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須臾后,清冷的二字,自這個面色蒼白的女人口中說出讓人覺得十分的詭異。
幽都豐都縣鬼域,相傳巴蜀鬼族的第一代鬼帝土伯,居住在幽都,而人界豐都縣如今仍留有這位鬼帝居住過的“幽都”遺跡。
“畫圣微君在幽都。”桑為霜站起來將畫卷收好,頓時覺得四周的光線暗了許多。
她朝冷瞳的方向望去:“看來去不成楚州我們可以去幽都一趟。”
冷瞳自然是不會理解桑為霜為何要去見一個前朝畫師?一個畫師而已能知道什么?再者那個畫師也不是她的故人,若她只是慕名而去,是不是顯得太不理智了?
桑為霜笑了笑:“明日就走。”
若是去幽都,離蜀中就更近了。算來如今的幽都正是秦王的底盤。畫圣隱居之處也的確較一般人獨特。
但是如果微君這一幅畫志不在祁容,那這一幅畫暗示幽都又是為了什么呢?難不成微君會代替祁容向其他人暗示不成?
為霜是無論如何都要去一趟幽都的。
次日為霜便啟程了,本來在汴京她還想看一眼那個傅燕燕,當初和她玩的尚算投緣的傅畫磬堂妹,也就是吳國的皇后,這幾日她沒有去打聽過吳國皇后的消息。想看到皇后出宮走動自然是不可能的了。
楚州一役使姚吳兩國關系破裂,不知那吳君會如何對待他的皇后?她并不是關心傅燕燕如何,不過是出于一份好奇罷了。亂世之中,沒有人能說清楚自己的結局。別人的命數她也管不了。
將幾日來的房費結清后,為霜啟程去幽都。
為霜不想經過楚州,于是繞到潭洲,再去幽都。不走水路,坐馬車去幽都。一路過關斬將,桑為霜與冷瞳二人九月末才到幽都。
如此霜降已過,天氣驟冷,桑為霜竟然發現今年她往南方走,卻和在北方時穿的衣裳一樣多。甚至比往年更加畏寒。
這里已是秦王的管轄之內,于她并不擔心會有什么認出她的人要找她的麻煩。
一至幽都桑為霜就開始打聽畫圣微君的下落。
桑為霜讓冷瞳換了一身黑色儒服,對于常年穿勁裝的冷瞳來說,著一身衣服讓他覺得難受又別扭。可是桑為霜說他身上的殺氣太重,入幽都會令人懷疑。
等到進了幽都城內冷瞳才有些明白。
“這里怎么都是道士和尚?”冷瞳看著大街上一群可以用衣著來標示的人說道。
不是說豐都縣是鬼域,想象之中應該是一群奇裝異服,百日夜里作怪嚇人的人才對啊。
桑為霜看著冷瞳疑惑的樣子似乎沒有聽清剛才他說了什么。
冷瞳驀然一怔,聲音大了些:“這些道士和和尚來鬼都做什么?”
桑為霜聞言笑道:“只有在每月十五幽都的老街上才,百姓們才會辦成鬼怪的樣子嚇人。幽都城,事實上是道家,釋家,還有一些蜀中自成流派的小家云集之地。”
冷瞳似懂非懂的點頭,聽桑為霜邊走邊說道:“《水經注》中稱此處處在道教七十二福地中的第四十五位。于是道家的方術之士在這里云集。張道陵‘五斗米教’,其后世孫張魯又在這里建道教”平都治“,于是這里也成為了南來北往的道士們傳道之地。至于佛家嘛,佛法與道法相融相通,這里也出現很多和尚也不稀奇,‘閻羅’二字也是出自‘梵語’。”
桑為霜領著冷瞳再幽都老街逛了半天也沒有什么收獲。
桑為霜暫且在幽都老街尋了一處坐北朝南的小客房住下,冷瞳就住在她隔壁。
天氣日漸轉寒,太陽落山的早出來的晚,桑為霜也起床的比較晚了。
桑為霜每日同冷瞳去打聽幽都哪里有出名的畫師,或者哪里的師傅寫得一手的好字。
十月中冷瞳發現一個奇怪的變化,桑為霜的頭發……
桑為霜今天一天沒有出客房,冷瞳終于忍不住,端著晚膳朝桑為霜的房間走去。
他將晚膳放在桑為霜桌前,凜冽的目光落在桑為霜的頭發上,這是一種帶著病態的灰黑色,已經不是往日里他見到的烏黑如瀑。
終于他忍不住問道:“你的頭發?……”
桑為霜看到擺在她面前的晚膳才抬起頭來。
她望向冷瞳驚疑的目,疑惑了一下,“啊?”了一聲。
冷瞳凌冽的目光一沉,近日他已經耐著性子反復問一句話很多次了,從什么時候起,他不記得了,反正他現在已經肯定,桑為霜不時得了什么怪異的病,就是中了什么奇怪的毒了!
他用一種很深沉的目光望向桑為霜,冷靜道:“桑當家你不覺得現在的你很……”
“奇怪”這兩個字叫他一時說不出來,該怎么說?
冷瞳也不在嚴于用詞,直接說道:“你的頭發,還有你的聽力……”
隨著冷瞳的一字字像秤砣一般的砸向桑為霜,桑為霜渾身顫抖起來。
她知道,她都知道,就在三天前的夜里,她就察覺到了。
就是三天前的晚上,她青絲寸寸灰敗,那樣的灰敗帶著一種無力又病態的憔悴。
她過膝的黑發,就在青絲寸寸灰敗中,成為這樣的灰中帶著黑的顏色。
她當即想到了公儀音給她的那一瓶藥丸,險些將藥瓶捏成了粉碎。
在掙扎之間,她才沒有將那一瓶藥給扔了出去。若是扔了藥,只怕她連這毒是什么都弄不清楚了!
知道自己中了公儀音的伎倆,身體里被那藥丸埋下了毒。
她就不該抱著僥幸相信一個心已成妖的男人!或者是她還對這個世界,對自己抱著一絲好的幻想,她到底只是一個女人,只希望成為一個正常的女人,將來能有一份血脈的傳承,帶著她對人世美好的期許繼續活下去……于是她一念迷眼,至今時將自己折磨的慘不忍睹。
慘、不、忍、睹!
桑為霜在渾身震顫之中將桌案上的東西,悉數傾掃在地。
哐當哐當的聲音,震得“地動山搖”。
門外有好幾個走過的房客都驚呆了。
好半天幾個人才回過神來。
“又是那怪女人吧。”
“那男人娶了這樣的女人也真是倒霉,分房睡不說還像個受氣筒似的,哎,長的人高馬大的被一個女人拿來當出氣筒用……”
“嗯,那娘們生的天仙似的卻是個聾子,那天客棧掌柜跟在她身后找她銀子,她都沒有聽見……”
“也不知那個女人是不管銀子還是不會管賬,總之你們沒看到那女人花錢如流水一樣,見著什么都買回來,哎,這種女人我可不娶,買回來當花瓶一樣擺著?難以想象,還是能下田種地的女人實在……”
“哎,咱們普通人就不要太貪圖美色了,娶個能當家的就行了,這種美人沾不得。”
冷瞳內力好,這幾個男人嚼舌根子的話一字不落的進了他的耳朵。他額角的青筋抖了又抖,一雙眼睛凌厲的如同獵鷹一般,最終他還是選擇忍下。
桑為霜看著像是受了極大的刺激,他不好上前,又不好走開,只能等桑為霜緩解。
桑為霜也就是一時的憤怒,之后又好模好樣的望向冷瞳,“我出去吃。你叫人來收拾一下吧。”
她說完低著頭從冷瞳身邊走過。冷瞳自然擔心她再出什么狀況,叫了客棧小廝來打掃,就跟著桑為霜出去了。
桑為霜出門時天快要黑了,她看著天空的顏色,又側過臉看了一下頭發的顏色,苦笑了一下。
天時灰黑中帶著黃的天,母后曾說天色偏黃是要下雪的征兆。
她見云海翻滾,卻不知那雪要怎么落下。將云煙碧的外裳領口收攏了一些兒,她覺得這樣的夜很冷。
她對冷瞳說過十月底前在幽都仍一無所獲的話,十月三十日一定啟程去蜀地。
她想小婁,想小錦。
她還想念她的寧陽姑姑。
在她最無助的時候,她是如此的想念那些親人。
果然在她走到幽都水橋下的一家湯面鋪子的時候,天空中飄起了紛紛揚揚的雪花。
“竟然真下雪了……”一片冰涼的雪花落在她蒼白的臉頰上,她輕聲低語道。
“是今年幽都第一場雪呢。”賣面的老婆婆笑著說道,“姑娘快進來坐坐吧,等一會兒老街可熱鬧了。”
桑為霜剎時反應過來,今天是十五,幽都有鬼會。
湯面鋪子臨水而設,是搭在水面上的一個地段。
桑為霜走進鋪子,尋了一處臨水處坐下,似笑非笑道:“我黑發成雪,灰敗如此,大娘何故還喚我‘姑娘’?”
她聲音清冷,言語極緩,清冽如古潭般的眼波望向遠處的水面,見十月江水綠波,細雪紛飛。竟是人間一震撼美景。
賣面的老婦人聞言后也笑道:“姑娘肌膚勝雪,明眸如畫,豈是婦人能有姿容?”
桑為霜錯愕的望向她,方道:“再好不過皮囊罷了,本質已經腌臜透了。”
老婦人一驚,說道:“世上無女子敢自毀如此,姑娘是‘奇女子’。”
桑為霜眸光清冷,拿起桌上的菜譜掃了一眼道:“魚丸湯面。”
那老婦人見她如此也不覺得難堪,這位姑娘當她說的是阿諛話。老婦人走至大鍋前笑道:“老身兒子的魚還未釣上來,姑娘還得等一會兒。”
桑為霜聞言一愣,放下菜譜,皺眉道:“我若是不點魚丸,點其他的是不是也要沒有弄來?得等?”
老婦人尷尬的笑了笑。一副被人說中心思的表情。
桑為霜眉頭高挑:“那給我下一碗素面總可以吧?”
老婦人面上的表情讓桑為霜煙色淡眉抖了抖,“不會連面也要我等吧?”
桑為霜本是一日未曾進食,早已餓得發昏,手拍在桌子上,騰地站起來,當即要走人。
只聽見那老婦人笑道:“你等等,我那兒子就要釣到魚了,等下就給你做魚丸湯面。”
桑為霜側眼用一種很怪異的眼神望向老婦人。
突然覺得外頭有幾個路人用一種很怪異的眼神望著她。
桑為霜又不禁用一種很懵懂的眼神望向那幾個路人。
可那幾個路人怎么也不肯開口同她解釋一句。
怎么回事?
正在桑為霜和那老婦人拉拉扯扯的時候,一個渾厚又好聽的聲音傳來。
“姑娘是外地人吧?”
桑為霜猛地四下里張望了幾眼,沒看到人。在得知自己聽力減退后,她已經動了內力來注意周圍的聲音,這樣才不會錯過一些聲音。但她一時沒有分辨出這話是從哪里傳過來的。
她張望了幾眼發現是水邊,不該說是水中一個秋千上坐著一個帶著斗笠的男子,那男人看不清容貌,但觀其容貌也不過三十歲左右的樣子,但他身量修長,一看便知是清俊之士。
桑為霜轉過身去望向那人。
“這位婦人二十年前兒子跟人走了,之后瘋了,她每日在這里賣湯面卻不做一碗湯面,這里的人都知道她是瘋子,也只有外地人才會上當,她對著外地人可都是那句‘我兒子就要釣到魚了,再等等’。”
桑為霜恍然大悟的望向那婦人,頓時后退了三步。可那婦人仍然望著她癡癡的笑著。
“我剛來這里釣魚時,她還將我視作她多年未回的兒子呢!”
那好聽的聲音又傳來,桑為霜不由的再次望向那個坐在河面上的秋千上垂釣的男人。
見他一身月牙白的衣裳,這樣的氣度,讓她有些熟悉的感覺。
不知怎么她突然問道:“那你今天釣到魚沒有?”
河面上那人愣了一下,斗笠下很幽深的目光望向她,爾后輕輕笑道:“沒有。”
桑為霜搖搖頭道:“看來我得另尋其他地方,先填飽肚子了!”
這時候終于有人忍不住了,一個年輕人沖出來說道:“姑娘,那人也是瘋子,你不知道他在這里釣了一年魚,全是用的直鉤!有時候他半個月釣不到一條魚,還是附近的人接濟他!就他那樣子釣魚,不把自己餓死才怪!”
“姑娘勸你快走吧,和這些人到一起你也會變瘋的。”
“……”桑為霜看著那個憤怒的青年,抖了抖唇。
而那個河面上垂釣的青年卻絲毫不為這個人的話感到憤怒,桑為霜見他在笑,卻不知他為何而笑。
“呀呀呀。”那月牙白袍的人突然連叫三聲,又引起了桑為霜的注意。
桑為霜順著她望過去,只見直鉤抖動,似是大魚上鉤之跡象!
見那垂釣青年手中用力,似是在發抖。
用這么大力氣拉不上來,真是讓她這個看戲的都替他著急!
桑為霜皺眉難道是條鯉魚精不成?
突然聽到“噗通”一聲,那個月牙白袍身影頎長的男子,竟然墜入水中。
“……”桑為霜一陣無語。望著旁邊看熱鬧的一群人,竟然無一人去救那個男人?
不會要她去救吧?
“喂!”桑為霜看著那個在湖心撲騰的男人。
突然眉頭一皺大喊一聲:“冷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