕首——
銀光一閃,寒氣撲面令太子永湛不得不閉上眼睛。
輕微的“啵”“啵”兩聲,牛皮筋被割斷彈開。
太子永湛只覺手足一松,被捆扎過的地方隨之痛癢起來。
就見方才殺神轉世般的銀甲少年緩緩跪在了太子永湛面前。
隨著永嗔這一跪,涌進來的上千兵卒跟著齊齊一跪,甲胄與地面相撞的聲音如海浪般襲來。
“新君萬歲!”永嗔朗聲道,聲音被料峭晨風穩穩送出。他跪伏下去。
“萬歲!”自西北而來的上千士卒跟隨吶喊,直讓地動山搖。
“再呼萬歲!”永嗔嘶聲。
“萬歲!”跪在太子永湛身后的眾被縛大臣也反應過來,匯入了吶喊之中。
“三呼萬歲!”
“萬歲!”連原永沂手下的弓、箭手也瑟縮著張開了嘴。
所以人都跪伏在地,雙手伏地,額頭抵在手背上。
太子永湛伸出手去,明黃色的衣袖滑下來,遮住了他手腕上的勒痕。他握住了永嗔那滿是血污的手,要拉他起身。
永嗔萬里奔襲,又經一夜廝殺,全靠一口氣強撐著,此刻大事已定,心神一松,方覺手足酸軟。他雖然握住了太子哥哥伸來的手,卻一時腿軟無力起身,便索性歪靠著太師椅扶手,仰頭望著安然無虞的新君。
太子永湛低頭看去,只見他的十七弟歪頭仰望著他,額發滑向耳際,終于露出了眼睛。那雙眼睛是那樣明亮又干凈,無限孺慕地望著他,一如少年時。
“只要哥哥信我。”永嗔輕聲道,明亮雙眸掩下復雜情緒,“我絕不負哥哥。”
太子永湛終于動容。
惇本殿里許下的誓言,少年從未或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