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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嗔感覺手心一輕,心中立時一松。
他握著剩下幾顆牛乳糖收回手來,順勢懸停胸口,作個沉思狀,口中鎮定自若繼續道:“蘇翰林不告而取唐寅書畫,實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他一面說著,一面踱步轉身,趁人不注意把剩下的糖塞回荷包里。
眾人被他話語吸引,竟都不察。
只除了洞悉一切的太子永湛,見幼弟如此大膽又機靈,不禁低頭忍笑。
牛乳糖的甜香在口齒間暈染開來。
太子永湛略略坐正,心跳漸趨平緩,眼前清明起來。
“這事兒我也聽聞過,一開始只是不敢相信。”永嗔攢眉搖頭,環顧眾人,“諸位大人應該都知道我五哥府上的事情……”
原本悄悄望著他等下文的眾大臣,一聽這話頭,立刻低頭的低頭,看別處的看別處。
永嗔揪起李尚德來,親熱笑道:“來來來,李主事該清楚——這可是我五哥岳丈的族弟……”
“永嗔。”景隆帝暗示性地低叫了一聲,要他別太過胡鬧。
永嗔笑道:“好,兒子只說要緊事兒。五哥自從有了小嫂子,不知搗騰了多少鴛鴦秘譜——說句底下眾大臣都不敢告訴父皇的話,宮里秘藏的此類書畫,真跡大半都流入五哥府中了。那唐寅的書畫,他原也是要染指的。偏偏當時收查此物的蘇翰林是個直脾氣,他強不過五哥,這種事兒鬧出來也難看,只能想出個呆辦法——自己先把真跡換出去,等五哥把贗品拿走,再把真跡換回來——誰知道就叫不知底細的小人誤會了呢?”
永嗔這話,九分真,一分假。
假話摻在真話里,才足以亂真。
五皇子永澹寵愛側妃姜氏人盡皆知,前陣子請立姜氏子成炠為世子的事情鬧的沸沸揚揚。
自有了姜氏以后,五皇子永澹找太醫配藥、私下收些鴛鴦畫譜,雖然知道的人不算太多,但這些也都是有的。
眾大臣不能深知根底,聽了永嗔這一席話,再跟平日里捕風捉影聽到的傳聞一結合——人都是愛八卦的呀!登時都在心里信了個□□分。
“唉,蘇翰林你也真是的。”永嗔踱步走到蘇子默旁邊,感嘆道:“蘇翰林志趣高潔,原本不愿將此事告知眾人,只因實在看不過李主事等人的所作所為,才不得不挺身而出——然而他為了維護皇家體面,不愿吐露五哥脅迫之事,竟是要以死成全!”他說得自己也動容起來,好像真信了這么回事兒,當即對著蘇子默長揖下去。
別說是滿殿大臣,就是當事人蘇子默這會兒也完全聽愣了。
這……是怎么個峰回路轉法?
景隆帝被永嗔騙的次數多了,只似笑非笑瞅著他。
永嗔才不管景隆帝信不信他這隨口扯的謊話,只要能暫時迷迷外人眼就行了。
反正李尚德先開撕的,景隆帝肯定會主辦這李胖子!
李尚德已是叫起來,“十七殿下,您如何能這般含血噴人?五殿下于民生朝政上,乃是下過死力氣的……”
“五哥是正事太忙了,才要勞逸結合嘛。”永嗔一臉“我懂的”,“李主事你倒是護主心切。五哥前幾日親自寫信跟我說的——說知道我如今跟著蘇翰林學詩詞,想起從前巧取豪奪之事心中不安,叫我這做弟弟的替他陪個不是……知錯能改,善莫大焉,五哥這境界可比李主事你高多了!李主事,你要學的還多呢……”
李尚德氣得要死,“十七殿下,可不好這么空口無憑亂講話的……”
“信就在我書房里擱著呢——你要看嗎?”
李尚德一噎。
五皇子永澹遠在百里之外的山東河道上,又不能當面對質。
十七皇子敢這么說,定然是偽造好了信件——若要追究,豈不正中這黃口小兒下懷?
永嗔見他閃開目光,心里嘲諷:這大傻俅!
那腰牌所指的羽林衛早已被帶到殿外月臺上。
因先前聽永嗔與李尚德爭執激烈,小太監未敢擅入通報,這會兒才將人帶入殿內。
卻是個黝黑瘦高的青年,名喚秦白羽。
那秦白羽跪在殿內,任憑李尚德如何說,只不開口,一副低頭認罪、只求一死的模樣。
永嗔冷眼瞧著。
原本以為來人至少也會到抱著他的大腿喊“救命,十七皇子您答應過不讓我死……”這種程度的。
誰知道竟是個鋸了嘴兒的葫蘆。
李尚德目光中流露出一絲氣急敗壞與惶恐來。
永嗔笑嘻嘻道:“李主事,沒串好詞兒吧?要不要先下去,演練一遍再來?”看一眼那秦白羽,嘆氣道:“可惜了一條性命。”
李尚德悚然一驚,轉身對景隆帝跪下來。
一旁的御史張衍慶搶上一步,高聲道:“皇上明鑒,李主事并非刑訊出身,自然問不出什么來——不如請刑部冷大人來親自審問……”
永嗔涼涼道:“好歹也是為你們賣命的人,死還不夠,死前還要受刑訊之苦——太狠了點吧?”
景隆帝只是擺擺手,真的命令刑部冷大人上前。
他今日壓著脾氣,忍著怒氣,就是要由著這些混賬鬧!讓他們鬧翻天!
前文提過一筆,正是在這個刑部冷大人的協助下,五皇子永澹當年才能查出兩淮御史貪墨。其刑訊手段令江洋大盜都聞風喪膽。
刑訊之下,不外乎是要誣告永嗔種種。
永嗔自覺這樣下去,不過是讓那秦白羽多吃些苦頭,意義不大,因笑道:“李主事,張大人,你們要指認我什么罪名?無詔調兵?擅自抄檢?我都認了成不成?”
李尚德頂著一張豬頭臉扭頭瞪他,驚疑不定。
張衍慶卻是冷冷道:“朝廷自有規矩,十七殿下慎言。”
永嗔笑道:“且聽我說完。你們指證的罪名,我都認了。我這里只有一樁罪名——不知道李主事是要跪著認,還是躺著認?”
他說著,臉上笑容一收,正色往殿中央一跪,朗聲道:“父皇,兒臣請查戶部錢糧款項弊案!”
“哦?仔細講來。”
“戶部錢糧款項最易作弊,當先驅除作弊之人。”永嗔卻是絲毫不提李尚德,又或是張衍慶,一臉嚴肅,極為罕見,口中字字句句都是正經話。
“戶部如今按地區劃分為江南、湖南、山東、陜西等十四個吏司。乃有所謂‘缺主’者,或一人占一司,或數人共一省,占為世業,句通內外書吏,舞文弄法,當嚴行查禁。”
這就是把朝廷的官職,弄成“世襲”的了。
比如戶部管山東的,全是某姓一族中人,里面有什么貓膩,外人哪能知道?
景隆帝不意幼子突然講出這么有見地的話來,“唔”了一聲,見他就此打住,不禁問道:“下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