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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畢,三四個女人魚貫而入,身上都駝著東西,看來有些疲憊。沒有想像中鮫人當有的魚尾,或滿身鱗片,唯一與人類不相同的地方,大概就只有眼珠被一層白膜蒙住,像人類瞎眼那樣眼珠子里混濁不堪。
「河神大人,請回避?!诡I頭的那個女人用詞雖然禮貌疏離,但語氣上頗不客氣,若不是與河神熟識到極點,就是她現在不悅到極點。
抑或是,兩者皆是。
「是是是,應當的?!购由裨谒毫鑵枴坏哪抗庀?,匆匆退場。
河神一離場,鮫人們一擁而上,將凌馨團團圍住。
對凌馨的態度倒是很客氣的,一邊在她身上忙碌,一邊一人一口抱怨最近鮫人族有多忙多忙,河神那個傢伙居然憑著交情要她們連夜趕工,要是錯過鮫人族新生巫女的壽宴就完蛋了之類的。
「只是他竟對一個人類如此上心,我以為他挺懼怕人類的。」領頭那個鮫人滿是感慨的說,一邊幫她編辮子。
懼怕人類……
「以前河神大人經歷了什么,姊姊們可知?」想要了解他,想知道他的過去,這份心思突然是那么澄明,讓凌馨脫口而出。
「連我們鮫人族的壽命在神的漫漫歲月中都只是白駒過隙,我們又怎么能知呢!只是他的過去并不重要,人類壽命有限,要把握當下才是。」她竟軟下語氣認真開導著。「若有緣的話,就早早成了吧!曖昧還是什么培養感情的,多浪費時間……」
「不……姊姊們怕是誤會了?!沽柢斑B忙否認。「區區一個凡人跟神攀親帶故的,豈不是褻瀆了嗎?」
「褻瀆不褻瀆,該是神說的算吧?好妹妹,你可曾從河神大人眼中看到褻瀆二字?只不過是你的自卑,不許自己攀親帶故,也不許神攀親帶故罷了?!狗置餮凵嫌幸粚影啄っ芍?,像是死魚的眼白那般,卻比誰都看得透徹。
對了,好像的確是這樣的。
為什么不相信他的每個真誠的眼神,害怕自己一旦相信了、深陷了,也不過是個凡人可以被神隨意丟棄。
又或是,一切發展的太快了,自己搶一步先隔開了一道『褻瀆』的墻,不讓人翻進來,也不愿踏出去。
人的壽命雖然很短,但感情這種東西也不是一蹴可幾的??!
凌馨細細品味著她們的言語,又回想起姮娥之花中河神無味的生活……
她下定決心,不論他們之間變成怎樣的關係,她都會努力豐富河神的每一天。不會再讓他一天到晚只是喝茶下棋了!
就算她能保證的,只有人類能活的這一小段光陰,她也要讓他能體會些其他的才是。
鮫人們將她打扮完,很滿意自己的作品似的打量著她,然后對她說了很多祝福的話就匆匆離去了。
凌馨一個人在大殿的鏡子前看著自己的模樣。
好陌生。
像是久別重逢的故人,有點尷尬的考慮著要不要揮手打招呼。
身為一個獨自帶孩子的母親,她已經忘記上一次認真打扮是什么時候了。
不是厭惡的。
女人的骨子里都是愛美的,只是她整個心思不在自己身上,為求方便也就不怎么注重了。
直裾曳地,鮫綃所製,行走飄然,搖曳生姿。她從不是個妄想之人,可是鏡中那人確像天仙謫地,單單是改了衣裝、妝容,竟有如此大的改變。
她選了杏黃色為主調,不若明黃色那樣亮眼奪目,是較為內斂,卻溫暖無比的顏色,領邊設計了她看不懂的符紋,河神堅持要是金銀線摻入所製,鮫人姊姊們解釋,大概是為了讓她看起來貴氣。
額前掛有鏤金華勝,左右各兩條小辮子掛在身前,發絲一部分挽成髻在頭頂用銀白打磨光滑如鏡的冠作固定,其馀大多頭發都是披散在身后的。
這副裝扮讓她想起自己兒時,一下子年輕太多讓她有些難以適應。
不是厭惡的。
她只是不知道自己原來可以是這副模樣。
凌馨待過大宅院,也曾經打扮過浮夸貴氣。但那些珠粉之氣下埋葬了所有她骨子里的稚氣和純真。在與夫人們交際時,總要換上一個個面具,身上所有的派頭,連頭上挽了怎樣的髻,都是她們表達權力和財力的象徵。
現在鏡子里的她,只像個不小心貪玩掉入人間的調皮仙子。
那樣的尊貴,那樣美麗,卻是天真稚氣未脫的模樣。
河神不知何時也在鏡中出現,凌馨轉頭看他。
不知怎么的有點羞愧,還是不知有意無意的繞了一圈給他看。
叔顗相當滿意,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了。
他鼓掌著,但是無聲的那種,因為看呆愣了,手掌和手掌碰合的很緩慢,正如他們之間,不需要聲響。
看到這表情,凌馨輕輕地笑了。
「叔顗,如此一來有資格當你的巫了嗎?」凌馨笑著問。
叔顗點了點頭。
其實不需要這些也沒關係的。
最令人驚艷的其實是凌馨的神情。
不過是換了身裝扮,她的神情、她對他原本疏離的態度……
很多難以言傳的細節,好似正在悄悄改變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