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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遜拎了熱水進(jìn)來，兩趟就把大木桶給灌滿了。

“事情如何？”趙諶脫下外套，解開袖甲掛到木施上。

甲遜看了一眼正坐在木桶旁垂死脫衣服的某元，低聲道：“打掃干凈了，沒發(fā)現(xiàn)有人來過的痕跡。”

趙諶吐了一口氣，示意他出去。趙元還在跟自己的褲子較勁，他手這會兒恢復(fù)一些力氣，但還有些發(fā)抖，脫了里外幾層衣服連汗都出來了。

“阿父，甲遜跟你說什么吶？”他抬頭擦了把汗。

“你既都聽到了，還問我作甚？”趙諶蹲下來，拎著趙元的腳脖子給他把褲子拽下來，丟到一旁。

趙元低著頭不吭聲，垂著長長的睫毛，明顯一副不服氣但我不跟你計較的模樣。

某爹險些氣笑了，問他：“你可知你今日是在哪兒伏擊那伙犬戎的？”

趙元想也不想道：“北原草甸啊，那里離犬戎的大營起碼還有百八十里遠(yuǎn)?！?

“那你知不知道，你殺的那伙人可不是從大營來的，他們五六日前就已經(jīng)在草甸子附近十幾里外扎了營？”趙諶站起來俯視他，眼神帶上一絲冷酷，“他們?yōu)楹文菢幽懘?，大白天的就點(diǎn)起火堆子？周圍有沒有同伙？要是有人在遠(yuǎn)處看見煙氣，綴在你們后頭殺你們個措手不及，你們怎么辦？”

“你們能以六抵十，能不能以六抵二十，三十？一百？”

趙元聽得啞口無言，徒勞地抵抗道：“我、我跟了他們幾日了，沒見他們回什么營……”

“要是他們根本是反等你們上鉤？”

他徹底無言，狠狠咬著嘴。雖然極力控制自己，眼角還是有些個泛紅起來。

趙諶卻似乎根本沒看見兒子的委屈不安一樣，語氣愈加嚴(yán)苛乃至殘忍：“你若被捉了，也是為父自認(rèn)倒霉，但你手下的人，崔明他們要是死了呢？嚴(yán)刑拷打問出你是我的兒子，其他人對蠻族根本沒有利用價值，唯有一死！你能負(fù)責(zé)？！”

趙元用力瞪著毛氈子地衣。

“說話！”趙諶厲聲道。

“我、我錯了！我錯在自高自大自以為是！”趙元吼道，眼睛徹底濕潤了，“我不該仗著自己攢了點(diǎn)軍功，就輕敵起來！我不該不負(fù)責(zé)任讓同袍與自己一道冒險！我——”他哭了起來，抬胳膊擦了又擦，稚嫩的聲音更加嘶啞，“我應(yīng)當(dāng)遵守軍規(guī)，凡事與阿父商量?！?

一時之間，帳篷里只聽到少年人沙啞的哭聲，不好聽，但卻讓人心軟。

趙諶感覺自己仿佛分成了兩個人，一個人看著兒子哭紅的眼睛鼻子止不住的心疼，迫切地想要保住對方溫柔哄勸，另一個人就像現(xiàn)在這樣，毫不動容地居高臨下審視——他看著坐在地上的少年，只穿著褻褲，露出瘦弱白皙的身軀，細(xì)瘦的胳膊一只手足握，只覆蓋一層薄薄的肌肉，漆黑的頭發(fā)胡亂打了個髻，散落下來，被汗水打濕貼在臉頰和脖子上。

而那張臉——已經(jīng)無限接近他印象中的那個女人，或許還是不同的，畢竟那是一個成熟的婦人，面前這個卻是個少年，但那雙線條迤邐的鳳眼，濃密的睫毛，修長的墨眉，挺拔秀氣的鼻梁，還有顏色紅潤的唇，都與他截然不同。

偶爾趙諶也會恍惚一下，因為兒子越來越像莊姬，總讓他有種珍貴的寶物被人搶走的感覺。

他只走神了幾息的功夫，就被兒子愈發(fā)響亮的哭聲喚回神智……天還冷著……阿奴就這樣在外頭會著涼……

“不要再讓阿父憂心了，”他重重地嘆了口氣，俯身把趙元抱了起來，“你還未長成呢，阿奴。”

趙元用力抱住趙諶的脖子，雙腿盤著他爹的腰，像只樹袋熊一樣緊緊趴在他爹身上。這姿勢他從小做到大，唯一不同就是隨著腿的長度增加，做的更加順暢。

他習(xí)慣性地挨著趙諶的頸子嗅了嗅，許是熏衣的松香，又或是澡豆干凈的味道，偶爾混了點(diǎn)淡淡的汗氣……讓他感覺自己很安全，就像他每天睡覺捻的衣襟帶子，從他還是個吃奶的小娃娃時就能分辨出來的熟悉氣息，而且他爹肩膀胸膛結(jié)實又寬厚，無論他長多高多重，他爹都能把他穩(wěn)穩(wěn)地抱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