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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別女神有點寒
夜幕四合,五皇子永澹和殿閣大學士田立義一先一后從東暖閣退了出來。
里面,景隆帝還在留太子與林如海說話。
剛走出東暖閣門外太監的視線,五皇子永澹就放慢了腳步,等田立義跟上來,笑道:“舅舅誆得我好苦。”
田立義挺著微凸的小腹,嘆氣道:“殿下何出此言?”
五皇子永澹冷笑道:“當日是你與我約定,舉薦我岳父李尚道為兩淮巡鹽御史;今日也是你反復無常,夸小十七那師傅是個佳才——舅舅倒是左右逢源,深諳為官之道。”
田立義身居高位,又是權貴,平日里連太子同他說話都是客氣有禮,此刻吃了五皇子這個小輩的一頓排揎,心里怫然不悅。他面上絲毫不顯,哈哈一笑,徐徐道:“這卻是殿下你誤會我了……”
論血緣,其實田立義與太子也是一般的舅甥。只是太子永湛是落地即封東宮,自幼喪母,深得景隆帝愛重。可以說太子從小到大,事無巨細,全都要匯報給景隆帝。景隆帝對太子的保護與教育是全方位的,這也很大程度上弱化了太子與母族的關系。
更何況,太子乃是國之儲君,如今皇上春秋鼎盛,田立義若要與太子來往,其中諸多忌諱。而且隨著景隆帝年紀漸老,帝王的心思愈加不可捉摸。田立義這幾年,越發感覺需要皇帝身邊人的助力——現成的,就是宮里德貴妃,他的妹妹。
太子雖尊貴,沒了親娘,那于田立義而言,親近太子帶來的危害遠大于疏遠。
況且東宮那邊,也絲毫沒有要與他呼應的意思。
每年田立義給東宮和德貴妃處送的節禮價值都是相差無幾的,這回禮卻大為不同。太子那邊的回禮只是按制來的,德貴妃處卻是豐厚許多——想要與他交好的意愿是強烈的。
互為依持這種事情,也要兩廂情愿才來得美滿。
田立義偏幫五皇子永澹,倒不是出于情感上的偏心,而是出于自身利益的考量。
此刻面對五皇子永澹的詰問,田立義笑著解釋道:“十七殿下不過是孩童戲語,皇上聽了卻立刻就傳召了那林如海——果真是十七皇子深得皇上喜愛的緣故?”
五皇子永澹臉色陰沉,他父皇向來是個偏心的,這也是沒法子的事情。
“你若這么看,就把皇上想的太簡單了。”田立義雖然向來說話留三分,這會兒卻跟永澹掰扯明白了,“那林如海,祖上襲了五代的列侯,他父親原也是皇上信重的人物——他自己又爭氣,正正經經的探花出身,娶的也是公侯府里出來的小姐,況且年輕,不過三十余歲,正是干練的時候。你想想看,滿朝文武里,似林如海這樣堪用的官員,能有多少個?”
五皇子永澹沉默不語。
田立義慢悠悠道:“這林如海原本就是簡在帝心的人。十七殿下那點孩童戲語,不過是個引子。便是沒有這個引子,那林如海便如藏在布口袋里的錐子,遲早也會冒出來的。”他是老狐貍了,聽景隆帝的話音,就知道此事已定,再多說什么也是于事無補的。
“可若是沒有小十七那個引子,這姓林的也未必就能這么剛好得搶了咱們碗里的食兒。”五皇子永澹惋惜道:“兩淮巡鹽御史,半個鹽政都在這上面,這一朝錯過,不時何時才有這樣好的機會了……”父皇是指望不上的,有好的都是留給太子那幾個人。
“殿下急什么。”田立義笑起來,“兩淮能養出李福臣這樣的巨貪,豈是一人一時的緣故。里面盤根錯節,只怕整個地方都刮著貪腐之風。林如海單槍匹馬而去,能不能‘出淤泥而不染’還難說。”
五皇子永澹有點欽佩地看了田立義一眼,心道,這舅舅殿堂之上為官三十載,同僚不知倒下過幾批,唯有他屹立不倒,果真刁鉆了得。
想著,永澹也微笑起來,“還是舅舅想得周全。況且這巡鹽御史,一年一換,且看他爬高……等他力有不逮,被父皇給撤下來,自然就知道摔得痛了!”
田立義不喜他心思太過幽微,卻只是拍拍他肩膀,笑道:“殿下果真是孺子可教,厲害,厲害啊。”
兩人各懷心思,卻都微笑著,又恢復成一前一后的模式,出宮回府去了。
沒幾日,朝廷委派林如海為兩淮巡鹽御史的旨意就發下來。
永嗔問準了林如海舉家離京的日子,卻是在“小寒”后一日。
“先生,這從京城到姑蘇,萬里迢迢,你這年都要在路上過了。”永嗔一想到黛玉女神要去萬里之外,就覺得莫名不爽,“不如過完節再走?”
林如海無奈道:“殿下,這朝廷選定的赴任日期,哪里是能改動的。”
永嗔瞪起眼睛,雖還是個小豆丁,卻有股天不怕地不怕的豪氣,“沒試過怎么知道不能改動?”
林如海見這他大有挽起袖子就去找皇上改圣旨的樣子,忙道:“這次升遷乃是皇上給的大恩典,路途遙遠些,臣也是甘之如飴的。”
永嗔暗道:我當然知道你是甘之如飴啊,但我可不是啊!
林如海見他臉色郁郁,以為他不舍師生之情,不禁心中感動,難得放下身份之別,溫聲道:“臣與殿下有此一年師生之誼,已是極大的緣分。臣去后,但望殿下潛心向學、志高弘毅。所謂‘黑發不知勤學早,白首方悔讀書遲’……”
永嗔一聽他又來勸學,立時一個頭兩個大。他倒明白林如海這番話完全處于一片善意,蓋因林如海本人在科舉上得了極大的好處。到了景隆帝這時候,開國那批以軍功起家的權貴們,都紛紛走在“轉型”的道路上了,從武功轉文治。
林如海本人屬于成功轉型,走上康莊大路的;像賈府那種,就屬于后繼無人,子孫不肖只能日漸落敗的。
只是永嗔乃是皇子,對于讀書倒沒什么迫切的需求,他自己喜歡讀的書本那就看起來,所謂“興趣是最好的老師”嘛。然而景隆帝哪里會跟兒子們在讀書這件事上講什么興趣,不管多么枯燥無聊的古文,一概要他熟讀背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