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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一處幽靜處,已不見人煙走動,走了許久,桑為霜察覺到有人跟著她,似乎跟了有一段時間。
而且這人給她的感覺,熟悉。
似乎她那日從宮里回鏢局,在沉睡去的時候,也有這種感覺。
這個人是誰?
心知這人身上沒有殺氣,知道此人對她無害。
于是桑為霜故意朝更僻靜更黑暗的地方走去。
在一處空曠,桑為霜停了下來。
“你出來吧。”
他暴露給她,就是想見她一面,她如此,不過是合各自的心意。
須臾,一個黑色的身影出現在她的身后。她緩緩轉身望向那個男人,一個清瘦的黑影,蒙著面的臉上,唯露出一雙墨澈陰鷙的黑眸。
“你是誰?”望著那一身黑,她驚奇的問道。
“冷瞳。”這人聲音沉郁,是粗獷的男聲。
“冷瞳?”桑為霜如鋒的眼刀凝視著他的雙眼,她曾不記得過去的生命中出現過一個叫“冷瞳”的人?
“我不認識你。”
“可我認識你。”
他答,如果她能看清,一定能發現他的眉梢還帶著一股玩味之態。
桑為霜驀然怔了怔,“那你跟著我就是因為認識我?”
冷瞳微搖頭:“我的任務是保護你。”
“保護我?”她錯愕了一下,的確沒有害她的意思。至于保護……為霜目光幽沉,問道:“你是誰的人?”
那黑衣人快步上前,面對著桑為霜說道:“我主子是秦王。”
為霜聞言側目望向黑衣人,沒想到會是小婁指派給她的人。
“你跟我來,我有話要問你。”桑為霜朝四季園的后園門快步走去。
冷瞳眉目微沉,快步跟上,他知道她要帶他去她住的小院,而且有話要問他。
桑為霜一路陰沉著臉,直到回小院也沒有消散。
桑為霜回到小院,將院門關上,側眼瞧了眼院中的花花草草,她走到花架處隨手拿起花灑,給那些花花草草灑了些水,才將花灑放下,就聽見一陣風聲,再轉身冷瞳已站在了院中。
桑為霜將衣擺上的看不見的灰塵用手拂了一下,站起來朝小院的小堂走去。
冷瞳很自覺的跟了上去。
為霜實行著每日的程序,燒水,烹茶。
在小堂里充斥著茶香的時候她才安靜的坐下,眉宇間帶著慵懶的神色。
桑為霜示意冷瞳坐下,。
“不要太拘泥,你若太拘泥,我會覺得很不自在。”她說道,抬眼看著蒙著臉的冷瞳,死士與侍衛不一樣,死士一般一身黑衣,還蒙著臉。
“是。”冷瞳很機械又僵硬的坐下,努力的不表現出拘謹的樣子,可是量他膽再大,也不敢抬起頭看這個女人。
“喝茶。”近乎命令的口吻,桑為霜在自己端起茶杯的時候對他說道。
冷瞳一愣,抬起頭望向桑為霜,沒有動。
“我有很多話要問你,先喝茶。”她沒有看他,只是盯著她手中的茶杯。
一陣沉默后,她聽到他緩緩飲茶的聲音,還有他放下茶杯的聲音,她才開口道:“華陽殿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一杯茶讓他放松警惕后,她又給他一個這么大的震驚?
冷瞳驚愕的抬起頭望向桑為霜,死士不善于言語,他當然是在想那些話當講不當講?他知道他若不說,這個女人總是有方法從他口中得到的。
“你沉默的太久了。”桑為霜也望向他,步步緊逼的問道,“華陽殿中的事情,你知道多少?又同秦王匯報了多少?”
她當然是在害怕,害怕冷瞳將他知道的都告知于秦王蒹葭。
冷瞳望著她,凜冽桀驁的墨色瞳仁,散發著冷靜的光芒,他回答的很坦蕩:“秦王命我將洛陽城收集到的情報一字不漏的傳……”
他看到她眸中的變化,仍毫不留情的將他的話說完:“所以,桑當家應該知道,冷瞳是死士不會違背秦王的命令。”
桑為霜冰冷的深邃眼睛閃過一絲慌張,她放在灼傷微微彎曲的手指用力一捏。這么說她的事秦王都知道了?半個月前發生的事情恐怕早就傳到了秦王的耳朵里。
“我的事,我不管……”她不知用了多少力氣,才不去回想那樣一段不堪,清冷的眉峰微皺,“華陽殿,你的人知道多少,又是如何向秦王匯報的,我想知道。”
她目光似幽藍色的火,就像是火焰的外焰,那一層藍光,卻是最能灼傷人的。冷瞳被她盯得背部發麻,他微低下頭錯開她的目光,嗓音低沉而渾厚,他答道:“華陽殿如今已更名為磬音臺,還保持著華陽帝姬居住時的樣子,東南邊春棠林,東面華清池,只是磬音臺西面的荷花池填做了桃花林,桃花林綿延三里,與假山屋宇相接,從西南再繞過去,就是昭仁殿……”
桑為霜睜大了雙眼望著他,沒有想到婁蒹葭的人連這些都能查到!
“那公儀音,關于公儀音你們又查到了什么?”為霜急迫的問道。
冷瞳聞言,眉目一沉,“至于公儀音,這個人的來歷,我并沒有查到什么,而王……”
他停下,王爺說公儀音就是姚國皇帝傅畫磬,他這一個月來都子啊想法設法證實這一點,但并沒有收獲。至于秦王的看法,他不想透露給桑為霜。
“王爺,命臣等盡力查到公儀音的身份和來歷。”
桑為霜眼帶疑惑的看著他,想到一事,她突然站起來說道:“這公儀音渾身氣質冰冷,就連那一雙手也是沒有溫度的,僅露在玉面外的面色也是蒼白的,只是那張唇帶了少許的血色……而且他給我的感覺很熟悉,就像是在哪里見過一樣,那一雙眼睛,犀利又冷傲的感覺,讓我覺得很熟悉……”
冷瞳聞言猛地抬起頭:“那當家可是在哪里見過這個人?”
看的出來他對這個公儀音也很“看重”,他也不愿意放過任何關于公儀音的有利線索。
冷瞳說出口,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他抿了抿唇,冷傲的黑瞳微垂,又道:“如果是渾身冰冷,沒有溫度,面色蒼白。有幾種可能,若不是這個人身體極弱,氣耗血虧,或者是曾經大量失血而傷后也沒有調理好身體。另外一種可能就是修習了什么邪門心法至周身內力轉陰,使陽氣盡數散盡,而至血脈失溫,通體冰冷,面色慘白如鬼色……”
桑為霜驚奇地望著冷瞳,眼里閃過一抹深邃的幽寒:“這世上還真有這種心法?五月初的時候我從皇宮回來,便懷疑那公儀音是練功走火入魔……呵呵呵,當時我笑自己想得太多,看來這世上還真的無奇不有,若真如此,這公儀音倒也是個奇人!身如鬼魅,徹骨幽寒,我說他心已成妖,誠不欺他!”
冷瞳仔細聽完桑為霜所說,點頭道:“對,還有一種可能就他并非修習邪門功夫,而是在修行期間‘入了魔征’這是武學之人最大的劫數,若是傷了任督二脈,也有可能使血脈失溫,通體冰冷……”
桑為霜自覺這個可能較為合理,以往曾聽太傅說過練習心法不得當,或者在入周天,或者進入修行之混沌境界的時候被人為突然打斷,會傷及心脈,讓人氣血攻心突然暴斃而亡,而較輕者是被自身內力反噬傷及任督二脈。
“若是傷及任脈,豈不是會影響孕育子嗣,而傷及督脈,則會使周身血脈失溫,陽氣盡散?我想我知道公儀音為什么是這么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了……”桑為霜瞇著眼說道。
冷瞳點頭,這無疑是一條可查探公儀音身世的重要線索,一個習武時“走火入魔”的男子。
“如今只有桑當家見過那公儀音,不知桑當家的見到的公儀音大概年齡多少?”
桑為霜聞言,仔細回想了一下公儀音的樣子,“大概……給我的感覺是二十一二的樣子。”
冷瞳驀然一怔,道:“那么他應該是二十多歲的時候‘走火入魔’的,而且他的面具下應該是他走火入魔時的容貌,無論是過去幾年,都不會改變,一直到他被自己的內力給反噬到,筋脈寸斷而亡。”
“什么?”桑為霜小小吃驚,“這么說現在的他是靠藥物,或者說是靠什么人的內力在維持生命?”
冷瞳點頭,“他留在皇宮,或者說姚主將他留在皇宮,有一點一定是為了給他保命。”
桑為霜一轉身道:“那么我算是明白了!”咧嘴一笑,在小堂里又踱步了一圈,“我想就是傅畫磬害他‘走火入魔’的!然后傅畫磬心里覺得過意不去,就把他藏在皇宮里給他養傷!”
冷瞳微微皺眉,若是別人停了桑為霜的這段話,一定會贊嘆她太能“想故事”了。可是他并沒有讀到什么“編故事”的成分,而是在覺得桑為霜這句話的出發點是:傅畫磬和公儀音是兩個不同的人。為何慧黠多謀心思縝密如秦王會猜測傅畫磬和公儀音是一個人。而桑為霜始終認為傅畫磬和公儀音是兩個不同的人?
其實他很想知道這個問題。
“也不對,若只是因為傅畫磬害了公儀音,以傅的性格言語撫慰,錢財安慰都不必了,殺了審視,為什么要留那公儀音在宮里白吃白喝,而且權利大的滔天,簡直像第二個皇帝!”桑為霜又疑惑的皺起眉頭來。
“第二個皇帝?”冷瞳一驚。
“你不會不知道,他手上的人連圣旨都敢假造,而且他手下的人還當著我的面處理了三個該死的女官,那三個女官說來還是傅畫磬的娘在世時跟前的紅人!”
冷瞳知道五月初桑為霜進宮經歷了什么,只是之后的事情他沒有查到,沒有想到接桑為霜進宮的圣旨是偷來的,而且公儀音還處理了三個女官。
“看來這公儀音真的不簡單。”冷瞳他的上閃過一絲陰沉。
“若是一個人要縱容一個人,不是受了那人的滔天恩惠,就是那個人掐住了他天大的死穴。”桑為霜繼續說道,這公儀音之于傅畫磬會是哪一樣呢?
這時,冷瞳突然道:“桑當家您之前說公儀音讓您覺得熟悉,麻煩您再好好想想那個公儀音到底是哪處讓您覺得熟悉?”
話又回到了這里,桑為霜又順著冷瞳說的去回憶那一雙眼睛。
搖搖頭,她突然笑道:“真的想不起來了!或許只是熟悉而已,那公儀音練個功走火入魔了我都不及他的‘小指頭’,我想這樣的高手我以前一定沒有遇到過,若是遇到了,他合該當初就掐死我了……”
冷瞳嘴角抽了抽,他問的這么嚴肅,這女人還同他說笑。
為霜拿起茶壺灌了一杯,笑道:“我想即便他把玉面摘下來我也不一定能認得出來。不過我想我們可以去查一查江湖上過去十年里哪一方出現過什么不得了的大人物……真是沒有想到,一個公儀音竟然會牽扯上朝廷和江湖……”
武林盟主這玩意兒她還是很小的時候聽薄彥他奶娘講過,都已經一百多年沒聽見江湖上立什么武林盟主了。亂世一亂,就亂了百年,傳說中的厲害的江湖人物都銷聲匿跡,在山林里面隱居去了,誰還過問什么亂世紛爭?
冷瞳聽桑為霜這么吩咐,心里也有了大致的規劃。若是查詢近十幾年江湖上出現過的武功高手,而且還是年紀輕輕就登峰造極的武學高手,應該不難發現什么。
“就這么說了,我累了,你該干嘛干嘛去,想睡有客房,想做有小堂。”桑為霜說完朝自己的房間走去。
冷瞳一個爺們還是一個死士,她不好給他安排什么。
*
次日冷瞳見桑為霜起的很早,大概他起來不過一個時辰,桑為霜就起床了。(其實他只睡了一個時辰,所以認為快趕上他的作息的桑為霜起的很早。)
桑為霜給小院里的花花草草灑了水就出門了。冷瞳自然是跟在她身后出門了。
他看見桑為霜騎馬出去,走過風華門的時候停了一會兒。
冷瞳看到她是在看從風華門出來的客人,對于夜營的煙花之地,天色將亮未亮的時候才是關門的時候。
桑為霜沒有在風華門前停留多久就策馬離開了。
大清早,她去鏢局吩咐了一趟鏢,冷瞳聽見是運到吳國去的。
若是走吳國很有可能就是要送到蜀中去,他知道桑為霜在陜州也設有徵羽分局,但是近幾年經由陜州的商人和貨物都受到了嚴格的檢查,所以蜀中的商人一般不會敢走陜州。而是從蜀中過巫山至吳國岳陽,再繞到姚國的邵州,北上來洛陽。
冷瞳可以肯定這一批東西是桑為霜要捎帶給王爺的。
大概天太陽升起的時候,桑為霜從鏢局里出來,已用過了早膳。
這個時候路上的行人也逐漸多了起來,桑為霜帶著斗笠朝東街走去。
東街有一間比較著名的樓宇,是琴棋書畫,酒茶花香皆俱全的樓宇。這樓宇牽系了兩個前朝著名的人物,一個是畫圣微君,另一個是前朝太傅。
只是這樓宇記下的是兩個名人未發跡以前的事情,而且還是前朝的兩個名人。
在傅畫磬入洛陽后,樓宇的主人攜私跑了,后來這里成了一座空樓,再后來這里又被文人雅士捐資修葺了,也成為了今天文人雅士,或者江湖豪杰們常歡聚的公共場所之一。
這座樓宇沒有因為畫圣微君和太傅的雅事而命名,她的名字與風月無關,甚至有點古怪。
“半樓”就是這個樓宇的名字。
因為鏢局離東街很近,所以桑為霜有時間也會常來逛這里,一進半樓有一塊堪稱洛陽城最大的牌匾。不,現在應該不是最大了,因為有一個“財大氣粗”的人不服氣,所以做了一塊更大的黃金牌匾,掛在了自家的“玉閣”里。即使她不點名道姓各位也該知道這人是誰吧?
也許半樓的名字和微君和太傅沒有任何關系,可是這塊牌匾卻有關。
這兩年來她出入半樓,時常會聽到有人問起:“這牌匾上的‘白馬非馬’四個字是什么意思啊?而且這四個字中的兩匹馬都是畫出來的,到底是誰畫的?”
并沒有人能說出個所以然來,就算有知道的大儒也不會輕易說起此事吧。
皇建十年,十七歲的太傅,與十五歲的畫圣微君在這里相遇,一個來自遼洲,一個來自琉郡。真正意義上的天南地北,兩房水土養育出的兩個完全不同的靈魂。他們在這里相知相遇。
祁容溫潤璞玉質,微君放浪思無邪。曾經半樓的老板是一個的“雅商”。他在半樓中設宴,懸賞一副美畫,不僅僅要畫美,題詞也要美。如果遇到良畫,愿意出五百兩買下,懸置高閣。
這個消息一傳出來,即刻引來了一群文人雅士的圍觀,可是一連七日老板也沒有遇到入眼的,倒是賠了不少酒水錢。
當年十七歲的祁容在半樓里一連七日醉飲,他身無分文,就在半樓的掌柜要伙計將祁容趕出去的那一日清晨。
沉醉的祁容正好滾至畫圣微君的腳下,祁容相貌俊美,醉酒之后面頰微醺,又加上是被人趕出來的,他自覺難堪低垂著頭的同時,又難以掩藏他身上的那一份貴族的傲氣。而畫圣微君年方十五就有傾城容色。二人在對視之下彼此為彼此感到心驚,微君說:“今日我懶得題詞,這位兄臺可會題詞,若是能題我替兄臺付了賬。”
于是就有了今日所見,橫掛于半樓的牌匾“白馬非馬”。
只是朝代更迭,記得這些事的人已經不多了。不知為何這“白馬非馬”的牌匾卻安然無恙的懸在半樓里這么多年?
當然仍可以見半樓里有販售畫圣微君的畫卷的商人,只是當桑為霜遇到了,再湊上去細瞧,會發現那是有人仿的畫圣微君的手筆……
而且她越來越能感受到,近些年畫圣微君的畫越漲越高,越賣越貴……
因為市面上流傳的畫圣微君的畫已經不多了,而珍藏了的人不會再拿出來。再就是已近十年沒有畫圣微君的消息了。有人說他早已不作畫了,去山野里隱居過農夫的日子去了,有的說他再大禹亡國時就被當今皇上給殺了,還有人說幾年前在吳國的汴京城外遇到一個賣魚的男人,有點像畫圣微君,可能他不畫畫改賣魚去了……反正眾說紛紜,莫衷一是。
只是近些年畫圣微君的翻作越來越多,紡織品層出不窮,也不知幾多人上過當。
說來也巧,今日桑為霜來逛半樓,又看到一個賣畫的,坐在半樓一樓的一個角落里,見很多人圍觀,又聽人說是賣的畫圣微君的畫,桑為霜才湊上前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