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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劍上的血，云瑯心下稍微有些平靜，她斜眼看著自己右手的袖子，晃了晃：“割、袍、斷、義……”一字一字，咬牙切齒。

“你！……”玉登雪的臉不知是急紅的還是羞紅的，可云瑯的袖子確實是被他割斷的。

“你這人怎么這樣！”不知怎么他心里微微反酸，他不想的……

“云瑯，那你劃破了我的臉，這算什么，這又算什么？！”

云瑯看著玉登雪微微有些錯愕，不得不承認玉登雪這張臉雖不會在第一眼時覺得驚艷，卻很耐看。她的確是一時報復(fù)感，劍走偏鋒劃了他的臉。

誰叫他半年前突然對她冷漠，是他先不顧兄弟之情，究其原因竟然是他迷上了勾欄里頭一個姑娘。

哼，昨夜，她就是有意的。

不過，今日找他比武的事情可沒這些人相信的這么簡單。

“技不如人你還有臉說！”玉登雪的大哥玉時雨皺眉一聲呵斥，他剛才清楚的看到，云瑯原本刺向玉登雪脖子的劍，在眨眼間一轉(zhuǎn)，劃在了玉登雪的臉上。

玉登雪心知云瑯手下留情，但他又何嘗不是將割在云瑯胳膊上的劍，轉(zhuǎn)向割在她的袖子上！

他哪里想到什么割袍斷義？冤死他了，以后他們還能不能愉快的玩耍了？

都說云瑯這人性子古怪，確實古怪到他適應(yīng)不過來??！今天是云瑯先動的手，應(yīng)該說昨晚云瑯就在惹他！

“徹兒……”玉登雪萬般為難之中叫出云瑯的小名來。

云徹是云瑯的本名，“瑯琊”是她的字，后來“琊”字被省略，跟她熟的都直接叫她“云瑯”。

聽他叫出她的本名，云瑯一愣，胸口似被什么撞了下。良久，她收劍，轉(zhuǎn)身，離開了。

雪球見機行事趕緊上前牽住大白的韁繩，他家小祖宗現(xiàn)在火氣正大，他可不敢上前去招惹，回府了最好是少說話多做事……

*

云家的奶娘將自家小侯爺給領(lǐng)了回去，奶娘找人上玉家登門致歉，又道云小侯爺房里去安慰一番，命雪球端了云瑯最喜歡吃的糕點，小侯爺一塊不曾動過。云瑯那張臉冷的像冰柱子一樣。

“徹兒，你何苦這樣？”也只有奶娘能猜到云瑯的用意，云瑯是想上戰(zhàn)場，而玉登雪因為玉鉉的原因能在朝中當(dāng)個小將軍，云瑯卻被沒有被封過將，承襲的侯位，也不過是個頭銜。

可是猜到又怎樣，云瑯覺得自己是被逼的。

她就是想要上陣殺敵，若生，為侯府，可建功，為自己，可拓名。若死，便也一了百了，要是這樣成天游手好閑，死在玩樂中，還真不如死在戰(zhàn)場上。

她堂兄云清，浮屠塔的最高將領(lǐng)，統(tǒng)領(lǐng)西秦八萬浮屠塔鐵騎。她的父親云野是曾經(jīng)的西秦猛將，是十幾年前讓人聞風(fēng)喪膽的戰(zhàn)神鎮(zhèn)南侯。不過這些都是過去的事情了，有些事情她記不得了，也不想去深究。但是這些云家血脈里骨子里頭的傲氣，是旁人不能懂的！

她云家后人即便是只有兩個了，也不能讓別人看扁了！云家世代為皇帝賣命，族中的人幾乎都死了，只剩下云清和云瑯兩個。

即使當(dāng)今皇上還有攝政王，不會想到她，即使羽候府在十五年前就落寞了，從四年前子嬰帝登基，她云瑯就被人遺忘了！

或許新君眼里她與那些不學(xué)無術(shù)的紈绔一樣。

可別忘了，她爹是英雄，她爹是戰(zhàn)死沙場的！生為羽候的獨子，要她如何甘愿活得窩囊！

所以，今天發(fā)生的事情都是她一心策劃的，她想征戰(zhàn)沙場，她想建功立業(yè)。

她嫉妒比她大半個月的玉登雪，憑什么玉登雪就能上戰(zhàn)場？就因為他老子還沒死？

西秦陷入危難，姚國即將對西秦開戰(zhàn)，稍微有點眼光的人呢就能看出來。

而且前幾日攝政王接見云清還有玉鉉，單從這一點就可以看出來，西秦即將面臨一場生死存亡之戰(zhàn)。

即便是這樣危難之時，攝政王也沒想到她云瑯嗎？

“徹兒啊，你堂兄當(dāng)年花了好長時間才找到你，就是希望你能平平安安的活著，叫奶娘說你就別攪和那些戰(zhàn)事了……”云府奶娘邊說邊抹著眼淚……“你娘親當(dāng)初生下你三天都沒一個人來看你，可憐你娘就是為了生下你，就這么走了……侯府正院，三天不讓人通傳，我感覺到出了什么大事。要帶著你出梨香院……”

“然后那些守著梨香院的侍衛(wèi)也不讓人出院子。奶娘一直抱著懷中的小主子坐到了晚上，這個時候院子外頭漸漸熱鬧大了起來。等您院子外侍衛(wèi)和丫鬟來來回回的走了幾趟，您趕緊抱上懷中的我出去……聽到我爹戰(zhàn)死沙場的消息，又抱著我說這是老爺生前留下的獨子，于是我才能繼承鎮(zhèn)南侯的位置……奶娘，您這些話我都爛熟于心了，您也別再說了?！?

——再說她也不記得了。

“反正，這戰(zhàn)場小爺我是上定了，不管怎樣小爺我不能輸給玉登雪，我會讓他知道他武功有多差，他們玉家的劍法和我爹的劍法根本沒有可比性！”

云瑯小臉上眉頭緊皺，目光犀利。每每想到玉家，就會想起她戰(zhàn)死沙場的老爹，而玉鉉身為她老爹的副將，卻能封妻蔭子，累積功勛……云瑯想到這一點，對玉家的人是說不出的憤恨。

“侯爺侯爺，將軍來了！”房外雪球氣喘吁吁的跑來稟報，雪球說的將軍正是云清。

“堂兄？”云瑯眉頭一皺，云清此時來，莫非是為她當(dāng)街拔劍與玉登雪相斗之事？

一定是了。

云清高大的身影穿過梨花林，從雪白的梨花地里走過，云瑯已站在門框處，她朝云清抱拳行禮：“堂兄?！?

云清的眼神陰森凜冽中帶著一絲淡淡的柔情，他看著云瑯好久才說道：“云瑯，王爺封你為二品驃騎……”

云瑯一愣，癡然看向云清，她似乎聽到他一聲嘆息，記憶中的云清絕對不是傷春悲秋的人物，他果敢堅毅不該是這個樣子的……也許她聽錯了，那絕不是嘆息。

“云瑯謝皇上，謝攝政王?！痹片樄虻?，云清所說算是圣上口諭，她謝恩，已算禮成。

云清寬大的手臂將她扶起，目光凜冽而又犀利。

云瑯見他轉(zhuǎn)身要走，突然想起一事，說道：“聽聞兄長一直在尋找一個女人？”

云清一愣，沒有轉(zhuǎn)身，云瑯能看出云清背影中的尷尬。

“兄長曾送一批美人去彥城，而在彥城‘幸’過一個美人，可事后卻不記得了，隔了三日才想起那美人，只是那美人已被彥城城主送去姚國了，不知可有此事？”

云清愣了好久，轉(zhuǎn)身望向云瑯，聲音寒得如同霜天里的寒霜，“你查我？”

云瑯搖頭，冷靜道：“不，云瑯只是關(guān)心兄長。”

云清深看了云瑯一眼，沒有繼續(xù)再說什么，他轉(zhuǎn)身：“一個女人罷了，你不要再查了?！?

云瑯一愣，她本以為自己發(fā)現(xiàn)了云清一點點“小弱點”，可沒有想到云清他毫不買賬。

云瑯不懂男女情事，很疑惑的站在原地。她手撫上額頭，心道：真的是她多慮了嗎？當(dāng)她得知冷酷無情的云清竟然在費力的找一個姑娘時，別提有多么驚訝了，完全不曾料到云清竟然會對一個伺候過他一個晚上的女人感興趣？

于是她也開始暗中查這個美人的一些事，她還想將這個女人找出來后，如果云清喜歡就做個順?biāo)饲榈馁浰徒o云清，雖然事后查到這個美人兒被彥城送給了姚國君主，后來又被姚國送到蜀中去了。

也難怪過了這么久云清沒有絲毫的反應(yīng)，原來他早就沒查了?；蛟S只是一時興趣而已。

云瑯沒有繼續(xù)想云清的事，她現(xiàn)在要想的是她自己的事情，她被封了二品和玉登雪他爹玉鉉是平起平坐了?？梢娝m然死了，攝政王還是念著鎮(zhèn)南侯府一家的功勛，她爹年輕時時為國捐軀，也是十幾年前，她爹在邵州一戰(zhàn)中身中數(shù)箭，仍舊一舉拿下了禹朝一個將軍的首級。

那個時候她爹的威名也如那個姚國的容與侯之子一樣，威懾三國，讓人聞風(fēng)喪膽。

可是鎮(zhèn)南侯府的盛景，至她爹死去后就衰敗了，她爹死后無子，就留她一個女兒，她奶奶死的時候都不知道她是女兒，奶娘騙了老夫人，讓她繼承了鎮(zhèn)南侯的爵位，這侯爺一當(dāng)就是十五年。鎮(zhèn)南侯府的一座空殼就是她和奶娘在支撐著，暗地里不知受到了多少人的笑話與擠兌。

想曾經(jīng)的時候她爹在的時候，那些人哪里敢說鎮(zhèn)南侯府的不是？更可惡的是玉登雪的老爹竟然一爬再爬爬到了正二品大將的位置，她見不得那些和她玩的伙伴巴結(jié)玉登雪，他玉登雪除了他爹還活著領(lǐng)了功勛外，在她眼里什么都不是！

云瑯在梨花地里愉快的練劍，十五年！她終于可以上陣殺敵了。

陰云霧籠的長安，她壓抑的太久了！十五年寄人籬下，她要上戰(zhàn)場殺個痛快！

可是她永遠不會料到，在她就要上戰(zhàn)場的時候，一個人的出現(xiàn)，顛覆了她的人生。

以往她不曾質(zhì)問過那一段腦海中空白的記憶。

原來，云瑯終究不是云瑯琊，也不是云徹……

她不是云徹，不是西秦鎮(zhèn)南侯府的小侯爺。

她是云瑯，生長在姚國容與的云瑯啊……

及笄之年如鮮花般燦爛的記憶。

那一年初回容與的她，邂逅了姚國容與侯嫡子薄彥。

她是云瑯，一個少年時生長在山林里面的野丫頭，一個整日舞刀弄劍，追在山里面教訓(xùn)那些山野農(nóng)夫家的野小子的云瑯。

而西秦鎮(zhèn)南侯府的小侯爺，于她只是另一個身份而已。她“十五年的記憶”都只是陰謀家編織入她腦中的一個殘缺的“夢”。關(guān)于奶娘關(guān)于鎮(zhèn)南侯那個偉大的戰(zhàn)神父親，也不過是一場做了三年的夢，他們不該是存在于她腦海的記憶，而是屬于另一個女孩子的。

云瑯茫然的望著眼前漆黑的營帳，才披上戰(zhàn)甲也不過是昨日的事，為什么要這樣對她，她不過是想為一個“父親”一個戰(zhàn)神的英明而戰(zhàn)斗一場。

可是她沒有這個機會了。她不是云徹，不是他的女兒。

她是云瑯，容與云瑯。

*

“看來你清醒了?！?

黑暗的營帳中，漆黑的角落里坐著一個人，他一身黑衣，聲音冷的如同冰池中的水。營帳中唯一一點光束也照不到那個角落，看不清他的人影，只能聽到他寒冷如冰的聲音，很冷，如同雪壓著虬枝的蒼勁，帶著一種近乎于空靈的詭異感受。

云瑯一手捂著脹痛的頭，一手緩緩的伸向大軍桌。她的手還沒有碰到桌子，一個黑影就擋在了她的身前。

“你別動?！币刮鄤Φ种念~頭說道。

云瑯瑟縮在桌下，這里并不冷，她也不會感到冷，可是她的身子一直顫抖著。

“清醒了，就說出來，你是誰?！?

黑暗的角落里又傳來那個冰冷入骨的聲音。

“云瑯……容與，云瑯……”

女孩冷靜的重復(fù)道，一雙清冷的眼里帶著凄冷和難以忍受的痛苦。

“看來解藥的效果不錯?！焙诎抵心莻€人終于離開椅子，朝她走來。

屋中唯一的一點光線下，云瑯看到那個黑衣人頎長清瘦的身影，還有他臉上那一張的玉面。

“怎么，記起我是誰了嗎？”

那人側(cè)著臉，唯一的一束光線中，他的薄唇似笑非笑，性感的弧度神秘又詭異。

“是你……”云瑯驚恐的發(fā)出聲，“你是那個……音公子……那日我見過你的……”

“云姑娘記性不錯，五年前你只見過我一面，況且你還服用過‘忘川’，看來我當(dāng)時給姑娘留下了很深刻的映像?！?

云瑯冷笑：“的確深刻?！币粋€武功如魔鬼般高深莫測的人，還是一個走火入魔的人，竟然活在世上沒死，她能不記得嗎？她落在公儀音這個人手里，除了被他宰割，她還怎么反抗？可她沒有死，因為姚國君主拿一個人性命威脅她，要她替他們辦事。

云瑯在沉思之中已被公儀音握住了手腕，那人冷笑：“看來這解藥使姑娘恢復(fù)的不錯，才小半個時辰，姑娘體內(nèi)的忘川之毒已解了……”

云瑯被夜梧扶著站起來，笑道：“我起初還在懷疑三年前我才‘十二歲’為何就已來了癸水，原來是我并非云瑯琊，而這具身體三年前早已滿了及笄……”

公儀音抿著薄唇，沒有說話。云瑯望著他冰冷的側(cè)面，繼續(xù)問道：“我想知道真正的鎮(zhèn)南王侯爺，真正的云瑯琊，她怎么了？”

云瑯并不知道這一問在自己心中代表了什么，她竟然會為一個人的命運擔(dān)心，曾經(jīng)除了家人除了那個少年，她從未對其他人擔(dān)心過，她竟然會對一個人擔(dān)心。她擔(dān)心那個云徹，那個與玉家有婚約的云徹。

“云姑娘你自身尚且難保？還有心思去管一個你根本沒見過的人？”夜梧冷著臉替自己的主子爺，回復(fù)這個“無理取鬧”的女人，“云姑娘應(yīng)該清楚這一趟主子爺親自來長安喚醒你的記憶是為什么，現(xiàn)在我朝與西秦已經(jīng)打起來了，云姑娘就是這一仗中最關(guān)鍵的人物！”

云瑯冷笑：“要我以鎮(zhèn)南侯的身份叛離西秦？”

她冷靜的雙目帶著幾分哀傷與絕望，“我做不到。”

公儀音面色無波，仿佛一切都只在他預(yù)料只在，他冷冷道：“做不到也得做，你是姚國人，是容與人。而且你應(yīng)該知道，薄彥的命運與你牽系在一起，他榮你榮，他亡你亡……”

云瑯的面容剎時間變成青灰色。

——他榮你榮，他亡你亡。就像是咒語，在這個漆黑的營帳中，將她死死地囚住。

“請公子指示?！?

她跪在地上，額頭上的冷汗已一滴滴滑落鼻梁。

公儀音尚算滿意的將懷中一份密函遞給她。

“一切都交代的很清楚了，你自己看。夜梧留給你，必要的時候和我聯(lián)系?！惫珒x音黑色的身影消失在營帳內(nèi)。

公儀音一走，大軍桌前的一只蠟燭被點燃了。

這一點光線竟然讓云瑯很不適應(yīng)，她抬起袖子去遮擋。

夜梧以為她是久經(jīng)黑暗覺得刺眼，卻不知云瑯是想遮擋住自己此刻的狼狽模樣。

夜梧在她身前，輕聲說道：“七日之內(nèi)將秦軍主力引至三門峽，薄將軍的人已在三門峽附近設(shè)伏，這一趟……”

——西秦定會全軍覆沒。

云瑯沒有說話，只是沉默的點頭，她望著云清，突然問道：“以前的鎮(zhèn)南侯，她真的死了嗎？”

夜梧眉峰一冷，心道這女子也真是仁心不改，這種問題即便問千遍也無濟于事，鎮(zhèn)南侯即便是活著又怎樣？她都不能保護自己了，還在關(guān)心別人死活。

“沒有，幾年前公子抓住了鎮(zhèn)南侯，卻一時大意讓她逃了，這話你最好別再問了?！?

云瑯一震，從公子音手中逃脫的人，難怪剛才她問的時候他會那么生氣，原來是這個道理！　　云瑯?biāo)扑闪艘豢跉?，還好鎮(zhèn)南侯逃了，沒有落于公子音之手，沒有死掉也好。只是不知道到云徹，她逃到哪里去了，但愿早已遠離三國亂世。

夜梧見云瑯一臉長吁一口氣的神情，搖頭冷笑：“云將軍你還是考慮一下，七日之后，三門峽一役，薄將軍可是做好萬全的準(zhǔn)備，薄將軍這一役是名留青史還是全軍覆沒，可全捏在姑娘手里?！?

云瑯冷靜的眼中略有疲憊之色，緩緩道：“我知道?！?

強大的西秦在攝政王婁非墨手中敗得徹徹底底，自秦王叛離西秦后，西秦的形勢可謂雪上加霜，西秦靠著云清八萬浮屠塔核心力量的威名，茍延殘喘……

姚國所懼怕的，薄彥懼怕的不過是西秦的浮屠塔罷了！其實浮屠塔到底有多強，只有云清知道。

——而云清他也會動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