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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才聽出來,原來秦錦剛才并非胡亂撥弄琴弦,而是用琴聲模擬出了雨落的聲音,剛剛看似雜亂無章的聲響其實便是狂風乍起之后,被風吹的飄搖不定的雨點,如同風中飄萍,由天墜落,雜亂的落在大地之上,而她現(xiàn)在加快的指法,讓琴音驟轉(zhuǎn),狂風驟停,暴雨摧城。
在那男子的面前仿佛出現(xiàn)了一個氣勢磅礴的雨景。蒼穹暗沉,烏云壓城,廣袤的大地上空蕩無物,唯有眼前的這名少女素面橘衣端坐其中,天上大雨傾盆,雨點落地匯成汩汩水流,蜿蜒流淌,不知將流向何處,而少女神色肅穆,眼底帶威,雨點似乎避開了她的身周,亦像是敬畏與她一般,臣服與她,她就好像這是天地之中唯一的神明一樣,那雨點為她創(chuàng),為她用,為她的情感而盡情宣泄。
不知道為什么。他忽然有了一種想哭的感覺。
他學琴十數(shù)災,壓過無數(shù)成名的琴師大家,而如今面對這位橘衣少女,他知道自己敗了。
指法,他不如她,這意境之中,他更是無法駕馭。
那雨點似乎是那少女心頭的怨,帶著憤怒,潑向大地,他今日終于明白了境由心生這句話的含義!
琴聲越來越快,那男子更是心驚起來,因為他看到那少女的雙眸眼角已經(jīng)帶著一點點的赤紅,她的情緒也跟著這琴音一起波動,不,應(yīng)該說是琴音被她的情緒所帶著波動,在一個大力的音符發(fā)出之后,琴弦忽然發(fā)出了一聲悶響。砰的一下,琴弦崩斷,余韻波譎,漸漸的消失殆盡,少女的目光隨之一萎,整個人都好像脫力了一樣,手指也僵在了空中。
他感覺到一滴溫熱的液體飛上了他的眼眸,他下意識的一眨眼,眼底竟是一片紅色,他忙抬手擦拭了一下自己的眼角,在他白皙的指腹上,赫然是一滴混著血的淚滴,半透明,半血紅,顫動在他的指尖,帶著詭異的異色。
男子大驚,他忙再度看向了少女的手指,繃斷的琴弦在她幼嫩的手指上割開了一個大口子,飛在他眼睛里面的血珠就是她受傷地方飛濺起來的。
而秦錦則怔怔的看著自己的手。
這是她第二次將一把琴給彈斷了。
第一次是在上一世蕭衍即位之后。
一次上元節(jié),她心血來潮在鳳翔宮里翻出了一把琴,于是就彈琴給自己的幾個侍女聽。
誰知道蕭衍會忽然來了,他看到她在撫琴,便執(zhí)意要讓她彈給他聽。她那時候還是個心高氣傲的年輕太后,自是不會給一個謀奪了她“兒子”皇位的人彈琴。
蕭衍也沒說別的,而是叫人將廢帝叫了過來,隨后將手按在了他的脖子上。
秦錦記得自己當時都要氣瘋了,他總是這樣,什么都不說,直接拿別人的性命來要挾她,所以她坐了下來,彈的也是這首狂雨。這狂雨是她自己做的,怒極的太后,陰沉的帝皇,還有戰(zhàn)戰(zhàn)兢兢嚇的都要尿褲子的廢帝,她就覺得只有這首曲子能將她心底的憤慨表達的淋漓盡致。
她彈的越來越投入,她原本是以為蕭衍一介武夫,聽不到琴中之意的,她在嘲弄他,傾透了自己所有的情緒在琴音之中??墒撬粗絹碓侥?,越來越幽暗的眼神,她知道他聽懂了。
琴弦崩裂,她的手指受傷,捧著手,她起身站在鳳翔宮的大殿之內(nèi)怒視著蕭衍。
她在告訴他,她是這大梁朝最最尊貴的女子,若非看在他拿廢帝的性命要挾,她是斷然不會為他撫琴的,即便撫琴,也是弦斷琴毀!
她的傲然與悲憤盡收蕭衍的眼底。
她還記得當時蕭衍的臉色真是難看到了極致,他叫人將廢帝帶走,又叫了太醫(yī)來替她診傷,直到確定她無恙之后才摔袖離開,直到出了正月,他都沒再踏入過鳳翔宮半步。
秦錦覺得自己那次受傷受的還蠻值得的,一個小小的口子,換來半個月的清靜。
可是現(xiàn)在呢……
秦錦捧著自己的手,看著手上傷口滲出的血珠,她現(xiàn)在的傷口能換回什么來?是蕭呈言的翻然醒悟嗎?簡直是笑話,上一世她在伯父的靈堂跪了一夜,蕭呈言還是繼續(xù)尋歡作樂,如他這樣的人,大概沒什么是能讓他回心轉(zhuǎn)意的吧……
感覺到身邊站了一個人,秦錦有點茫然的抬眸,對上了一雙溫和之中帶著幾分焦灼的雙眸,他在朝她抱拳,示意讓他看看。
“你現(xiàn)在相信你的琴,只有音,沒有魂了吧。”秦錦覺得自己的心情似乎被舒緩了許多,她緩聲問道。
那男子不住的點頭,掩飾不住自己的焦灼之意,示意秦錦她受傷的地方需要處理。
他指了指掛在柱子上的玉墜,似乎是詢問她可要叫人過來,秦錦搖了搖頭,“不過是小傷而已,又沒什么大礙。我吃了那么多的補藥,流點血,大概也沒什么大不了的吧。”她又輕笑了起來,只是眼底沒有了憤怒,剩下的只是無奈和一層濃的化不開的憂傷之意,看得那男子心頭大震。
他長嘆了一聲,從自己的衣擺上撕了一條下來,示意秦錦。
“你要給我包扎?”秦錦皺眉問道。
那男子點了點頭。
“我都說過不用了。”秦錦搖了搖頭,她看了看那雪衣男子的衣擺,嘖了嘖嘴,“可惜了一件上好的雪喬紗衣了。看來你們做琴師的真的賺的很多,若是哪一天我混不下去,似乎也可以彈彈琴,不至于餓死對吧。”
若是她流落教坊,大概最開心的就是夏煙了,她一定會想出各種辦法來刺激她,羞辱她。
秦錦的眸光暗淡了幾分,她是絕對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發(fā)生的,哪怕是死,也不會落在夏煙之下。
她要回去當皇后嗎?
秦錦的心一陣陣的縮緊,若是她能回去當太子妃,便能有機會壓制住夏家,從而保住她身邊所珍惜的人。
就在秦錦的神色游弋不定的時候,她感覺到自己的手腕被人拉了起來。
“你干什么?大膽!”秦錦頓時怒目,那雪衣男子竟然敢不顧她的話,徑直將她的手給扯了過去,他看了看秦錦的傷口,隨后將自己身上撕下來的布條替她將手指纏繞住。
“誰要你好心!”秦錦怒道,“你是什么身份,敢碰觸我?”
那男子對秦錦的呵斥絲毫不為所動,等扎好了之后,這才放開了秦錦,隨后后退了一步,躬身施禮。
秦錦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再看他這副謙遜的樣子,這才眸光閃了閃,閉上了嘴。
“這里一點都不好玩!”秦錦猛然站了起來,“你也無趣的很。我走了。”說完她竟是再看都懶的看那男子一眼,自顧自的走出了房間。
追月和沐雪在外面都要等瘋了,她們隱隱的聽到郡主在屋子里面的怒吼聲,想推門進去,但是又不敢,因為秦錦吩咐過不準進去,她們只能在外面等。
如今見秦錦出來,兩個人覺得自己終于有點活路了,若是郡主在這種地方出了什么事情的話,她們哪里還有命在。
追月和沐雪覺得這種事情,完全不能告訴宮里的兩位。
她們護著秦錦,走了出去,直到坐上馬車,兩個人懸著的心才稍稍的定了下來。
哪里知道秦錦接下來的話,讓她們兩個的眼皮都是一抖,“去找個最大的酒樓!”
殿下,您好要鬧什么幺蛾子!
“殿下,不如咱們回去吧。”沐雪試著和秦錦講道理。
這一次秦錦倒是沒朝她發(fā)脾氣,而是拿那雙幽暗的大眼睛看著她,直將沐雪看得渾身發(fā)毛,深深的低下頭去,這才作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