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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周游有些恍惚。
兩人走了幾分鐘,喧雜聲漸漸灌入耳中,背著手伸長脖子看熱鬧的村民,每見有賓客到訪,便如棲息在墻頭無毛的鳥,唧喳一聲,哄散開來。
視野開闊,詹洋和譚周游兩人雙雙抬頭,入目一棟富麗堂皇的多層別墅,與周圍排排泛灰的老舊自建房格格不入。
從叁樓延伸出一張巨大的黑色遮陽網,網上是艷陽天,網下是哭喪的家屬、等待吊孝的親朋好友、做法的道士、幫忙的鄰居…披麻戴孝,鑼鼓喧天,人影憧憧,白幡飄飄…
非人間的場景,步入的一瞬間,陰暗傾注,仿佛聞到了死的氣息。
詹洋立即后退兩步,退出隔絕生與死般的網兜。
譚周游以為她傷心,踟躕著,輕輕環了下她的肩膀。
詹洋反被嚇一跳,抬頭,“你干嘛?”
譚周游收回手,尷尬得不知怎么回答。
詹洋沒有察覺他的異常,她一臉發怵地拉著他往外走,念叨:“農村葬禮怎么弄得跟鬼片一樣,嚇死人了。”
“…那你不進去了嗎?”
“等我爸叫我了我再去吧。”
“你不想看你爺爺最后一眼嗎?”
日頭下,詹洋居然打了個寒噤,瞪他,“什么最后一眼,都已經去世了!說的這么瘆人,是不是故意嚇唬我?”
“…沒有。”
“哼。”
等走出很遠,聽不到那些聲音了,詹洋才松開他的手。
她站上一個小土坡,望著雜草叢生的一片田野,自言自語:“明明跟爺爺不親,但是聽到他去世,心里還是有點難過。”
譚周游不會安慰人,費力道:“生老病死,人之常情。”
詹洋側眸,“你爸爸去世的時候,你很難過吧?”
田間飛來一只蜻蜓,調皮地掠過他頭頂,似在給予他勇氣,譚周游默了會,輕輕說:“不難過。”
他把目光投向遠處連綿的矮屋,他曾在這樣的瓦房里住了十六年。不過他從不羨慕別人擁有精奢的房子,昂貴的著裝,他只羨慕不用挨打的人生,他只是想,生命不再疼痛。
所以當聽到父親意外身亡的消息,譚周游沒有難過,只有深深的解脫。
那他還說來看看他爸?詹洋略有些意外,猜測:“你跟你爸爸也不親?”
“我爸經常打我。”
詹洋立即懂了,表示理解的點頭,“人之常情。”
他詫異地轉頭,“你不覺得我沒良心嗎?”在父親的葬禮上他沒流一滴眼淚,沒跪一次草墊,所有人都指責他沒良心。
詹洋微微掙眼,“怎么會,你是獨立的個體,有權以自己的方式處理這些情感。”詹洋聳聳肩,“而且,聽起來是你爸的錯,生了就好好養啊,打小孩算什么本事。”
獨立的個體…
她語調淡淡,之于他,卻有著振聾發聵的力量。
譚周游神色撼然,心口久久觸動。
一直以來束縛他的道德枷鎖,竟然被她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化解了,仿佛微風搖曳草尖,那么輕盈,那么自然,那么微不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