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凌郗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以韓子安的脾性,竟也不覺得她這樣做失禮。他摸摸鼻子,給自己倒了杯酒,“只不過家主你雖不歡喜這門婚事,卻也沒攔著永寧獨自從晉南遠赴于此,想必是想讓他栽個跟頭,經點事,不知家主原本是如何打算的。犬子慣來喜歡胡鬧,怕是會攛掇永寧生些事出來。”
以他們的身手,豈會察覺不出院外藏的韓仲遠。帝盛天見韓子安不點破,自然也就猜出所藏之人是韓家子嗣。
帝盛天略一勾唇,冷漠的面容霎時如清風拂面,“韓將軍何須自謙,聽聞韓公子十歲即隨你奔赴疆場,人人都道韓家一門雙杰,后繼有人。如今云夏戰亂,永寧自小長于帝家,幼時雖經磨難,性子卻過于溫厚,他不見見晉南之外的山河,不多些歷練,如何撐起帝家?至于我的打算……只要葉家之事能讓他心甘情愿再拾武藝,便值得我來蒼城一遭。”
韓子安有些詫異,原來帝永寧手無縛雞之力并非帝家長輩所愿,像是他自己執拗不肯學武,遂奇道:“現今亂世,他小小年紀,你們做長輩的怎不相勸?”他倒是真喜歡帝永寧,遺憾他根骨奇佳卻未學武。否則剛才在內院里也不會對他動之以情曉之以理。
見帝盛天眉頭輕皺,韓子安知道自己不經意窺探了帝家私事,剛欲解釋幾句,帝盛天已緩緩道來。
“永寧根骨奇佳,長兄在他六歲時送他入泰山習武,四年內功力便有小成。十歲時他下山探親……”帝盛天頓了頓,聲音里有抹微不可見的干澀,“那一年南海水寇成災,我長嫂和長兄一同入南海剿水寇,后來都沒能活著回來。”
晉南帝氏一家獨大,享受榮耀和尊貴,自然也要肩負起守護百姓的重責。帝盛天如此一說,韓子安猛地想起五年前南海水寇齊攻晉南一事。當時帝家繼承人帝南風攜妻御敵,力抗水寇于南海外,保一方平安,卻在最后一戰中和妻子戰亡,夫妻兩人只留下一個十歲的幼童。帝家向來注重嫡系,少有庶子庶女出現,在帝南風這一代只有一子一女,帝南風早逝,帝氏重責自然便落在了帝盛天肩上。帝家驟變時,不少北方氏族曾想借機攻入晉南,拿下帝家固守百年的十五座城池,哪知帝家易主,初登家主之位的帝盛天雷霆之勢更甚其兄,半年內將晉南各勢力整治得服服帖帖,還滅了企圖進攻晉南的江南鐘家和晉東苗家,一夕間威懾天下群雄。
“永寧經此事后就不再習武?這么說他體內有內力?”韓子安頗為驚奇,以他的功力竟沒看出帝永寧曾習過武。
見韓子安面色奇怪,帝盛天垂眼:“我大嫂出身晉南武將世家,好習武,平日里和我兄長共赴沙場,已是尋常事。五年前她出征南海時,我們……都不知道她肚子里已懷了長兄的骨肉。他們夫妻的尸骨被抬回宗祠的那一日,正是永寧從泰山回來。他在祠堂里跪了三天三夜,后來一個人重回泰山,求凈玄大師將他全身大穴封住,內力藏于體內,永不再習武。”
帝盛天復又望向窗外,一向凜然的面容上拂過幾許嘆息,“永寧一直認為若是他母親不習武,就不會卷入戰亂,也不會隨他父親一起亡于南海,母親肚子里的弟妹也不會胎死腹中,他也不會父母同喪。所以他不再習武,更是打心底里不愿接近將門世家的女子,隨著他年歲漸長,反而更喜文雅賢淑的閨閣小姐。他是要繼承帝家門庭的人,如此性格,如何交付?”
帝永寧性格倔強,族中用盡辦法也不能讓他甘愿解開穴道,重新習武。剛才在內院中,他卻被韓子安一席話說動,若非如此,她也不會將帝家秘事道出。
力量從無正邪,能區分的唯有掌控之人,人心正,手握之力必正!
帝盛天瞇眼,有胸襟說出這番話,北方大局已定。
“看來帝家主為永寧尋了一塊不錯的試煉石。”韓子安笑笑。葉家和莊家,以及那位葉家小姐,不過是帝盛天股掌之物。
“先前我并未想過要將葉家至于試煉之地,如果他們當初能拒絕莊家提親,堅持招永寧為婿,只要永寧喜歡,我未必會阻攔。永寧若有真心心屬之人,或許同樣能放下往事。不過葉家既然不是誠心定婚,那被我借來一用……”
說話間,腳步聲在樓梯口響起,打斷了帝盛天的話。
趙福小心走進,行到沉香木桌三步遠之處,朝二人行禮后從袖中拿出幾張卷紙放在桌子上,低眉順眼道:“主子,這是您讓我找的東西。”說完便退到一旁,等著韓子安的吩咐。
韓子安從趙福臉上的神色看出自己所猜不假,將厚厚一疊卷紙推到帝盛天面前,“家主先看看。”
“這是何物?”
帝盛天抬手去翻,韓子安的聲音在對面響起:“蒼城皆傳葉府小姐詩詞畫卷高潔雋雅,丘壑胸懷難得有之,這是我讓趙福尋來的葉小姐所作的詩詞畫卷……”
“哦?韓將軍是想為葉詩瀾說話……”帝盛天的聲音戛然而止,她的手漫不經心劃過卷軸上所作之畫和一疊詩詞,指尖落在右下角的印章落款上,眸色頭一次沉下來。
畫乃蒼城一闋樓閣,筆鋒沉謐;詩賦萬里山河,及眼天下百態。好畫,好詩,若不是那畫風詩意和家中書房里所掛的如出一轍,帝盛天定會如旁人一般對這個葉詩瀾刮目相看贊賞幾句。
原以為是個不諳世事膽小懦弱的閨閣小姐,如今看來,倒是小瞧了她的心思。帝永寧是帝盛天一手教大,他的畫風帝盛天自然熟悉,桌上的畫作詩詞明明都是帝永寧所作,可是詩詞卻不是帝永寧的筆跡,甚至落款也是葉詩瀾。唯有畫風無法抄襲,才讓帝梓元一眼瞧出問題。
如果不是自己心甘情愿,就算葉家眾人逼迫,葉詩瀾也絕不會在永寧留下的畫卷上落款。更何況這些畫卷已在蒼城流傳數月,絕非一夕之事。
從一開始葉家就未想過和永寧定婚,不過是借著定婚親近于他,好將他留下的東西變成葉詩瀾所有。就算有一日永寧重回蒼城對所有人說出一切表明身份,也會被眾人認為是遭棄婚后的激憤之言。
晉南帝家,必會成為云夏的笑話。
“一日之內連欠將軍兩個人情,韓將軍飲下此杯,以后就是我帝盛天的朋友。”帝盛天親執酒瓶,斟滿韓子安面前的酒杯,舉杯而起,誠意十足。
韓子安眼底不知深淺,意味深長一笑,抬首舉杯一飲而盡,笑道:“有幸交帝家主為友,乃韓某之幸。”
晉南雖帝氏一家獨大,但南海水寇成災,窮兇極惡,牽制帝家兵力,否則帝家也不會百余年來未入天下戰局,僅偏安一隅。帝盛天縱使天縱奇才,到底年輕,北方近年來屢有大族挑釁,隱患暗成。至于韓家,北方局勢混亂,更需盟友,帝家暫時和韓家毫無利益沖突。兩家交好,百利而無一弊。
杯酒交盟,一句便隱晦定下了北韓南帝兩家盟約。有此魄力者,天下唯這兩人矣。
城主府,莊湖剛從妾侍的溫香軟玉里回了書房,等候已久的總管莊泉步履匆忙迎上了前。
“出了何事?”莊泉負責接待這次婚宴的來賓,莊湖對他的出現立刻提起了神。
莊泉靠近莊湖耳邊,小聲耳語幾句后退到一旁。
莊湖眉一皺,神色頗有幾分冷沉,“你說葉詩瀾半年前已婚配他人,如今那定婚之人還鬧上了葉家?”
莊湖雖寵愛幾個嬌滴滴的小妾,可卻極看重幾個和發妻所生的嫡子,盡管莊錦整個一紈绔,他還是待得如珠如寶,否則也不會答應讓寒門女子入門,更為其婚宴廣邀賓客。葉家素有賢名,怎么會做出如此落人口實的事來?
“是,老爺,剛才葉老爺親自來府里解說了此事。”
“哦?是葉海鳴自己來說的?”莊湖臉色緩了些許,問:“那婚配之人出自何處?”
“那人名喚寧子謙,是南地小門小戶的孤兒,聽說有幾分文采,葉老爺半年前招他入葉家為西席,后愛其才,將葉小姐許配于他。哪知他遠走晉南后就沒了音信,如今這戰亂年代,葉老爺以為他早已亡于他地,就將這件婚事給擱置了。哪知這幾日臨到婚期,那寧子謙卻突然回了蒼城。”
莊泉走進一步,低聲道:“老爺,咱們府上和葉家一定婚,這半年不見蹤影的人就冒出來了,依小的看,這人八成是個無賴,見城里各大世族云集,想借著咱們兩家的名聲,訛上一大筆銀子!”
莊湖看了莊泉一眼,也未應聲,只端起桌上濃茶抿了一口。
葉海鳴是個聰明人,寧子謙大鬧葉府之事雖能瞞過別人,卻瞞不過莊家。他早一步入府陳情,不管個中曲折是否真如他所說,到底也算是給了莊家一個交代。三日后就是大婚之日,天下賓客滿至蒼城,現在決不能悔婚,否則莊家顏面必會掃地,況且葉詩瀾如今的才名譽滿蒼城……
也罷,不過是個不起眼的孤兒,讓莊泉打發了便是。莊湖定下心,朝莊泉吩咐幾句,做下了決定。
此時,夜色漸深,街上的喧鬧未及染至海蜃居后面的小巷。
隱隱綽綽的月色里,一個略矮的身影托著一個清瘦的人影越過安靜的街道,跳進了靜謐的葉府中。
帝永寧(一)
因下午帝永寧上門鬧過,且臨近婚期,葉府怕此事傳出,特意從莊家借了不少守衛回府。即便如此,也攔不住一身是膽的韓小爺和思人心切的帝公子。
韓仲遠將戰場上練出的功夫使了十成十,在帝永寧地指路下成功摸到了葉詩瀾居住的汀瀾小居。這時節,梨花開了滿院,依昔透出幾縷燈火。
帝永寧停在小院門口,望著月色下翹出枝頭的梨花微微出神。
“詩瀾,等梨花開的時候,我就回來娶你。”
“恩,我在蒼城等你。”
巧笑嫣然的少女期盼的眼神猶在腦海里浮現,不過半年,物是人非事事休。
“怎么不進去了?不會臨到頭不敢去見葉家小姐了?”韓仲遠戳戳帝永寧的肩膀,取笑道。
“半年前我走的時候,對詩瀾說等滿園梨花開的時候,我就回來娶她。”
帝永寧希冀又嘆然的聲音讓正要推他入院的韓仲遠手頓了頓,以他的年歲,還不到感傷愛情的時候,但也聽出了帝永寧話中的感慨。他撓撓頭,又摸摸下巴:“帝世兄,你要真這么中意葉家小姐,實在不成,亮出身份搶回家,莊家還沒有本事敢攔你。”
帝永寧笑了笑,在張牙舞爪的小霸王頭上一拍,從躍出院外的枝丫上折了一枝梨花,推開院門抬步走了進去。
韓仲遠被帝永寧這一拍搗騰得一愣,尷尬地抖了抖身子,貓著腰跟著遛了進去。
汀瀾小居燈火依稀,人影微有攢動。兩人悄然臨近回廊,離正房不過幾步之遙。許是有些氣悶,正房的紙窗突然被推開,房內光景透了出來。
隱隱瞧見窗后軟榻上靠著的熟悉身影,帝永寧眼底飛快劃過一抹驚喜,大跨一步就要走近,卻因正房里突然響起的話語頓住了腳步。
“小姐,這是莊少爺入夜前差人送來的,都是些好東西,您快來瞧瞧!”房內,一綠衣丫鬟從內室走出,指揮兩個小丫頭將數個錦盒端出,放置在葉詩瀾面前的桌子上。她的手在錦盒上劃過,臉上喜氣洋洋眉飛色舞,“小姐,這是百繡坊剛織出的新樣式,可是用價值千金的流云錦織出來的。還有,莊少爺把金喜樓上好的金銀玉石全給您送來了,任您在大婚那日挑著戴呢!”
綠衣丫鬟揮手讓小丫頭退下,走到葉詩瀾身后替她揉肩,她看著錦盒里金光閃閃的首飾,滿眼艷羨。
窗外的帝永寧唇角微抿,將身子隱在回廊后,隔著梨花的間隙望著房內的少女。
柳葉眉,瓜子臉,葉詩瀾生得一副好相貌,再配上一副柔弱溫雅的氣質,端是個惹人憐愛從畫中走出的書卷女子。
她從軟榻上坐起,漫不經心掃過錦盒,“他倒是有心了。”雖未如丫鬟一般激動,眼底卻也很是滿意。
“小姐,莊少爺什么好東西都往您這送,等您過門了,還不定怎么疼您呢。哪像那個寧書生,日日就會寫些詩詞畫些畫送給小姐您,也不嫌寒酸!”
“綠蓮!”葉詩瀾眉一凝,纖柔的面容冷沉下來,直直看向綠蓮,眼底露出一抹凌厲。
月影里藏著的韓仲遠聽見了里頭的對話,看著面前僵硬的身影,心底隱約有些后悔。他一心攛掇帝永寧搶妻,卻未想到葉家竟是這般不堪的人家,連個丫鬟也能置喙主子的事。
“小姐。”綠蓮臉色一白,朝葉詩瀾看了一眼,小心翼翼討好道:“奴婢也是擔心您,前門的人下午來回,說是寧子謙鬧上門了,您一直也沒個話,老爺傍晚的時候去了莊家,莊老爺派了幾個護衛一同回府。奴婢只是怕……”
綠蓮話里話外事事為主,葉詩瀾未再怪罪她,只眉一皺道:“怕什么,他自然亂不了,莊家在蒼城一手遮天,一個文弱書生如何能撼得動蒼天大樹?”話到一半,葉詩瀾微一沉默,聲音里有些嘆然:“我原本以為他會更聰明些……”
“小姐?”綠蓮頭一垂,看向葉詩瀾,眼底滿是疑惑。
“既知是蒲草移磐石,無力相抗,又何必回來。”
都說葉家小姐溫婉柔弱,可就這冷冷淡淡幾句話,便知其絕非是傳聞中的性子。寧子謙尋上門的事,她不僅知,還看得頗為透徹。
回廊外,清瘦的人影埋在月色里,觀不到他垂下的面容,只能悄悄瞥見他手中的梨花因握得過緊而一瓣瓣散落在地。
“小姐,若是婚禮那日寧子謙鬧上了城主府,可如何是好?”在綠蓮看來,寧子謙若執著一時意氣,未必不會做下如此蠢事。
“婚禮在即,賓客已至蒼城,聽說連中原韓家都遣了禮來,如此盛事,莊家自會將隱患擯除,他們丟不起這個臉,此事不用葉家插手。”
“可是……”綠蓮聲音一低,隱有幾分擔心,“小姐,雖然您自己謄寫了一遍,可流傳出去的字畫都是寧子謙當初贈與您的。他長留蒼城,若是機緣巧合知曉了此事,奴婢怕他不會善罷甘休。”
“住口!”葉詩瀾聲音一冷,斥道:“我早就告訴過你,這件事給我咽進肚子里!”
綠蓮被駭得一跳,腿一軟差點跪下來,只喏噎喚了一聲“小姐”,吶吶不敢再語。
窗外的韓仲遠幾乎是在聽到這幾句話的立時就憤怒地抬步朝內房走去,卻在跨過帝永寧的時候被一只手拉住。腕上之力如鐵堅硬,如血灼熱,一時間竟制得他不能動彈,韓仲遠一驚,抬首看去。
帝永寧面上毫無表情,他的手拖住韓仲遠,眼卻望向房內燈盞下搖曳生姿的女子,眼底劃過震驚、荒謬、失望、痛苦……最后只剩死水一般的寧靜。
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也能爆發如此蠻力?韓仲遠在帝永寧眼底尋到了原因。若非失望痛心到極致,他也不會如此。
看來這位才名遠揚、讓葉府破格低娶的葉詩瀾不過是個弄虛作假玩弄心計的女子,流傳出去的字畫皆出自帝永寧手筆。葉詩瀾的名聲半年前于蒼城鵲起,算起來正是帝永寧離開葉府的時間,或許帝永寧從一開始就只是這位葉家小姐嫁入莊家的一枚棋子。
這回他聰明反被聰明誤,本以為幫上帝永寧一把能拉進韓帝兩家交情,哪知倒連累他成了助紂為虐的惡人。若非他堅持帶帝永寧入葉府,也不會讓帝永寧受這種屈辱。
韓仲遠張了張嘴不知該如何寬慰,只得將滿心憤怒撒在葉詩瀾身上,對窗戶里的女子橫眉怒視。
帝永寧仍然只是安靜而沉默地看著屋內,仿似石化了一般。
“小姐,奴婢只是怕那寧子謙再生事端……”
屋內,綠蓮忐忑的聲音又起,卻被葉詩瀾冷冷打斷:“此事已過,去告訴父親,把他阻于城外,別讓他出現在蒼城內,以后這個人休得再提。”
“是,小姐。”綠蓮應了聲,忙不迭朝外走,卻又被葉詩瀾喚住。
“攔住即是,別傷他性命。”葉詩瀾神色依舊冷淡,只是在不經意間回眼望向窗外瞥見滿園梨花時,突然道了這么一句。
綠蓮一愣,點點頭退了下去,眼底不免有些感慨。即便當初小姐只是因為寧子謙的才氣將其算計,可幾月相處,未必沒有一分真心。只可惜寧子謙太過落魄,比起蒼城之主的莊家,低若塵埃。
葉詩瀾行到窗邊,從里間將窗戶合上,不一會房內燭火熄滅,不聞風聲。
回廊后安靜異常,在韓仲遠差點被這陣沉默搗騰得窒息時,他身旁的人挪動腳步,轉身朝院外走去。
僵硬的身影出了院門,韓仲遠低頭看了一眼地上一片狼藉的梨花花瓣,突然覺得那個為了葉詩瀾不惜跪在地上和帝家家主倔強相爭的帝永寧和他身上那股子固守的堅持已然消失了。
若帝永寧受不了打擊一蹶不振,他這一生怕是都要毀在這個女人身上。
韓仲遠還來不及感慨,突然想起帝永寧身手平平,跺跺腳越過院墻追去。
“我在這里。”院墻外,嘶啞的聲音驟然響起,半空中的韓仲遠兀地一驚,強行扭了身落在院墻外。
帝永寧筆直立在門外,臉色蒼白。韓仲遠撓撓頭,什么都沒說,抓住帝永寧的手腕躍向半空,匆匆離了葉府。
已近天亮,海蜃居二樓,韓子安早已離開回了后院,只帝盛天一人獨坐。
一灰衣人悄無聲息出現在她身后,半跪于地,將在汀瀾小居聽到的話低聲重復了一遍。
“永寧如何了?”半晌,帝盛天眉目冰冷,沉聲問。
“少爺出了葉府一路朝城外走去了,韓公子一直跟在少爺身邊。”
帝盛天眼一挑,“怎么,當初千里迢迢來尋個說法,誰都攔不住,如今知曉了真相,倒是甘心回晉南了?”
灰衣人聽出帝盛天話里的怒氣,謹慎道:“主子,可要把少爺帶回來?”
帝盛天揮手,起身朝樓下走去,大步之間,未有絲毫猶豫,“他若是連回海蜃居面對我的勇氣都沒有,何敢姓帝!”
后院,得知帝盛天反應的韓子安眼底露出哭笑不得的神色,“何敢姓帝?何敢姓帝?帝盛天,怕是天底下,只有你敢說出這般狂妄之話!”
雖是一句感慨,可不遠處立著的趙福卻聽出了這話里淡淡的欣賞。趙福眼底劃過一抹擔心,卻終究覺得自己的想法太過荒唐,將此事暗暗埋下。
帝永寧(二)
以韓仲遠桀驁跳脫的性子,能如此耐心跟在別人身后留神照顧,是個極罕見的事兒,若不是攤上的是帝家世子,怕貿然回去被自家老子教訓一頓,他還真沒這個時間。打了個哈欠,他望了一眼泛白的天色,又瞅一眼前面不遠處默默走著的帝永寧,被磨得半點脾氣都不剩。
堂堂帝家子弟,放眼天下望去,誰家貴女不是趨之若鶩,竟被蒼城一個小小寒門女子玩弄于股掌之間,真是荒唐!韓仲遠雖僅十二歲,但自小長于高門士族,歷經疆場禍亂,心性比之帝永寧只怕更堅決果斷些,自是不耐他的小情小愛。
眼見著帝永寧一直朝城外的方向走,韓仲遠總算急起來。若他真想不開顧自回了晉南,自己身上一頓板子是少不了了。韓仲遠微一猶疑,連走幾步拉住帝永寧的袖子,“帝世兄,這眼看著都要出城了,你是要去哪啊?”
帝永寧身影一頓,垂頭喪氣吐出干癟的兩個字,“晉南。”
想到那個氣勢驚人的帝家家主,韓仲遠心底一抖,急了,忙勸:“這怎么成,你姑姑還在海蜃居呢,你就是要回也不能拋下你姑姑一個人回晉南啊!”
帝永寧聽見帝盛天的名字,臉色更白,就要掙開韓仲遠的手離開。
正在這時,人群熙攘聲自不遠處傳來,喧囂至極。韓仲遠心底犯疑,這時辰夠早,城門處嚷成這樣也太奇怪了。帝永寧還沒發現異樣,兩人拉扯著走了幾步,轉過街道,城門處的情景突兀呈現在他們面前,讓兩人頓住了腳步。
城門處,一群百姓被莊家的護衛隊推搡著朝城外走,這群人老弱婦孺盡有,皆衣衫襤褸,面色蠟黃,身形瘦弱,一眼望去便知是乞丐流民。護衛隊立在城門口,衣甲光鮮,眼神傲慢,和百姓映成鮮明對比。他們不時將冰冷的長戟敲在流民身上,怒喝著讓他們盡快離城。孩童和老人的哭泣求饒聲交織在一處,讓城門處喧鬧不堪。
帝永寧和韓仲遠立在不遠處,眉頭微皺,顯是不明白莊家如此大動干戈所為何?
就在兩人躊躇之際,一個麻衣老丈被人群擠壓得摔倒在兩人面前,他年老體衰,被洶涌的人流踐踏,掙扎著難以起身。
帝永寧不忍,急忙將老丈扶到一旁的石階上坐下。韓仲遠朝不遠處開著的店面跑去,替老丈尋了一碗水來。
“多謝兩位公子。”老丈緩過神才打量身旁兩個忙前忙后的少年郎,瞧見他們的穿著,頗為受寵若驚。此時,遠處護衛隊的驅趕咆哮聲傳來,老丈被駭得一抖,隨即惶恐不安地喘著粗氣就要起身,“老朽還是早些走,莊家的護衛跟豺狼一樣,免得連累了兩位公子!”
帝永寧拍拍他的手,將老丈肩膀按住,安撫道:“老人家別急,到底出了何事,護衛隊要驅趕你們離城?”
老丈滿頭白發,不停嘆氣,渾濁的眼底猶有驚弓之鳥之意,悲涼道:“公子不知啊,現今北方各閥混戰,老朽的兩個兒子年初的時候被晉北李家當壯丁拉進了軍營,一個都沒活著回來。我家孫子開年就十三歲了,遲早也得被李家盯上,咱們老唐家就剩下這么一根獨苗,晉北實在呆不下去了。半個月前我帶著孫子一路逃難到蒼城,原本以為可以喘口氣,哪知莊家因為兩日后的大婚,就要把我們這些流民全趕出城,如今天寒地冷,在荒郊野外里無蔽身之處,哪里還有活頭喲!”
唐老丈說著說著,眼眶一紅,哽咽之音實在凄涼。即便帝永寧和韓仲遠出自武將世家,見慣戰場生離死別,心里也難免凄凄。
“老丈不必太過憂心,蒼城南下三百里就是吳城,此乃晉南帝家所轄之處,應能庇佑老丈安穩,我這有些銀兩……”帝永寧說著就要從袖里掏銀子出來,手一伸才發現袖子里空空如也,就連一身袍子也是韓家贈予的,正尷尬之時,韓仲遠飛快地塞了兩片金葉子在他手里,回轉頭假裝沒事人一樣。
帝永寧看了韓仲遠一眼,眼底露出溫和之意,也沒多說,將金葉子放到唐老丈手里,“老人家您拿著,快帶著孫子繼續南下吧。”
老丈還是搖頭:“兩位公子,我這把老骨頭都帶著孫子跑了幾千里,哪里還怕這三百里,只是我家的小子一進城就生了風寒,動也不能動。這幾日我們藏在城南的破廟,今日我想去藥房里討副藥,哪知被護衛隊發現了,這才被驅逐到城門附近來,可憐我那孫子……”
唐老丈正說著,不遠處的護衛隊發現了此處異常,兇神惡煞提戟而來,駭得唐老丈一句話沒說完就抖了起來。
“老丈,走,咱們先去城南。”
在蒼城莊家就是土皇帝,韓帝兩家做客而來,不宜直接起沖突,兩人都不傻,帝永寧朝氣勢洶洶的護衛隊看了一眼,朝韓仲遠微一頷首,扶著唐老丈匆匆離去。兩人到底少年心性,頗有些義氣,既然碰上了,便是緣分,總不能放任這一老一小自生自滅不是。
海蜃居內,得知兩人去向的韓子安和帝盛天居然都只向來稟之人留“知道了”三字,便顧自行事去也。
莊府,隔了一夜才從管家口里得知帝永寧存在的莊錦,沉臉吩咐“將人拿住好好關押”后,也未有過多反應。畢竟對他這個蒼城少主而言,小小一個落魄書生,實在無需放入眼中。
城南的寺廟破檐漏瓦,冷風不時灌進,可就這么個破爛之處,卻藏了十幾個乞兒在里頭。帝永寧和韓仲遠跟著唐老丈回到此處,看見破舊的大堂里蜷縮的孩童時,都被驚得不淺。
他們臉色蠟黃,身上零星搭著幾塊發臭的破布,大多一臉膿包或咳嗽聲不斷,這些乞兒見到陌生人時驚惶恐懼的眼神讓人不敢肆意走進。他們緊緊護住身前生銹的鐵盤,一臉警惕,里面盛著剩菜剩飯,有幾個盤中甚至有蛆蟲爬來爬去。
帝永寧和韓仲遠即便生在亂世,卻從不知道人命如草芥到這般地步。
良久,帝永寧才沉聲對韓仲遠道:“我去給他們抓藥,仲遠你守在這里,別讓莊家的護衛將他們驅逐出城。他們這樣出去,活不了幾日。”
韓仲遠不自覺頷首,瞥見帝永寧微慍的面容,微微一驚。剛才一瞬,帝永寧竟像極了海蜃居里威勢逼人的帝盛天。
不愧是帝家世子,他心底一動,結交之意更甚,默不作聲退到院內木欄外。
轉眼便過一日,日頭漸落,昏暗破舊的院落讓人昏昏欲睡。
靠在滿是蛛網的木欄下打盹的韓仲遠被冷風吹醒,一睜眼,瞅見眼睛鼻子蹭滿灰從廟外跑進的帝永寧,聳搭著眼皮子喚住他,“哎,永寧兄!”兩人共患難一日,交情突飛猛進,稱呼也隨意起來。
帝永寧頓住腳步,把懷里堆滿的藥一挪,露出疲憊的面容,“何事?”
“你何時回晉南啊?我可沒多少時間守在這了。”韓仲遠起身伸展了一下腿腳,嚷道:“后日莊家的婚事,我家老頭子沒準備出席,原定著是我登門送禮,咱們時間可不多了。”他像是沒看到帝永寧突然凝住的臉色一般,朝灰頭土臉的自己一指,“莊家也是一城之主,你總不能讓我這模樣去參加婚宴吧?”
帝永寧沉默不語,半晌才道:“等唐老丈的孫子退了燒,我們就走。”他說完又匆匆入了堂內。
要是不下點猛藥,這個書呆子怕是會找借口藏在破廟里等婚禮完成,然后灰溜溜跑回晉南。韓仲遠隨手摘了一根草葉叼在嘴里,瞇眼朝木欄上一靠。這模樣神情,一點不似個才十二歲的孩童。
第二日下午,海蜃居二樓。
大堂內不知何時起布了一方沙盤,韓子安將手中軍旗插在晉北一處山頂,對著窗邊飲茶的帝盛天道:“此處如何?”
帝盛天望一眼,碰了碰杯蓋,“只要拿下這座和北秦相鄰的景帝山,李家腹背受敵,必敗。”
韓子安眼底露出滿意之色,“說得不錯,和我所想不謀而合。”
這兩日他和帝盛天于沙盤之上演算天下局勢,兩人出兵謀略竟十分相似,更讓韓子安對帝盛天刮目相看。此時他已隱隱覺察到面前這個才十八歲的帝家家主恐是他將來一統天下最強勁的對手。但好在如今兩人一南一北,暫無交兵之時。
“你就不擔心永寧救了城南的乞兒后徑直回晉南?”見帝盛天一派淡然,半句不提在城南奔波的帝永寧,韓子安忍不住開口詢問。饒是他,也不敢把家中獨子韓仲遠如此放養著來教,更何況帝永寧現今面對的并非一般難題,若受不住打擊,怕是下半輩子注定碌碌無為,怯懦怕事。
雖說是長輩,可到底也太年輕了些,韓子安飲著茶偷偷朝帝盛天瞥了一眼,這個帝家的小姑娘,真的會養孩子咩?
帝永寧(三)
“擔心。”帝盛□□后一靠,指尖落于膝上輕點,“我自然會擔心他過不了這個坎,但就算我是他姑姑,是他血脈最親之人,也沒辦法替他做任何決定,我會老會死,不能護他一世。他若是不能從當年父母雙亡的打擊里走出來,這輩子都站不起來。”
“不過……”帝盛天微微瞇眼,藏起琥珀色的深眸,看向窗外城南方向,聲音幽幽,“他失了父母,我也失了兄長大嫂,我不過長他四歲,我能扛起帝家門庭,守住晉南,等他長大,他又為何不能?就憑他身上扛著帝永寧這三個字,五年時間也足夠了。”
她的聲音篤定無比,像是從不懷疑后日莊家大婚前帝永寧會回到海蜃居一般。
看著逆光下面容凜冽的女子,韓子安有些晃神,端著茶杯的手竟有些發緊。半晌,他發現自己的失態,垂下眼。
好像太遲了些。他輕輕一嘆,嘴角勾出一抹苦澀的笑意,他遇上帝盛天,太遲了些。
又是一日,城主府書房。
莊湖正在和即將大婚的幼子對弈,管家莊泉走進小聲稟告了兩句。
莊湖放下手中的棋子,皺眉道:“寧子謙還沒有找到?”
“爹,那個窮書生明日不會鬧上府里來吧?”莊錦神色一急,起身道:“不行,泉叔,讓城里的護衛隊去找,必須在婚禮前把這小子抓回來。”
“坐下!”莊湖瞪了莊錦一眼,怒道:“現在城里皆是各方貴客,一點風吹草動就會鬧得滿城風雨,你讓護衛隊大張旗鼓去找人,難道還嫌知道這件事的人不多!”
莊錦漲紅了臉就要反駁,又實在尋不出話來,悶悶將手里棋子一丟,“爹,您說怎么辦,總不能讓那個寧子謙毀了明日的婚禮,這個臉您不是一樣丟不起!”
“急什么。”莊湖沉聲道:“一個文弱書生,諒他也不敢來莊家鬧事,就算他敢來……莊泉,明日加派人手,嚴禁閑雜人等入府,決不能讓寧子謙混入府內。只要婚禮一過,賓客離城,我莊家還怕一個書生不成。”
他說完朝莊錦看去,“你明日只管好好完禮,旁的事少插手,不準私自派人去尋寧子謙,更不準對此人不利。聽到沒有,下去吧。”
莊錦心底不樂意,卻不敢反對,應了聲是退了下去。
“老爺,這個寧子謙……”莊泉小聲開口,面上微有疑慮。
“我知道,此事就這么定了。”莊湖擺手,讓莊泉退下,臉色有些沉。莊家在蒼城只手遮天,卻尋不出一個寧子謙的下落,這也太奇怪了。他不愿莊錦下狠手,就是為了給莊家留了一條退路。
但愿那個叫寧子謙的書生,只是一個落魄無依的孤兒,不要橫生枝節。
城南破廟,韓仲遠帶出來的金葉子被帝永寧全換了藥材回來,好在舍得花重金,破廟內染病的乞兒身上浮腫和膿瘡漸消,唐老丈的孫子也終于退了燒,保住了性命。
算是做了一樁好事,盡管兩人累得雙腳打顫,也生生忍了下來。
已過響午,韓仲遠在院子里巡視了兩圈,眼睛困得睜不開,悄悄藏在木欄后打瞌睡。他一身錦衣灰塵撲撲,早已磨損得破爛。
待他酣睡醒來,太陽西下,已至傍晚。鎏金的紅霞在破廟上空浮現,冬日里頭,罕見的溫暖瑰麗。
碎小的腳步聲從大堂中傳來,他半瞇著眼裝睡,見兩個小乞兒踮著腳走出,停在他身旁,個頭矮的乞兒從身后拿出一匹洗得發白卻很是干凈的藍布,小心翼翼蓋在他身上。隨后兩人跑向院中立著的帝永寧,個高的那個從懷里掏出兩個白凈的饅頭,拉拉帝永寧的袖子,遞到他面前。
韓仲遠睜開眼,摸著身上蓋著的棉布,看著院中眼底驚訝卻含笑接過饅頭的帝永寧,一向堅硬的心底竟有些澀然。
亂世之下,人命如草芥。他們救之道義,乞兒回之恩義。
院中,帝永寧拍拍兩個乞兒的腦袋,笑著讓他們回了大堂里休息,復又立在枯樹下,一動不動。
半晌,韓仲遠伸著懶腰爬起來,他想了想,把身上的棉布小心折好,放在木欄上后朝帝永寧走去。
“仲遠,我們走吧。”未等他靠近,帝永寧的聲音淡淡傳來。
韓仲遠停在他三步遠的地方,眉梢微帶笑意,“去哪,你的晉南,還是我的海蜃居?”明明已經知道帝永寧的選擇,但他卻偏偏要問一句。
帝永寧回轉身,盯著他,一字一句回:“海蜃居。”
少年眼底的沉郁鈍痛不知何時起悄然消散,只剩下安穩淡然,宛若破繭重生。
韓仲遠驚訝于他一夕間的蛻變,笑著問:“喲,主意變得挺快的,前兩天還要死要活,像是沒有葉詩瀾就活不下去。怎么想通的?”
帝永寧沒有在意韓仲遠的揶揄,只是道:“仲遠,太不值了。”
韓仲遠挑眉,不解其意。
帝永寧繼續道:“這種亂世,人命什么的都太不值了。我們若心不存惻隱,這個破廟里的人一個都活不了,可是天下皆亂,誰又會在乎他們的性命?這種世道,死了誰都沒有區別。”
未等韓仲遠反應過來,他抬眼望向頭頂的枯樹,緩緩道:“五年前,我父親入南海剿滅水寇,母親追隨他而去,都沒能活著回來。”
韓仲遠一怔,安靜地聽下去。
“從那時起,我以為只要自己不習武,不卷入紛爭,不喜歡上和母親一樣出身武將世家的女子,就可以避免他們的慘劇,哪怕再無用,也可以安然一世。所以我離開晉南,以孤子之身遠游四方,喜歡上了葉詩瀾。但是我忘記了,這是亂世,我父母亡于亂世,我卻希冀于亂世茍存,真是笑話。”
“我見過這么多城池,走過那么多路,卻一直對現在的世道視而不見。我邁不過的坎不是葉詩瀾,是五年前那場早就過去的戰役,是我父母的慘死。我逃避成為帝家嫡子,逃避擔起責任,其實我明白,我最不能選擇的是我出身帝家這個事實。但是我姓帝,得父母血脈,受晉南百姓的供養,我是帝家嫡子,晉南這一方土地上將來的庇佑者。我邁不過當年的坎,帝家必亡于我之手,天下亂世,晉南更無茍安之時。晉南不安,天下不安,如我一般喪盡血親者,必不會少。”
“仲遠,過去五年,我讓寧子謙取代了帝永寧的存在。”
風吹過,枯葉盤旋落下,飄在帝永寧掌心。他捏緊枯葉,重新攤開手掌,枯葉化成碎末,隨風吹散。
帝永寧垂手,看向一直沉默的韓仲遠,輕聲道:“世上從來沒有寧子謙,姑姑等我很久,帝家也等我很久了。仲遠,我該回去了。”
少年清瘦的身影被夕陽拉得斜長,映在破舊的小院中。
韓仲遠卻從幾步之遙外的帝永寧眼底,瞧見了從未有過的認真和堅毅。
帝家世子,當如是。
他前行幾步,立在帝永寧面前,立下前半世錚錚鐵血的諾言。
“帝永寧,天下安寧之路,我韓仲遠,舍命當陪!”
月上柳梢,帝盛天不知從何時起立在海蜃居二樓窗邊。
她靜靜望著自城南而來的官路,神情里有抹連她自己都未察覺出來的緊張。
直到兩個少年的身影伴著月色在街道盡頭出現,她眼底才浮出極淺的笑意。
五年了,那個在帝家宗祠對著父母靈牌逃走的永寧,終于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