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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嗔一怔,忙道:“蔡師傅,您怎么等在下人房里了?”又責(zé)問蓮溪等,“你們怎么敢這么怠慢?叫蔡師傅在這個地方等我?”
蔡世遠皓首白發(fā),精神看去還好,只是越發(fā)瘦得皮包骨頭,藍粗布截衫洗得發(fā)白,寒儉得鄉(xiāng)里老學(xué)究似的。聽永嗔發(fā)作下人,他忙道:“不干他們的事,是我要坐這里等的。這里很僻靜,我跟十七爺說幾句話就走。”
永嗔只好點了點頭,親自給他沏了茶,打火點煙,自坐了對面,揣度著蔡師傅的來意。
成炠一事,景隆帝按死在宮中,一絲風(fēng)聲沒透出去,蔡世遠自然不可能知道,此番來不能是為了此事——那又是為了什么?
但凡蔡師傅主動找他,必是有事規(guī)勸。
卻聽蔡世遠又咳嗽了一聲,開口慢慢道:“十七爺,您如今也入了預(yù)政小半載了,老臣看您猶自懵懂。如今朝廷上下都知道,您是‘太&子&黨’的?!?
永嗔笑起來,“還有這么個說法?倒真不賴。”
蔡世遠臉上卻是一絲笑紋都沒有,他不緊不慢說下去,“大皇子、四皇子不涼不熱,各存體系。”三皇子是個口吃,他便不提。
永嗔斂容,大略猜到蔡師傅所為何來了。
“再有一黨,只叫‘菩薩黨’,說的就是德貴妃所出的三位爺。五皇子、九皇子、十六皇子統(tǒng)是一窩子勢力,朝中并稱‘三杰’,縱橫交錯、榮枯與共,若論在六部勢力,還在太子殿下之上,最是得罪不得……”
蔡世遠咳嗽兩聲,又道:“太子乃是正統(tǒng)所在,我觀十七爺,常有愛護太子殿下之心。只是凡事有心,還需有力。老臣今日已遞了致休折子,言盡于此,望殿下早收懵懂之心,輔佐一代明君?!彼雷约哼@個學(xué)生乃是個通透人,話只點到即可。
永嗔先還思索著他的話,聽到這里,忙問道:“師傅,您要致休了?”
蔡世遠點頭作別,永嗔親自送出來。
師生二人沿著宮墻間長長的甬道,緩緩走著。
到了外面蔡世遠不提敏感之事,只道:“是啊,下個月老臣的兒子兒媳,還有一個小孫子,就都從山東回來了——到時候含飴弄孫,也是一大樂事。”一向嚴肅古板的臉上,露出點慈祥的笑意來,看得人心里發(fā)酸,又覺得溫暖。
永嗔點頭道:“您為朝廷賣命這么多年,也該有點自己的閑暇了?!庇謫柲菍O子幾歲了,屬什么生肖的,記起他府中還有個孫女,也一并問了。
蔡世遠一一答了,想起第三代的孫子孫女,橘皮似的老臉上滿是藏不住的溫情。
臨到宮門,蔡世遠轉(zhuǎn)過身來,看著永嗔,道:“老臣方才在耳房里同殿下說的話,萬望殿下放在心上。要緊,要緊,要緊,要緊,要緊。”連說了五個“要緊”,聲音蒼老懇切,聽得人幾欲落淚。
一時送走了蔡世遠,永嗔獨自走回毓慶宮,一頭走一頭想著他留下來的話。
待走到惇本殿正廳,往左一望,看見太子手書的牌匾“知不足齋”,猛地里定下心來。
難道他要看太子哥哥獨木難支,被那些名為兄弟,實為虎狼之輩撕個粉碎不成?
從今往后,要收著心思,在朝堂上掙一分田地,為黎民謀一方安好。
既為了太子哥哥,也不辜負他來此一遭。
立了如此正經(jīng)的志向,卻絲毫不妨礙永嗔做些不正經(jīng)的事兒。
祥宇一回來,永嗔就忙問道:“東西可都準備齊了?”見他點頭,便雙掌相擊,叫了一聲。
待到晚膳時候,永嗔就請了太子同席,“我在毓慶宮養(yǎng)傷這許久,多虧了太子哥哥照顧。今日整治下筵席,太子哥哥可千萬要賞臉……”
太子永湛雖覺古怪,倒也盛情難卻。
一時擺上菜來,看時,粥品兩樣:鹿角膠粥、蓯蓉羊肉粥;菜分八盤,又有豬肚山藥,牛髓蓮須,都是補腎生陽之物。
太子永湛掃了一眼,皺眉道:“哪里整的筵席?”
永嗔笑道:“我只告訴小廚房要一桌好的……”怕他起疑,忙自己先端了一碗鹿角膠粥,喝了兩大口,叫道:“好喝好喝?!?
太子永湛見狀,倒不好叫撤,待侍膳太監(jiān)試過,也陪著他進了一碗。
一時晚膳用過,太子要走時,永嗔卻又留他,笑道:“我如今傷也好得差不多了,今日開心,就許我喝一杯酒,可好?”
太子永湛見他說的可憐,因笑道:“說好了,只一杯。”
永嗔大喜,忙喚祥宇端酒上來。
祥宇捧著小小的一個填漆茶盤,盤內(nèi)兩個小蓋鐘。
“這是什么酒?倒用蓋鐘端來。”太子永湛取了一盞在手中,揭開杯蓋,一望便知道了。
卻是松齡慶春酒。
他只捏了那小蓋鐘在手里,斜眼看一旁垂了眼睛作乖巧狀的幼弟。
永嗔哪里知道太子哥哥只一眼就認出這酒了,還怕他發(fā)覺,忙胡亂把自己那一杯吞下去了。
太子永湛見狀,只似笑非笑瞧著,打定主意要給這無法無天的幼弟一個教訓(xùn)。
見永嗔將那杯酒喝得涓滴不剩,太子永湛倒沒說什么,只陪了他一杯,便往書房去了。
這廂永嗔見他離開,忙勾頭去看蓋鐘,見里面滴酒不剩,大喜過望,壓著笑意低喊一聲,“大功告成!”一時想到,日后有個長得似太子哥哥一般的侄兒,便覺歡喜。
到時候皇太孫來問他,他便好夸口,“這世上能有你,可有皇叔我的好大功勞!”
永嗔這一夜就在太子哥哥有了兒子的想象中迷糊過去了。
他先還支起耳朵聽書房那邊的動靜,子夜時分太子哥哥似乎出去了一趟——只是沒一刻鐘又回來了,這么短一會兒,還不夠從前殿到后院走個來回的,能做什么?
帶著點失望,永嗔半夢半醒中似乎聽到太子哥哥回來后叫了水。
也不知究竟是怎么個境況。
第二天一早,永嗔睜開眼睛就問床邊的小太監(jiān),“太子哥哥呢?”
若是歇在后院不曾起床,就大功告成了!永嗔內(nèi)心邪惡笑。
卻聽那小太監(jiān)答道:“早起往乾清宮去了?!?
不對啊!
永嗔惡狠狠又問道:“那他昨晚去哪了?”
小太監(jiān)怯生生道:“奴才不知道,只看見太子殿下書房里點了一夜的燈。”
那就是太子熬了整整一夜都在書房的意思。
永嗔還沒來得及品嘗失望的滋味,就察覺自己身體……似乎有些不對勁。
他小心翼翼把被子掀開一角,低頭一看。
只見被窩里冉冉升著一輪早上八&九點鐘的太陽。
“小太陽”支楞著,好不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