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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是有梔子在,恐怕今日這事兒會悄無聲息地過去。
那宮女嘴角勾著會心的暗笑,悠然走過重華宮的時候,重華宮的大宮女春叢正拎著冬至晚宴的賜食往重華宮里頭走,兩人就這么面對面地在重華宮前的夾道遇上。
若是平時,那宮女定然會躲著春叢走,然而今天有些不一樣。她嘴角噙著的得逞笑意還沒來得及收起來,就被春叢看了個正著。
“你......”手里頭的食盒沉甸甸,但春叢仍舊發現了眼前這個穿著普通宮女服飾的小宮女的特別。她的身量高挑,面容清秀,本應該是再正常不過的宮女一名,但她嘴角的笑容卻讓人無端覺得詭異,甚至...心里發憷。更何況,她總覺得這宮女眼熟的很,應當在哪兒見過她;可真的仔細回想,卻又想不起來。
“姑娘先行。”等到春叢和這宮女所余距離不過三尺的時候,她突然欠了欠身,示意春叢先行。
春叢一下子驚訝地瞪大了眼睛,腦海里頭浮現出一張清秀的臉龐、某日午后那個難以忘懷的擁抱,以及那一聲“為何不相信有人愿意為姐姐赴湯蹈火?”
沒錯!那人方才雖作宮女打扮,可他說話的聲音和語氣,分明就是當初在永寧宮當差的花匠小宋子!
當初定妃娘娘被皇帝陛下貶為吳才人之后,原先在永寧宮當差的宮人四散,被重新分到其他地方當差。但她四處探聽,就是不知曉小宋子的下落!
陪著吳才人在冷宮中度過的那些時間,她反復思量,總是覺得哪里出了錯兒。不說別的,當初吳才人誤將萬貞兒推入盈水湖中,遭到皇帝陛下的貶斥,永寧宮也因此被搜查歸置,將不合才人身份的一應器具衣飾全都收走,可當初小宋子偷偷弄來的那包藥米分,卻像是從不曾存在過的東西,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其實春叢當時就感覺到了不對勁兒。可當時吳才人心情差得很,每日都在冷宮里頭打罵下人,她應付安哄她都來不及,自沒有機會說出心中的疑惑。今日再見小宋子,這件早就被她擱置在心底深處的事情和舊日的疑惑全都一股腦兒洶涌而出:小宋子為何要作宮女打扮?他不簡單!
不知是冬日里頭寒風凜冽,還是心頭一陣冰涼顫抖,春叢拎著食盒的手都開始微微顫抖起來。等到她回到重華宮偏殿的時候,臉色灰敗難看,好像是遭受了極大的沖擊一般。
“春叢姐姐,您沒事吧?”除卻春叢之外,在重華宮里頭伺候著的唯二兩個小宮女見到春叢回來,其中一人忙不迭上前接過了她手里頭的食盒。
“沒事。”沉浸在回憶里頭的春叢定下心神,搖了搖頭,“娘娘呢?”
“娘娘在抄經呢。”圓臉蛋的小葵拿出食盒里頭的賜食,手腳麻利地將四色菜肴放到了托盤里頭,準備呈給吳才人,“姐姐去領賜食之后,才人就有些心慌意亂的,所以就又開始抄經了。”這幾年里頭,春叢不僅僅是吳才人身邊的貼身大宮女,同時也是她的依靠。若是春叢有事離開,她總是會心神不定。
“娘娘說等姐姐回來之后,就立刻去偏殿里頭伺候著。”不比小葵的麻利和能說會道,另一個宮女兒昔如的性子冷淡,只會在必要的時候說上一兩句話。
“我知道了。”春叢點了點頭,端著小葵整理好的四色菜肴,去了吳才人的偏殿。
“姐姐請。”跟在她后頭的小葵殷勤地幫著春叢打開了吳才人所居偏殿的門。
“有勞。”春叢沖著小葵一點頭,又看一眼沉默地跟走在最后頭的昔如,“今兒天可真冷,你們也早些下去用膳吧,若是娘娘再有吩咐,我自然會叫你們的。”
“多謝姐姐啦。”小葵一臉感激地看著春叢,但昔如只是冷淡地沖著春叢一點頭,然后也不等小葵,兀自轉頭離開了。
“哎呀,你等等我呀。”小葵沖著春叢笑笑,然后追著昔如也離開了。
重華宮里頭不論主子、下人,都是被這皇宮拋棄的人啊......春叢最后看了一眼昔如與小葵離開的背影,端著手里頭的賜食進了偏殿。
“娘娘,冬至的賜食來了。”春叢將裝著賜食的托盤放到梨花木小方桌上,沖著坐在書桌前的吳才人道。
“你回來了。”吳才人抄完了一句完整的佛經,然后走到了小方桌前,“可有被人刁難?”她指的是春叢去領賜食的時候。
“沒有。”春叢搖了搖頭,“那發放賜食的公公和藹的很。”只要有眼色地等其他宮里頭的人領完了賜食再去,別人自然也不會特意刁難。
“你只知道米分飾太平。”吳才人定定地看了春叢一眼,“也是我這個做主子的沒有本事,讓重華宮的人在外頭也跟著被人瞧不起。”
“娘娘這是哪里的話?”春叢為吳才人盛了一碗湯,“娘娘先喝口湯暖暖身子吧。”
吳才人接過春叢遞過的小碗,喝了一口之后便放下了:“想必今日奉天殿內必然熱鬧的很。”而她一個被皇帝厭棄的才人,是沒有那個資格去飲宴的。
春叢早就習慣了吳才人這樣子略帶懷念和抱怨的話語,只默默垂首站在她身邊,并沒有接話。
吳才人拿起筷子夾了幾口菜吃了,便放下了筷子:“我已經吃飽了,你將這些個菜拿下去給底下人吃吧。跟著我這個無能的主子不受人待見,總得吃飽肚子才是。”這樣子的日子,也不知道什么時候才是個頭啊,可她卻沒有膽子狠下心來結束自己的生命。
不管怎么樣,也得活著才成啊。
“娘娘,多用一些吧。”春叢看著幾乎未被碰過的賜食和吳才人越發消瘦的臉龐和身形,終于忍不住勸她多吃些。半新不舊的家常茄色襦裙穿在她身上空蕩蕩的,好像包裹著的只是一具毫無聲息的白骨,而不是宮中的如花美眷。
“已經飽了。”吳才人并不聽勸,又坐到書桌前抄起了佛經。
娘娘這樣子不成......春叢看著形如枯木的吳才人,本想埋在自己心底的話脫口而出:“娘娘,奴婢今日見到了小宋子!”
☆、第一七四章
春叢突然變得大聲的話在空蕩蕩的偏殿里頭回蕩,吳才人被嚇了一大跳,但旋即就因她話中的內容而心頭一顫:“誰......?”
看著吳才人一下受驚的臉龐,春叢開始后悔自己的口不擇言了。之前因為吳才人的出格舉動,皇帝陛下的鐵血措施給她帶來了難以磨滅的恐懼和陰影。能將當初略帶心機、野心勃勃的定妃磨成深居簡出、膽小如鼠、只敢在私底下偷偷說點喪氣話的吳才人,不可謂不厲害,就是春叢如今回想起來,都覺得無比心驚。
但既然這話都已經說了一半,就好比已經潑出去的水,斷斷是無法收回的。春叢覺得自己現在就在一條在海上漂泊的小船上頭,不知前頭等待自己的究竟是什么,與其坐以待斃,不如弄清楚當年究竟發生了什么事情。
雖然即使如此也無法挽回皇帝陛下那顆從未放在自己娘娘身上的心,但也好過做個糊涂人在這宮里頭渾渾噩噩地離開或死去。
“小宋子。”春叢把心一橫,索性走到了吳才人的書桌跟前,“曾經在永寧宮小花房里頭當差的那個小宋子......奴婢方才在重華宮外的夾道上頭見到他了。”
“見到便見到了。”吳才人握著毛筆的手一顫,一團墨汁便在宣紙上頭暈開,抄了半晚上的佛經就這么毀了。但她卻恍若未覺,繼續抄了下去,“不過是巧合罷了。”回憶過去發生過的那些事情,無論對誰來說都不是見愉快的事情。
但春叢卻是下了決心:“他可是扮作了一個小宮女兒呢,也不知道又在籌謀著些什么。娘娘,當初他給奴婢的那包藥米分......”
“別說了。”吳才人厲聲打斷了春叢的話,這種威嚴已經許久不曾在她身上出現過,“你太吵了。”
“可是娘娘!您真的不好奇么!”春叢的雙手撐在書桌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吳才人,“當初小宋子說那藥米分只對孕婦產生藥性,但是能讓您精神恍惚、錯手將萬姑姑推下盈水湖,肯定不會那么簡單!”
吳才人看著突然一臉狂熱的春叢,眉頭死死皺起:“如今萬貞兒都已經死了,再追究這些也沒有什么用處。”更何況,她會遭到皇帝陛下的厭棄,可不是因為這一件事。
“可若是將小宋子的古怪告訴陛下,咱們也許就不用繼續呆在重華宮里頭了!”春叢的語氣里頭呆了期盼和希望。
然吳才人的臉色卻是一沉:“是啊,你也受不了這個冷冰冰的重華宮了吧。”說到底,春叢這么急切地想要找出小宋子的古怪,還不是為了她自己。
“娘娘......”春叢一愣,“奴婢不是這個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