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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蔡家。
蔡世遠率妻子、孫女,設了香案,跪迎圣旨。
永嗔壓下心中情緒,只覺手中的黑犀牛角軸涼的駭人。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東平縣縣令蔡子真,其性之義,其行之良,允文允武,逢賊不亂,死城就民,妻子就義,今加謚號孝烈。爾靈不昧,其尚知榮。”
永嗔不敢看蔡師傅的反應,語速飛快把剩下的敕令念完,“德之在人,親者父母均也。故朝廷追錫之典并逮之,爾蔡子真之母葛氏,孝敬勤儉,貞靜淑懿,篤生哲嗣,克舉其官。茲特贈爾為恭人,九原有知,欽承無數……”
蔡家上下一體加封,連蔡子真留下的唯一一個孩子,只有八歲的女兒也被封為端陵縣君。
葛氏是個不認字的,哪里聽得懂這文縐縐的話,只知是朝廷封賞,還喜滋滋地攬著孫女道:“你爹掙了功勞回來。”
“蔡師傅……”永嗔暗暗吸了一口氣,繞過香案,走到伏地不起的蔡世遠身旁,微一踟躕,伸手挎住他臂膀,想扶他起身——竟是扶不起來。
蔡世遠伏在地上,只露出頭發花白的后腦勺,他的身體顫抖著,像秋風中的落葉一樣蕭瑟。
卻發不出聲音來。
蘇淡墨跟過來,接過永嗔手中的圣旨,要呈給蔡世遠,“蔡師傅節哀。這圣旨,先接了吧……”說著也是不忍,嘆了口氣看向別處。
良久,蔡世遠仿佛才恢復了知覺,意識到是十七皇子在扶著自己,他遲緩地支起一邊膝蓋想要跪起來,口中干澀道:“臣失態了……”才站起來一半,話猶未說完,猛地里一個踉蹌,竟頭沖地面栽倒下去。
永嗔忙攔腰撐住他,卻也被他帶得幾乎摔倒,再看時,只見蔡世遠呼吸沉重,雙目似睜似閉,已是暈死過去。
葛氏這才驚叫起來,“老爺子,你這是怎么了!”
那小孫女也撲過來,抱著蔡世遠的腿,害怕地糯糯喊著,“爺爺,爺爺,你醒醒啊……”
早有隨行的太醫上來,一面將人放平,一面把急救的丹藥給他喂下去。
永嗔見那一老一幼兩女還在聲聲呼喚,她們臉上寫滿了惶惑恐懼與擔憂。
他伸手遮住眼睛,只覺眼睛里滾燙滾燙的,似要噴出巖漿來一般——能腐蝕一切的酸巖漿。
少年喪父,老年喪子,此家一何苦!
那才封了端陵縣君的八歲蔡姑娘,被眾太醫擠出蔡世遠身邊,站在一旁看了一會兒這雜亂無章的場景,忽然直接跑到永嗔面前來。
“殿下,我爹娘出事兒了嗎?”
永嗔低下頭來,就見明明極漂亮的一個小姑娘,偏偏滿臉嚴肅,卻問出了事情關鍵。
他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只矮身下來,平視著她柔聲問道:“怎么這么問?”
“奶奶不識字,我卻讀過書。”蔡慧從三歲留在都中,由祖父當做男兒來養,“圣旨里說什么‘死城就民,妻子就義’。是不是我爹、我娘、還有我小弟都死了?”
孩子有種天真的力量。
在這一家將散的時候,反而是這樣一個小女孩立起門楣來。
蔡慧不閃不避,直直盯著永嗔,要一個答案。
這時候也顧不上什么男女大防了,況且蔡慧也只才八歲。
永嗔干澀道:“是。”
答案只有一個字。說再多的安慰,加再多的婉轉,答案也只一個“是”字。
不如索性給個痛快。
“我知道了。”蔡慧的聲音糯糯的,分明還是個孩子,可是處事卻比一旁亂了章法的奶奶葛氏還要鎮定冷靜,簡直比一般二般的男人還要扛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