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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我說錯了?還是你們就是看對方日子太久了,心里不舒服正好今日干一架,往死里打才痛快?”楊焉給樊過雪擦完藥酒又轉過去給桑錦文擦。
他一說完兩位少年各自搖頭。
楊焉一瞇眼,道:“不是這樣又是怎樣?總有一個無理取鬧的在先,然后又一觸不合動了怒,這場架才能持續上兩刻鐘啊……不然還權當你們在練武比試不成?”
楊焉將桑錦文的褲管卷起來,看到錦文的小白腿上傷口不多,微松了口氣,緩緩的蘸著藥酒給他擦拭淤青。
“嘶……”桑錦文感覺到疼,卻不敢叫出聲。他心里怕人笑話。
“那又是為何哭?剛才兩個哭的滿臉淚水又是為何?”
“他是痛的。”桑錦文抬起頭說道。
樊過雪額角一跳,說道:“他是哭桑當家的不要他了!”——你若不仁,我便不義。要抖,就全都抖出來。
桑錦文聞言隨手扯了床榻上的枕頭,朝樊過雪扔了過去。樊過雪伸手去擋,那枕頭落在兩張床中間的茶幾上,砸得茶壺茶杯往下亂掉。
楊焉和趙戊臉又是一沉。
茶壺茶杯碰落一地后,房間里一片死寂。
靜初一推開門,眼睛掃了一眼沉默的幾人,端著藥碗朝床榻走去,走到茶幾處就看到一地的碎瓷片。
唇角抖了一下:“……”
——又打了一架?
桑靜初覺得是該好好和這兩個少年談一談了,這樣長期打鬧下去,大茶樓里不得安寧,不若就將他們兩個分開吧。
靜初正在沉思這兩人的事。過雪端起她手中的一個藥碗,一口氣喝下,放了藥碗,低頭支支吾吾地說道:“對不起……”
桑錦文錯愕了一下,端著藥碗朝錦文走去的靜初也小吃驚。
房里安靜了一會兒,聽桑錦文說道:“我也不對……”
屋內的幾人松了一口氣。
樓下有守衛在喊楊管事。
楊焉疑惑了一下,放下手中的藥瓶,看了幾人一眼往房外走。
“什么事?”站樓道里楊焉問守衛。
那守衛小跑上來說道:“有一個十六七歲的公子,說和楊管事是故人……他姓桑。”
楊焉一聽,震驚的同時,臉上浮上欣喜若狂的神情,守衛見狀詫異,回過神時,楊焉已沖下樓了。
*
桑為霜在芙蓉門大茶樓外沒等多久就看到楊焉匆匆忙忙地朝樓外走來。
進芙蓉門規矩太多,她費了好一番口舌才進來,還好有這“車夫先生”帶路。
“桑當家!”楊焉吩咐守衛們給桑為霜拿行李,又吩咐小廝牽著馬車去馬房。
楊焉領著桑為霜往大茶樓里走,一壁走一壁的問她進來的情況。
為霜笑道:“我來時一路順利,想必秦王不日也會回來。”
桑為霜一壁走一壁分神打量這座大茶樓,聽說是蜀中芙蓉門的大標志之一,而且因為秦王經常到訪而在蜀中十分聞名。也聽說蜀中文武官員和蜀地才子經常光顧這里,而這里卻沒有一個正式點的名字,叫來叫去被蜀中百姓們叫成了“大茶樓”。
“這里的屏風是誰畫的。”桑為霜指著殿中一八頁屏風問道。
楊焉笑道:“有兩頁是秦王所繪,有兩頁是赫連丞相所繪,還有幾頁是蜀地著名的畫師所繪。”
桑為霜自是看出繪著荷花和瓊花的那兩頁是婁蒹葭的手筆,她點頭笑道:“這屏風若傳個幾十年,就成稀罕的了,可是集大家之手……”
楊焉也點頭笑,“正是這個理,世間名畫固然多,卻不及屏風有使用價值,況且這還是出至秦王赫連丞相和幾個蜀中名人之手,一具歷史意義,二具藝術價值。前頭秦侍衛還說要我加強守衛好生看著這屏風呢……”
“秦庚啊……”桑為霜微微勾唇,“看來大茶樓里的菜色不錯,他可喜歡到處吃名菜了。”
楊焉一聽,低頭對身邊的守衛吩咐道:“快去準備芙蓉宴。”
守衛一愣,這芙蓉宴共計一百八十八道菜,等閑一日是做不成的,往年秦王來吃芙蓉宴都是提前三日下達命令,爾后大茶樓再去準備。
“這些日子麻煩你幫我照顧小錦了。”桑為霜停下腳步望向楊焉。
楊焉一愣,想起桑錦文和樊過雪的事,白凈的臉微紅。
“小錦在哪里我去看看他。”
楊焉胸口發緊,微垂著頭領著桑為霜朝樓上走。
“桑當家,跟我來吧……”
*
桑為霜一走進屋子就看到床榻上的兩個少年。
“大姐!”
一個額頭,頸子,纏著繃帶的少年衣衫不整的朝她跑過來,床榻上另一個少年還在指著他,提醒他“慢點”。
桑為霜凝住神色看著桑錦文好久,才驚訝道:“你怎么搞的?”
桑錦文低下頭,咬著唇,不說話。
樊過雪支支吾吾地說道:“桑當家,是我不好,我們……”
于是楊焉將事情的經過全部講給桑為霜聽了。
“哈哈……”
沒想到桑為霜聽后大笑了幾聲,連趙戊都覺得詫異。
桑錦文和樊過雪疑惑的望著桑為霜。
桑為霜扶著桑錦文回到床鋪,看著兩個少年道:“本來以為你們兩個脾氣太軟,少了少年人心性,看來是我多慮了。”
桑錦文和樊過雪更疑惑了,趙戊抿著唇不說話,楊焉疑惑的問道:“當家何出此言。”
桑為霜冷靜自持的目光望向楊焉,她道:“楊管事少年時刻曾打過架,犯過大錯?”
楊焉沉思了一下,微紅著臉道:“打過架,也犯過大錯……”
一道精光似電,讓楊焉大徹大悟,他懂了。
他邁著沉著穩重的步伐朝兩個少年走去,他溫潤的聲音在這個安靜的房間里響起。
“我爺爺曾經收過一個徒弟,那時候我和他打過一架,我斷了胳膊肘,吊了三個月才好。那一日我替爺爺清洗完最愛的紫砂茶壺,因為那一日得到消息有從南方來的舞女會在我家附近演出,于是將事情做好后去排隊看歌舞。回來后卻發現爺爺的紫砂壺摔碎了,我離開時是好好的,回來時卻成了碎片,當時我就想到只能是那個師叔,可是他不承認,硬說是我打破了紫砂嫁禍于他……”楊焉說起這一件事的時候,眉眼彎彎如新月,可見多年以后提起這一件事已不見當初的憤怒,“我沒有打破紫砂壺,卻和師叔打了一架,當時被打的半死,爺爺沒有安慰我,反而讓我抄了一個月的《茶經》,后來師叔離開了我家。之后很多年里對于茶具我一直很謹慎,每當我整理茶具的時候,就會想起那一灘摔成碎片的紫砂壺殘骸,想起爺爺的心疼,也會記得胳膊肘被拎斷的疼……然后一次一次的告訴自己不能再出錯了……”
楊焉溫柔的目光望向兩個少年,輕聲道:“少年時沖動點,犯了錯,若能記得,于你們也許是好事。我不敢說年少時候的錯誤我還能記得多少,那些錯誤能約束我多久我也不清楚,但是我想只要銘記了,那些約束會成為習慣……”
桑為霜驚奇又贊同的望向楊焉,她想楊焉也不失為一個了解她的存在,每每她想點到輒止的話,他都能替她詮釋清楚。
桑錦文和樊過雪望著楊焉,眼神復雜而又懵懂,楊焉笑了笑沒再多說,他知道他們會明白他說的話。
“我找廚房煮了一些粥我……錦文和過雪想吃嗎……”
房外一道嬌麗清淺的聲音傳來,房門被推開了,一身淡黃襦裙,桔紅色上襖的女孩端著食案從門外走進來。
楊焉望向桑靜初,才猛然想起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沒告知桑為霜。
“桑當家……”他轉身望向桑為霜。而桑為霜已朝桑靜初走去。
“靜初?……”疑惑與欣喜在她清冽的眼瞳中閃爍著,她的目光落在女孩那張俏麗的鵝蛋臉上。
桑靜初在望向桑為霜的時候有一絲驚奇與詫異,這個女子她一頭灰發一直垂落只膝蓋處,她的面色蒼白如紙,而一雙眼睛卻尤其清冽有神,她的容貌很美,卻與那些蜀中被稱為美人的人不同,這一種美帶著幾分詭異,絕不如蜀中花魁嫵媚明艷,也不是蜀中才女的清俊冷傲……
她是古樸中透著溫雅的璞玉,她的眼中有日月星輝,有江河湖海,就像一個從史冊中走來,活了很多年的人。
她是否看盡了人世滄桑,是否也如自己一樣對這人世失望又不得不帶笑面對,希望下一次還能去相信人間有愛……
靜初微彎的眼梢含笑,她的目光溫暖的如同溫泉里的水,一個很溫暖陽光的女孩,眼角眉梢帶笑,卻仍然可見那一股輕愁,是仇怨是失落是凄冷……是一如桑為霜當初的失落。
“靜初!”桑為霜覺得有人拿針在扎她的喉嚨,她沙啞的喚出她的名字,大手握住靜初的肩膀。
靜初仍舊疑惑含笑的望著為霜,為霜也感受到了她的不對勁。
楊焉眼眶微濕潤,走至桑為霜身旁,解釋了一番。
桑為霜知道了靜初這些年的遭遇,聽到她被姚國人送往秦國,又被秦帝子嬰送至秦王宮中,之后秦王叛秦后,她又被送至彥城,爾后彥城城主將她和其他美人送回了姚國,而傅畫磬后來又將她送到了蜀中。
輾轉多年,桑靜初的命運似浮萍一樣飄零流落,最終又重新回到她的身邊……
“這些年你受苦了。”
桑為霜有力的臂膀將靜初摟入懷中,桑靜初起初還在掙扎,在感受到桑為霜胸前的異樣質地時,桑靜初才放下心來。
這個年輕的“公子”,真如她所想是女子,如果她是她的親人,那應該是錦文口中的大姐。
原來眼前人就是她的大姐。那么她以往做過的那個夢,夢里的女子就是眼前人,而夢里的小男孩就是錦文?
“哇”的一聲桑靜初哭出聲來。原來她是有親人的……只是這么多年她和她的親人們分散了,如果她沒有遇見秦王,她這一輩子都不會再見到她的親人。
“靜初……”桑為霜眼眶紅紅的,緊摟著靜初,就像尋回了自己失落許久的一魄。沒有想到小婁替她找到了妹妹。他沒有將靜初送至邊城,將她留了下來,他說:她像小錦。
細細看來靜初和錦文眉眼之間的確有神似之處,可是……這該是怎樣的細心才能發現的?
若是其他人,何況是沒有見過靜初的小婁,他又是怎樣細心的發現這一點的?
樊過雪哭的滿臉是淚水,桑錦文眼睛紅紅臉上還掛著一行淚,趙戊沉默的抱著劍,胸口微微發酸。
楊焉微紅著眼笑道:“我命人準備了芙蓉宴,吃過了,我再去給當家和二小姐安排雅間,今晚當家和二小姐好好敘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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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國洛陽皇宮御書房內。
三日前御書房御桌前還擺著一面山水屏風,如今這屏風被移走了,轉眼是一幅長安百里風景圖。
玄衣帝王孤絕頎長的身影映在屏風前。眼神陰森懾人。
站在皇上身后的上官皓,滔滔不絕地念著:“東姚(大姚)寧安四年五月,也就是吳朝君主請求娶我朝皇室宗室女為后,葉陽公主和親東吳那一年。西秦武威十七年五月,西秦帝國的開創者武威帝駕崩,武威帝死后無嗣,死前也未曾留下遺詔,武威帝突然駕崩,至西秦上下人心惶惶。這年六月,武威帝胞弟,抱著自己三歲的幼子走上西秦金鑾殿,三歲兒皇帝入主臥龍殿,梁王自封攝政王,西秦自此步入子嬰帝時代。
武威帝時候西秦政治經濟文化逐漸凋敝,南邊吳國見機立馬倒向我朝……其后多年西秦朝中黨派一直不和,大體分為以丞相赫連初月為一黨的先皇派,和擁護子嬰帝的攝政王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