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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見深從壽安宮離開之后,徑直去了坤寧宮。他笑瞇瞇地將那赤金花結鐲子交給了柏芷保管,弄得柏芷有些摸不著頭腦。
皇帝陛下的心思和性子,柏芷已經了解了七七八八。看他仍舊穿著朝服、卻在這個時候到坤寧宮里頭來,應當是下朝之后沒有回乾清宮,直接去了那壽安宮。
畢竟這答案近在眼前,皇帝陛下可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絕不會放任這一絲的疑問一直困擾著自己。
只是他面帶釋然地將鐲子交給自己保管,這又是何意?
看著面帶疑問的柏芷,朱見深只當她年紀小、已然忘記了小時候入過宮、見過自己的事情。不過太皇太后說得對,最重要的乃是珍惜眼前人,過去發生過的一些小插曲,并無足輕重。只要他自己心里頭知道,原來那么多年以前,自己就收到過柏芷的關切即可。他會對她更加好的。
因此朱見深也只是輕巧地將此事揭了過去:“這個鐲子與小菁得到的那蓮花鐲宛若雙生、構思做工如出一轍,你先將這收著,將來給咱們的二女兒戴著頑。”
皇帝陛下又當著那么多婢子說些不靠譜的話了......柏芷半怒半嗔地橫了皇帝陛下一眼,仍是依言將那鐲子收了起來。
不過皇帝陛下這玩笑話觸動了柏芷的一件心事。
長公主和太子殿下初初降生、柏芷封后的那一年,錢太后對她是滿意極了;可隨著時間流逝,她就不免和周太后有了一樣的埋怨:這后宮里頭,人丁著實稀少。只長公主和太子兩個孩子,實在是冷清的很。
每每柏芷去慈寧宮和壽康宮請安,兩宮太后話里話外均是一個意思:皇帝后宮妃嬪稀少、子嗣單薄,是時候選秀以充宮室了。
柏芷和朱見深情投意合、好容易過了些和樂日子,怎會為那賢德明理的虛名而主動為其選妃納妾?因此每回柏芷聽到兩宮太后的暗示,均都裝聾作啞、亦或岔開話題,決不接她二人的話茬。索性兩宮太后本就不和,兩人也只是在柏芷前去請安之時百般暗示,從未在一起跟柏芷提出這件事情,因而柏芷拒絕得也就相對容易些。
只是這回萬貞兒假死離宮,兩位太后少不得又要舊事重提,借選秀之機扶持自己的人。畢竟柏芷深受太皇太后寵愛和庇佑,這也正是她能夠成功收權、又婉轉駁回選秀提議的底氣。說到底,太皇太后到底德高望重,兩位太后均都對其心有忌憚、亦不敢輕易為難自己;且脾氣執拗、說一不二皇帝陛下又狀似甚寵萬貞兒,有萬貞兒在,她們縱使想要扶持自己的人,也只能躲在柏芷的后頭、讓柏芷作這馬前卒。
可是這回萬貞兒若是一死,兩人沒了忌憚,恐怕這選秀,是勢在必行了。
☆、第一三七章
柏芷可謂料事如神,萬貞兒病重的消息一傳出,各方勢力均都盯著晴雨齋呢;等到她一死,可有不少人感到快慰。這最高興不過的,自然是那壽康宮的周太后。
自從萬貞兒與她鬧翻、卻又突然復寵之后,這個女人,就像是她喉口的一根刺,讓她寢食難安。她幾乎知道她的所有秘密和陰暗心思,就連她和皇帝的這段孽緣,也是自己一手促成。若是有一天這些全都被皇帝知道,造成的后果,絕不會是皇帝與自己離心這么簡單。
有這么多把柄在萬貞兒的手里頭,她怎么能夠不怕?!
現在好了,這個女人終于死了!周太后只覺長長舒了一口氣,心中的不安和惶恐盡消。
“嬤嬤,如今萬貞兒一死,恐怕皇帝正是傷心的時候。皇后雖然還年輕,可到底已經是入宮四年的老人了。”周太后笑瞇瞇地看著自己正殿里頭侍候著的清一色水靈宮女兒,對著愈發沉默的管事姑姑道,“男人嘛,總是喜歡新鮮的美人兒,你說是不是?”
“娘娘所言極是。”管事嬤嬤垂首恭聲道。
得到了管事嬤嬤篤定的回答,周太后笑得極為欣慰。這嬤嬤跟在她身邊十幾年,一向是她的智囊軍師。如今她也點頭贊同,此事自然可行。
然而這周太后也是個蠢的,她實在是太過倚仗身邊的管事嬤嬤,就連對方語氣中究竟是贊成還是隨意附和都分不清楚。她洋洋自得地借口體恤皇帝近來因萬貞兒辭世而傷心,立馬派遣了兩個水靈小宮女兒到乾清宮去伺候朱見深。
長輩體恤晚輩,將自己身邊的侍女派去伺候之,此事古已有之。只是向周太后做得這般不高明的,也實屬少見。朱見深沒想到周太后方才安分了三年多,萬貞兒一死,她就迫不及待地苦苦鉆營,堂而皇之地往自己的宮里頭塞人。當下他就怒氣沖沖地親自將那兩名宮女退回了壽康宮。
周太后對皇帝的突然駕到深感意外,當看到那兩名從自己宮里頭送到乾清宮的小宮女兒被一同帶回了壽康宮之后,臉就沉了下來:“皇帝這是什么意思?”他雖是皇帝,可也是自己親生所出。這不出半日,他便將自己的人退了回來,這不是明晃晃地打自己的臉是什么?周太后自覺失了太后的臉面,言辭間也多是惱意。
“朕是什么意思?朕該問太后是什么意思才對!”朱見深的臉色也好不到哪兒去,“朕可不知道太后什么時候接下了尚宮局的差事,都開始調度起宮中的宮女兒了!”調度宮中宮女并女官向來是尚宮局的差事,朱見深此言是在譏諷周太后接了奴才的活,有失自己的主子身份。
周太后向來最在意的,就是自己宮女出身的低微身份。她不比那些經過正常選秀、在主子身邊貼身伺候著的上等宮女兒,而是因罪入宮、是太皇太后宮里頭最最低等的洗腳婢。當年英宗喝醉、一朝寵幸于她,她身邊的宮女們也都是譏諷居多,只當她會直接被英宗拋到腦后。又有誰能料到這低微的洗腳婢竟然身懷有孕,且英宗的后宮又子嗣單薄,她便憑借此扶搖直上、甚至成為了尊榮的太后娘娘呢?
這么多年來已無人敢提及周太后的出身,起碼從未當面提過。只是她到底出身不正,自己一直引以為恥。如今被自己的親生兒子如此譏諷埋怨,縱使對方是一國之君,周太后也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怒氣,她惱羞成怒伸出自己的手指著朱見深厲聲道:“皇帝就是這么跟你的親生母后說話的!?”因為實在太過氣憤,她的手不可抑止地顫抖起來,聲音尖利得快要刺破眾人的耳膜,莫說朱見深了,就連被周太后單獨留在殿中的管事嬤嬤也忍不住皺起了眉。
“朕只有一個母后。”朱見深絕不是能夠永遠忍氣吞聲、任人欺壓之人,往日對周太后一再容忍,除了念著一絲舊情之外,也是為了不打草驚蛇。如今威脅盡去,他索性就把話說開了,“對于您,朕至多只能稱一聲‘母妃’罷了。”
錢太后才是英宗親封的皇后、朱見深的嫡母,自然只有她才當得起朱見深的母后;而周太后不過是因為生了朱見深,因此才在朱見深登基后被封為太后。說到底,這嫡庶之別絕不會因此而改變。
周太后沒想到自己不過是給皇帝送了兩個宮女兒,竟會惹出這么大的麻煩。她被朱見深這冷冰冰的話刺得后退一步,頹然跌坐在了座上。然而縱使如此她仍是不打算放棄:“皇帝這么對待你的生母,就不怕天下人唾棄?”
朱見深冷笑一聲:“若是天下人知道朕的生母因為私心、為了讓朕能與煙花女子成其好事而給朕下藥,不知道究竟會唾棄誰呢?”
“你......!”周太后不敢置信地盯著朱見深,“你竟然知道......?!”
“朕知道的可不止這些。”朱見深終于不耐煩地皺起了眉頭,“朕是為了您好,這才勸您老老實實地呆在壽康宮里頭養老。能夠尊榮體面地過完剩下的日子,不是很好么?”自己這生母為人蠢鈍、喜怒野心均形于色,若不是運氣好、在一朝承寵之后懷了孕,絕不可能能在宮中安然活到現在。既如此就應安守本分才是,可她卻偏要興風作浪,實在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周太后早知自己的這個兒子與自己向來不親密,卻不知他已經變成了如此心思深沉、冷酷果決之人。事已至此,她除了聽他的話,老老實實地呆在這壽康宮里頭養老之外也別無他法。畢竟謀害皇帝之人應領極刑,如今皇帝愿意放自己一馬,還算是網開一面。
朱見深與周太后密談完,周太后整個人都癱軟在了座上,就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為惡之人便是這樣,當其狠厲之時可敵千軍萬馬、毒如蛇蝎,一旦走到盡頭、毫無反擊之力之時,卻又變成了軟弱無能的膽小鬼。
朱見深看著顫抖地伏在座上痛哭流涕的周太后,心中沒有絲毫同情,只有深深的厭惡。他看了一直沉默無語的管事嬤嬤一眼,示意她送自己出去。管事嬤嬤心領神會地跟在朱見深的后頭,一路將他送出了壽康宮。
壽康宮的夾道上,左右無人之時,朱見深這才皺眉冷聲道:“朕讓你盯著周太后,為何你卻任由這婦人作出此等蠢事!?”
那管事嬤嬤倉惶地跪到在地:“主子恕罪,奴婢也不知道周太后動作竟然如此之快,話音剛落便差人將宮女兒送到了乾清宮。一時大意,因此來不及阻止她......”這管事嬤嬤聲音清脆精神,哪里像是漸顯老態的四五十歲婦人的低沉模糊聲音?
朱見深冷哼一聲:“你給我繼續盯著她,若是她再作出不當之事,你便準備好為她殉葬吧。”
“是!”管事嬤嬤毫無猶豫地恭敬應道,“奴婢省得了!”
“回去吧。”朱見深一揮袖子,示意她回壽康宮。
“奴婢告退!”那嬤嬤朝著朱見深一磕頭,半跪半爬地退回了壽康宮,然后才站起身來往正殿里頭走。
原來三年前朱見深肅清后宮之時,便已經將銀作局大人派到周太后身邊監視攛掇她的管事嬤嬤暗中處死,換成了自己的死士。
經過此事之后,周太后應當是會老實很長一段時間了......若是她再出幺蛾子...朱見深眼中厲光一閃,那可不要怪自己無情了!
他剛才和那死士說的可不是玩笑話。
朱見深自以為已經解決了一件事情,遂安心回乾清宮繼續批折子去了。方才周太后將那兩個那么丑的小宮女兒送到乾清宮,嚇了一跳之余,他立刻親自把這兩個丑丫頭丟回了壽康宮,就連汪德也沒有帶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