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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以后鄭涵森才想明白一件事,真正讓人震撼不已撕心裂肺的時刻,往往來得毫無預兆猝不及防。
就比如他母親絕望又決絕地墜落,就比如張優爾悄無聲息地沉眠。
初見張優爾時,他也剛從國外回來。母親去世后,大概是考慮到他當時在場親眼目睹肯定受到了極大沖擊,鄭澤火速送他去了國外做心理疏導。
但對當時的鄭涵森而言,這一切都沒有什么實感,摔在眼前的肉體太過血腥慘烈,他一時根本沒法和母親聯系到一起,從那一刻起周圍各種吵吵嚷嚷,他整個人都處于一種懵然的狀態,甚至連后來母親的葬禮都沒來得及參加。
因此對于母親的死亡他當時并沒有太清晰的意識。相比之下,他更強烈的情緒來自于獨自被送往一個陌生環境的惶恐不安。
他討厭被拋棄,討厭被孤立。于是他又用上了演戲學來的那一套,表現出一個心理健全天真開朗的小孩該有的樣子。這種方式或許騙不過那些心理專家,卻能騙過他的父親鄭澤。
結果不到一年他就回來了,緊接著就發現家里的女主人已經換了人,并且他還要接受一個莫名多出來的姐姐。
那時他已經大概明白,母親的死和張玨這個女人有關。
恨嗎?當然是恨的。只是不想讓鄭澤覺得他心理還存在問題又把他送去國外,他不得不在面上繼續假裝乖巧。張玨對他當然也是不錯的,不像他母親那樣嚴厲,總是溫言細語,甚至算得上是溺愛。
可在看見張優爾的那一刻,尤其是看見張玨眼中那種完全不一樣的快要溢出來的母愛,之前母慈子孝的假象終于被打破,他也差點裝不下去了。
也是在那一刻他才意識到,他是個沒有媽媽的小孩了,他永遠都得不到像張玨對張優爾那樣的,融在骨血中的無私的愛了。
而這一切,都是這個女人造成的。那么她的女兒又憑什么?憑什么能得到這樣的愛?能得到這么多的幸福?
在感受到善意愛意之前,他空蕩蕩的心已經開始被渾濁暗沉的惡意滲入了。
嫉妒,鄙夷,仇恨……
在這樣的惡意的驅使下,他欺負了張優爾很久,并在其中得到了扭曲的快意。只是張優爾也和同齡的孩子有些不大一樣,她也是不哭不鬧,不管多過分都默默忍受,從容處之。這不符合鄭涵森想要的反饋,于是快意也大打折扣。
再長大一些后,他有了更多的樂子,欺負張優爾這件事就變得索然無味,他從她身上移開了目光。
叛逆期的到來讓他不屑于再偽裝自己去諂媚大人,索性徹底放飛了自我,暴露出了乖戾陰狠的本來面目。
而童年親眼目睹母親墜亡的陰影也在這時才終于全面而深刻地開始占據他的心。
這是他很久以后才想明白的事情,就是對于人類正常的情緒,他或許不是真的感知不到,只是不敏感,或者說太遲鈍。
只是相比于其他人,他明白得稍晚了些。
這時他對張玨的恨意更甚一層。也是在這時,說不清哪一天,哪個時刻,他很偶然地留意了張優爾一眼,驚奇地發現她的身上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女孩帶著青春期特有的純真美好,又有著同齡人少有的沉靜憂郁,優異的成績和品行又給她鍍上一層光環,使她成為老師的寵兒,同學們的中心。
他在暗處陰沉沉地看著被擁簇在人群中的女孩,偶爾淡淡笑一下都仿佛在發光,仿佛天邊一輪皎潔又清冷的明月。
那一瞬他空洞的心中突然涌入了什么東西,他說不清,也無法形容。但有一個念頭很明晰地出現在他的腦海中。
他要把這明月拽下來。
因為她不配。他當時是這樣想的。一個拍三級片發跡的女人,一個勾引別人丈夫害死原配上位的女人,這種女人生的女兒,還想干干凈凈地做一輪月亮?
她就應該和他一樣,在陰暗仇恨中掙扎,活成一灘爛泥。
不,她應該比他更爛,被他踩在腳下。
所以他毫不猶豫地出手了,用一種最陰毒最卑劣的方式,在女孩對著屏幕上自己母親的臉幾近崩潰的時候,他在她身后某個角落,嘴角勾起一個轉瞬即逝的痛快笑意。
空蕩蕩的心中,童年時被染上的血色早已干涸淡去,又被濃稠深沉的黑色占滿,那是惡的顏色。
這樣的惡意是什么時候開始變質的呢?
或許是她在被那些男生侮辱調戲后終于撐不住,在自己面前崩潰大哭的時候,也或許是她似有似無地表現出對自己的求助和依賴的時候,也或許是在她照顧生病的自己一整夜的時候。
總之,那種被需要被關心的感覺,大大填補了他自小深埋在心中的孤獨感和恐慌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