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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真,赤誠,未蒙一絲陰霾,背景簡單得像一張白紙。他幾乎在立刻就能下論斷——這是個非常忠誠的孩子。
月相規律地由缺變圓,又由圓變缺。每個月兩次,她在固定的時間出現,這是醫療組建議的時間間隔,為了讓他逐漸嘗試減輕對向導素的依賴,他是這么做的。但云曜很快發現這是自己忍耐的極限。
充斥著尖銳噪聲的世界終于重歸寂靜,在這樣的寧靜里,石頭一樣堅硬冰冷的心臟反而重新變回一團悸動的血肉。
他靠近,然后深陷,很快習慣她成為生活的一部分。多巴胺、苯乙胺,大腦里與愛情有關的化學物質為一切蒙上了一層夢幻的濾鏡,生性冷酷淡漠的皇帝陛下也并不能免俗。
怎么看都可愛。這么柔軟,濕漉漉的眼睛像蒙著一層淡淡的水霧。靠近時會心跳加速,情緒不由自主地牽動,說話的聲音都放得更輕。想親近她,想吻她,想把她時時刻刻留在身邊。有誰敢多看她一眼,就把那雙眼睛挖出來。
可她總是很緊張。
后背微微繃緊,呼吸也很小心地屏著,軟軟的手心攥出了一點涼意。她自以為掩飾得很好,但以哨兵的觀察力,他能很清晰地看得到她眼睫的每一次顫動。
要足夠久的撫慰才能讓她稍微放松下來,然而無論他內心多么期盼,只在很偶爾的時刻,那雙圓圓的黑眼睛才會悄悄瞄向他,又迅速移開視線。
在很長一段時間里,他以為這是并不愉快的相遇造成的后果。可是已經發生過的事實,即使是他也無法改變,皇帝驚訝地發現自己居然也會產生類似焦躁的情緒。
別怕,不要怕我……放柔聲音,放緩語氣,抱在懷里安撫,皇帝拿出了他所能做到的最溫柔的態度,但洛紗并沒有因此而對他更加親近。
他曾以為,只要有足夠多的時間和耐心,這些都能改變。
皇帝從來不怕別人想從他手里要什么。只要她開口,她所能想象的一切,他都給得出、做得到。
城府再深沉的人他也洞若觀火,因為有所求者終為其絆。而真正簡單的人卻成了難解的謎題,因為她真的不期待從他這里得到什么。
關心則亂!
他完全看得清原因,卻不可自拔地深陷局中。為之牽掛心神,為之患得患失,種種從未困擾過他的情緒逐一浮出水面。對于高高在上的皇帝來說,這樣的被動極其陌生。好在她的動向仍然在他掌控之下,她甚至住進了皇宮,按部就班地為成為他的向導和妻子做準備。他曾因此以為兩人之間的狀態仍然處于可控的平衡。
他們相遇的那一年,洛紗才十五歲多一點,對未來唯一的規劃是成為一名戰爭向導。
理智上,他知道這些主動奔赴礦區的哨向,是帝國最堅韌、最勇敢的一批戰士。然而情感上,他看著懷里小小的女孩,卻只覺得她這么年幼、這么柔軟,像一個易碎的夢境,好像連呼吸重一些都會消失,只有捧在手心里不錯眼地盯著。
即使心知白塔的安全程度僅次于皇宮,然而她不在眼皮底下的時候,他還是無法心安。那段時間特情處的調動很頻繁,最精銳的護衛幾乎全被調去守衛她一人,而最后,他甚至以特別任務的方式從Clavis召回了云暝。
他從不會為了既定的事實追悔莫及,但在那以后,皇帝仍然不可避免地想過,如果那時他沒有把云暝送到她身邊會怎么樣?或者如果這個人不是云暝會怎么樣?那么他當然活不到這個時候,可是一切似乎也不會發生什么根本的改變。
史無前例的暴怒沖上心頭的時候,他有一瞬是真的想殺了云暝,甚至是以無比強大的理智逼迫自己,才松開了扼著他喉嚨的手。而他親手養大的孩子是這么了解他,云暝說的每一句話,都像刀刃一樣毫不留情地割開他一直以來維持的表象。
對他緊閉的心門,會毫無保留地對另一個人敞開。
比起怒,也許痛才是真正令他陌生的感受。皇帝堅不可摧,從不動搖,但他此刻才發現,自己的心或許是已經修成了銅墻鐵壁,可洛紗的存在就是那個應力集中的點,她輕輕地撥動一下,金屬從中斷裂。
那一天她安撫了他。精神域交融是極奇妙的體驗,對于曾經感知失控的哨兵來說更是如此。他被她的精神力包裹著,她像光或者水,無處不在,無所不能,而他渴求她的存在與照耀。某種一直以來的平衡正在打破,而他發現自己甘之如飴。
強勢威嚴,言出法隨,一切他處世的方式在她面前都不再成立。他一退再退,毫無底線地讓步,毫無原則地容忍,因為他不敢想象那雙眼睛看著他的時候,在瑟縮以外,再帶上痛苦或怨恨。
如果一切能這樣發展下去,也許也是某種圓滿。
然而那一天,他的弟弟與三萬名將士一同,消失在南十字懸臂區,只把昏迷的她送回了他的身邊。
戰爭爆發,他要做的決策千頭萬緒,每一項都關系著帝國的未來。他是支撐帝國意志的主心骨,必須要永遠冷靜堅定,甚至沒有時間為失去唯一的親人而痛苦。那段時間,除了戰事以外,他全部的精力都放在她身上,擔心她也會因此而死。
這個孩子遠比他想象得要堅強。
她在痊愈,某種堅韌的意志仍然在支撐著她求生,從深度昏迷中醒過來,在第一時間配合帝國的所有調查和研究,盡一個戰士的責任。然而她也遠比他想象得要痛苦。與她一天天好轉的身體對應,那雙總是晶亮亮的黑眼睛正在永久地沉寂下去。
他徒勞地把她擁在懷中,想給她一絲力所能及的溫暖,她卻在微微顫抖著,并不是因為冷。
皇帝從很久以前就知道自己絕不能失去她,卻直到現在才發現,他同樣無法眼睜睜地看著她黯淡褪色。
她站在他面前,請求踏上那在眾人看來幾乎是必死的旅程時,有一剎那,他短暫地晃了神。接近二十年過去,他竟然第一次想起了那只畫眉鳥。它飛來他的窗前,卻終究不會為他停留。
命運眷顧過他一次,把星星送到他的面前,他緊緊抓住了她,想把她藏在掌心。他沒有真的失去愛的能力,但是第二次,命運不再給他這樣的幸運。
都結束了。
云曜平靜地想著,至少最后,她活了下來,找回了她需要的人,而他終究無需親口說出告別。
地平線上,血色的殘陽正在灑下最后的余暉,映進寢宮里,滿墻火燒般的紅。曾經簡潔空曠的寢殿里,如今毛絨玩偶堆得滿地都是,和他的習慣極其不符的裝飾,到處都顯示著一個年輕女孩在這里生活過的痕跡。
長達六個月的戰爭過去,皇帝坐下來,玻璃一樣的銀色眼眸里,終于顯露出了一絲疲憊的模樣。
他微微閉上眼睛,吩咐電子管家:“整理好這些東西送走。”
而電子管家卻沒有應聲。
皇帝以為它是沒聽清自己的命令,過了幾秒,他睜眼,瞳孔卻頓時不可置信地緊縮。
宮殿門口探出了一個小腦袋,正眨著眼睛,用有些疑惑的眼神看著他。
“怎么要送走啊?這些我還想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