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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御史們如何炸鍋,永嗔在外頭絲毫不給反應,待到休沐日,他便出宮去了。
這一去卻是直奔城西琉璃廠,臨要到了,永嗔支開跟隨的祥宇與蓮溪,“你們帶著護衛,只遠遠跟在后頭,扮作游客模樣便是。”要完全脫離護衛是不現實的。
永嗔便一人在前,往柳巷而去,循著底下人報上來的地址,找到巷口第二家的黑色院門,叩門進去。
蘇子默獨自在家,親來應門,一見來人,登時就愣住了,“十七殿……”
“噓……”永嗔豎起一根手指,笑嘻嘻止住他,虛扶了一下他的胳膊,不令他下拜,“宮里這幾日好生氣悶,我溜出來散散心。人都說這琉璃廠是都中雅游之所,我還是頭一遭來——想著要請個向導陪伴才好,得知你家在附近,我便不請自來了——子默可不要推拒!”
蘇子默忙道:“此乃下官的榮幸,十七殿下……”
“唉,在外頭什么殿下不殿下的……”永嗔笑道:“你若不嫌棄,就喊我名字永嗔。又或者……你比我大些,就隨我幾位哥哥喊小十七也是一樣的。”
雖然聽他這么說,蘇子默哪里敢當真,因微一踟躕,折衷喊了一聲,“十七爺。”
“好好好。”永嗔風風火火,扯了蘇子默的衣袖,就往外走。
蘇子默被他拖著都出了門檻,才忙道:“十七……爺,請容下官鎖門。”
永嗔一愣,放手看他去取了門鎖,問道:“你家中沒有小廝丫鬟不成?”
蘇子默低頭鎖門,聞言小聲道:“原是有個小廝的,付不起月銀……”
永嗔又是一愣,從背后打量了一樣蘇子默,不意他一個翰林竟然家貧到這種程度。
一時蘇子默鎖好門,跟著永嗔出柳巷,往琉璃廠逛去。
蘇子默看了永嗔兩眼,只見他一襲寶藍色府綢長袍,外罩灰鼠裘,頭戴寶頂帽,帽檐上嵌一汪純色碧玉,越發襯得面如冠玉、眸似清泉。
這一派富家公子哥打扮,倒真像是心血來潮出來游玩的。
他一面不著痕跡地瞅著永嗔,一面在心中揣度著這位十七殿下的來意。
永嗔卻好似沒察覺蘇子默的復雜心情,指著寶翠堂的門聯念道:“珠玉騰輝琉璃彩,天生皓月海外星——好大口氣。”
蘇子默忙笑道:“他們做珠寶生意的,自然要口氣大一些,才有貴客上門。”
永嗔笑道:“你都這樣說了,我們豈能過門不入?”因拉了蘇子默往里走,又笑道:“我不進來倒也罷了,你卻是貴客,不能不入的……”
蘇子默聽這位年輕殿下如此捧著自己,越發心中不安。
永嗔卻已經踱步到殿內物什前,回頭笑道:“子默,你喜歡哪一樣?我送給你啊。”
蘇子默耳中“嗡”的一聲,他本就因生得過于漂亮招惹過許多莫名其妙的是非,對于這樣的開場白更不陌生——這十七殿下難道也……?
永嗔端詳著他面色,卻是笑著又踱步出店,順手把還在發呆的蘇子默一并拉出來,笑道:“我同你開個玩笑。珠寶太貴,你十七爺如今買不起……”
蘇子默心中忐忑,要說這十七殿下心懷不軌,他卻又還有些孩子氣似的舉止。
倒更像是年輕貴人要尋個普通玩伴,只是也不知他哪里入了這位爺的眼。
他還不能放心,就聽永嗔又問道:“子默你怎得沒跟翰林們住一片,自己在這琉璃廠旁邊的柳巷里?”
蘇子默如實答道:“此地許多會館都在附近,趕考的舉子常聚集于此。下官當年進京考試,也是租住在這附近,住得習慣了,便不想挪動了。”
永嗔笑道:“原來如此。既然讀書人多在此地,想來該有詩詞記述?不怕你笑話,我詩詞上是不大通的——子默可有記得的?”
蘇子默立馬答道:“《都門雜詠》中有竹枝詞唱詠‘新開廠甸值新春,玩好圖書百貨陳。裘馬翩翩貴公子,往來都是讀書人’——正應了十七爺的話。”談到詩詞,他的話多了起來,不再需要永嗔一問他才一答,可以自己發散開來,又道:“當初我趕考時住的那家店里,有一張榆木擦漆的八仙桌,后頭壁間懸掛著對聯,上書‘得好友來如對月,有奇書讀勝看花’。這琉璃廠中許多店面的對聯都與讀書有關,譬如再往前三家,寫著‘萬事莫如為善樂,百花爭比讀書香,又有‘有關國家書常讀,無益身心事莫為’……”
永嗔看似漫不經心聽著,一面打量著四周店鋪,笑著評點道:“‘得好友來如對月,有奇書讀勝看花’這句配你還可,‘有關國家書常讀,無益身心事莫為’分明不合你的脾胃——大約是礙著我的身份,要說點體面的?”
蘇子默一噎,有點膽怯地瞅了永嗔一眼,不意這殿下如此年輕卻犀利如斯,咽了口唾沫笑道:“十七爺明察秋毫……”
“我是個最不耐煩經綸世務的,你原來的脾性還合我性子,硬要端出官場上那套來,就是嫌我了。”永嗔半真半假道,卻不給蘇子默辯駁的機會,一指前頭的孔方齋,叫道:“好一個‘曜三辰之珠璧,宣六代之云英’,咱們瞧瞧里頭都有哪些稀世古玩。”
蘇子默只好陪他。
兩人逛了半日,最后在一家大茶館歇腳。
這家對聯也有趣,“酸梅湯敢說是天下第一,玫瑰露稱得上蓋世無雙”。
永嗔要了一盞玫瑰露,品之果然清甜,便叫來掌柜的,讓他裝了一琉璃瓶,要帶回宮去。
那琉璃瓶比玫瑰露要貴許多,永嗔卻渾不在意。
蘇子默只要了一盞清茶,見十七殿下要帶一琉璃瓶玫瑰露回宮,只當他孩子心性,得了喜歡的吃食要再帶一份回去;這么一想,倒是稍微放松了一些。
人一放松,眉眼話音里都不再那么緊繃了。
永嗔看了蘇子默一眼,暗道,這蘇翰林戒心還真強。
以他的磨人功夫,這么大半天下來就是他父皇都能磨動了,這蘇翰林卻是才開始“解凍”。
不過像蘇翰林這種戒心高、易左性的人,有個好處,那就是一旦被“攻略”下來,那就會至純粹得對待那人。
要問永嗔為什么知道的這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