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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閑有些尷尬,她一指小魚,輕聲說道:“救您的是這位小大夫。”心下又暗暗補充一句,害您的也是她。
這小鬼居然深深地鞠了一躬,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容,說道:“我想您以后都不會想尋死了。”那王大娘愣了愣神,看了一下扔在地上沒喝完的藥汁。
小魚斂起了笑容,正色道:“這迷轂藥原本用于山間指路,佩戴在身上可使人夜晚不迷路,若是熬煮也能起到安神鎮定,止痛清熱的作用,但卻容易致幻和上癮,而且還會死人。”
那王大娘緩緩地點了點頭,接著又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說道:“我知道這藥并不治本,而且還會折損陽壽,十年來,我總以為死是一件一了百了的事,現在才知道有多么難受。”
一旁沉默的老周突然開口道:“十年前生死有命,那也是沒有辦法的,”語氣中懷有極大的滄桑感。
“十年前發生什么事?”知閑好奇的問道。
這話一出,王大娘臉上止住了悲傷,極為詫異地看著知閑。
小魚撇撇嘴,說道:“她外面來的,不是本國人,不過既然有人不知道,解釋一下倒也無妨。”她沉吟一下,續道:“十年前,我才剛剛出生,不過這件事在幼兒的開蒙課本里寫得清清楚楚,即便上不起學堂,也多少有所耳聞。十年前,暉氏儲君里通外國,利用宣州青蒼村的渡口為敵國大開方便之門,導致青蒼村上下被屠戮殆盡,好在后土樊大人——也就是今天的大后土樊大人英明決斷,躬擐甲胄,讓一場滅國禍患消弭殆盡。”小魚說到這里,嘴角露出一個淺笑,像是想到什么趣事。
“可是牽連了好多人啊!”那王大娘突然插話,臉上顯出悲苦之色:“我的兒子只是城中一家書院的先生,就因為曾經賣過那暉氏儲君一副字就被打成同黨,當街格殺!”說著淚如如下。
“那時候每天都有人被抓,有的當場殺了,有的抓回去拷問逼供,放回來的也多身心重創……”老周說著往事,語氣平平淡淡的,卻讓人不由得覺得悲傷:“……那時葉大夫剛剛來到城里開醫館,救活了不少人。”
“殺的人多了,城里自然也有人拼死抵抗,不過因為有離朱在,城內任何一舉一動都逃不過他的監察,哪怕一點微小的行動都無法組織起來,形不成大的力量,靠星星點點的反抗無異于以卵擊石。葉大夫對病人來者不拒,不管是被屈打成招的暉氏同黨還是那些銀甲士兵,他都一視同仁。這條街上曾有個富商,為人樂善好施,平日里常接濟窮苦,在城中頗有聲譽。富商的小兒子年輕沖動,受到蠱惑,參與了一次對銀甲兵的襲擊,這哪里能瞞得過無處不在的離朱?那次襲擊砍傷了一名軍官,官兵便要當街殺富商全家以儆效尤,正巧葉大夫救過那軍官的命,他便去求那軍官,那軍官雖念及救命之恩,卻和葉大夫打賭……”
說到這里,老周重重地嘆息一聲,眼中泛淚:“賭他在神像面前跪三天三夜,如果跪滿就放人。”
他伸出三個手指,聲音有些激動:“結果他就是跪了三天三夜,不多不少,整整三天三夜!”
知閑聽著這短短的訴說,便可以想象十年前發生的事情有多么慘烈,她原來的世界也不缺乏這類因上層爭權奪利而連累蒼生的慘劇,看來無論在哪里,這種事總是免不了。對于這事件中的葉青南,她更是心生崇敬,原本還有的一點顧慮,此時也煙消云散了。
“那軍官卻言而無信,還是殺了那富商,不過卻放過了那富商的家人,也包括他的兒子。”他說到這里,聲音哽咽了,深吸一口氣,繼續說道:“我便是那富商的兒子。”
他說完,醫館內悄然無聲,一縷暖的陽光從窗外灑了進來,給眾人鍍上了一抹亮色,館外的大街上人來人往,僅僅不過半天的工夫,集市就又恢復了往日的熱鬧。此時此刻,在眾人訴說的往事中,館內和館外仿佛成了兩個截然不同的時空。
“愿神女保佑。”王大娘的喃喃自語打破了時光的凝固,小魚看了她一眼,說道:“死的滋味并不好受,所以要活下去。”
知閑覺得這種故作深沉的話實在有些不符合她的年紀,心中頗有些不以為然,不過王大娘聽后長長的舒了一口氣,說道:“不錯,我還活著,還是要活下去。”她緩緩站起身來,語氣中帶著些許的倦意,再次重復道:“愿神女保佑。”接著便優雅地向眾人行禮道謝離去。知閑突然覺得,她年輕時應該是一個知書達理的大家閨秀,此時儀態談吐已全然不似剛進門時。
送走了王大娘,知閑盯著小魚,問道:“你想用這種極端的方法讓她自己放棄迷轂藥?你可知道這么做會害死人?”盡管她極力克制,語氣中還是帶著重重的責備。
小魚笑了笑:“不會害死人,我的法子從來都是最有用的,只是尋常人根本不懂其中的道理。”
知閑從未見過這般自信自大的小孩子,一時間倒是不知該說什么好,心中赫然出現“小妖怪”三個字,覺得贈與這小孩倒是比莫雁北更適合。
她指著她,猶豫了許久,最終敗下陣來,悻悻地說了一句:“你可真是個小瘋子。”那小魚聽完居然很開心地笑了起來,這下知閑更是拿她沒轍,又問:“葉大夫難道能允許你這么做?”
小魚眨眨眼:“葉先生自然是了解我才會把病人交給我。”知閑看向老周,老周點點頭,說道:“葉大夫說過,余小魚這孩子萬中無一,對她的行動不用過多干涉。”
那小魚面露得色,一對大眼睛打量起知閑來,隨后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說道:“你也不錯,竟然能用自身的力量就加熱燃石,還能不能加熱其他東西?”
知閑搖搖頭,心想,若是什么都可以生火,那可亂了套了。小魚歪著腦袋想了一下,推測道:“那可能是燃石內部有什么東西能夠和你所謂的“內力”結合起來釋放了法術,這道理就和“道”一樣,所謂的法術就是“道”的一種釋放方式,而“道”就是人體自然之力。”
知閑不置可否:“你會法術。”
“不會。”像是怕知閑質疑她的能力,她又補充了一句“不過這道理我一想就明白了。”
正說話間,就見那老周從廚房端出飯菜來,招呼著二人吃飯。這飯菜相當質樸,黍米飯上澆上素醬,外加兩盤青菜。
那小魚愁眉苦臉地坐到飯桌上,對著這幾樣青菜搖頭嘆氣,寧知閑此時才方覺得她有點小孩子的模樣。小魚突然放下筷子,大眼睛一閃一閃地看著知閑,說道:“我要你和我去一個地方。”
知閑還未回答,老周便搶著道:“我看還是算了吧,平白浪費許多錢。”小魚歪著腦袋,看著知閑,展演一笑:“我有種預感,有這位姐姐在,這次一定成。”<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