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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雪沒有問下去,他說:“好厲害啊,真是年輕有為啊?!比缓蟊愠聊?。
我一時不知道該接些什么。看吧,從一開始他就是這樣,讓人束手無策。讓我束手無策。
過了會兒,我說:“我在風順讀的大學,我是風順人?!?
他說:“風順大學?”
他看我,笑了笑:“你知道我的事?”
我點了點頭,一般這種時候,那些擁有不堪過去,又無端被提起的人要么露出憂郁茫然的神色,要么惱羞成怒。我希望他憂郁,茫然,希望他哭訴他的痛苦,希望他惱羞成怒,質問我為什么要揭他的瘡疤。蜀雪沒有,蜀雪笑著過來摸我的臉,手伸到了我的浴袍下面。我們又坐愛。
他說話的腔調也不是總是這么謙恭卑微討好的。
他被人叫外賣,喝得爛醉,打電話給我,我去接他,他坐在路邊狂吐。我遞給他礦泉水,他說,你好煩。我說,我送你回去。他說,你好煩,你滾。他的口吻是嫌惡,冷酷,充滿火藥味的。我把他拽到車邊,塞進車里,他就在座位上抱頭痛哭。我問他,你嫌我煩干嗎還打電話給我。他說不出話,就哭??蘖撕镁茫忂^來了,說,我想去看大象。我說,那去動物園看。他說,我不要,我要去非洲。然后他就睡著了。隔天,他又溫順了,尊尊敬敬地稱呼我老板。我問他要不要去非洲。他反問我,去非洲干嗎?他嬉皮笑臉地說,老板,你想在非洲打野展???
他怎么可以這么反反復復,變來變去。不變的可能只有他頭發(fā)的顏色——長度也是變過的,有段時間留得很長,留到了及肩的長度,我抓他的頭發(fā),手指陷進去。我抓到的好像是撲上沙灘的海浪。
他的眼神也沒有一點變化。十年如一日地漫不經(jīng)心。不同的是,十年前,他隨便拋送這種漫不經(jīng)心,十年后,他公開販賣,價格低廉,供永遠大于求,我還趨之若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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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
蜀雪的頭發(fā)留得比較長的那段時間,恰好由我負責的公司某個長期合作伙伴,一家法國珠寶品牌要展開新一季度的宣傳了,通常我都是利用下班時間在家想提案,查資料,找靈感,可那陣子,秀秀心血來潮,想學什么服裝設計,要做新式旗袍,復活傳統(tǒng)手藝,在淘寶上注冊了家小店,還通過我父親找到了個連繡花針都拿不穩(wěn)的老裁縫,把人接到了家里,天天學怎么盤扣,怎么制版,怎么量體裁衣,搞得家里擺滿了假人模特。我一回家,看到那么多假人,頭昏腦脹,就和秀秀說打算去百寶山的別墅暫住。秀秀問我,是不是怕假人。我說,是的,你的假人都太真了,太多了,感覺家里像在拍。她大笑,眼睛一眨,摸摸手指甲,又說,我說嘛,你平時社交場上一根老油條,怎么會怕人多,還都是假的人。
我說,我那叫八面玲瓏,面面俱到,謝謝。
秀秀做了個要吐的表情。
我在百寶山的山間別墅,一個人,冬天,外面下雪了。我不喜歡人多,我也不喜歡一個人。太矛盾了,做人不可以這么矛盾,世上沒有兩全其美的事情,魚和熊掌不可兼得。人要懂得取舍。
我懂的道理可真多。
我實踐過的道理也真多,它們帶給我的收益也真多。它們給了我很多的朋友,給了我很多的生意伙伴,給了我名,給了我利。我失去的只是一些我個人的空間,只是一些我自己的偏好,在我得到的那么多東西面前,它們是那么無足輕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