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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什么不現實的。
他笑。
她愣。
“你,等牡丹花謝了后再走。”
嗯,好。他點頭。
而女子眼波流轉,玉面微紅。
這一眼凝視,他心一柔,微紅的面上澀意升起,竟然有些把持不住,猛地他伸出手將女子帶入懷中。
手臂圈緊,緊緊地,再緊一點。
他心跳如鼓,氣息微顯急促。冰涼的薄唇在她的額頭上印下淺淡一吻……
這一刻,漫天紛飛的雪白櫻瓣,化作長亭古道,清水河塘的煙雨圖——
——七年前的一段記憶,又在眼前浮現。
*
清晨,三兩個少年從古道長亭處走過。
他們穿著月牙白繡著青竹的長衫,一看即知是谷風鎮圣風書院里的學生。
他們有說有笑的結伴而行,談論著書院外的長亭處的岑夫子家中,一個月前住進的一個極美極清的女子。
*
她又站在那里,一個人,那么冷,那么孤寂,總是有一股渾然天成的淡淡哀愁。
就像她眼里只有她面前的一池清荷,再也沒有其他。
“婁蒹葭,你還磨蹭什么呢,還不快跟上,遲到了夫子會用尺子罰的。”
一個黑瘦的少年伸手一拽那個容貌清秀俊美十四五歲的少年。
“不對,蒹葭你在看什么呢?”那黑瘦的少年問道,他相貌平常,身材高大,只是一雙眼特別有神。黑瘦少年順著婁蒹葭的方向望過去,就瞧到一個灰白色麻布衣袍的女子。
“嘿,你是在看她啊?”
“她來了一個多月了,你還不知道吧,我娘說她來我們這里的時候受了好重的傷呢!不過聽我姐說自見到她起就沒說過話,大概是……有問題,好在村長和書院大人憐憫她讓她留在了我們這里。因為只有傅夫子府上還有空房子所以就讓她住在夫子那里。”
婁蒹葭從來不知道,這個突然來到他們村子里的女子,有這樣的身世,他還以為她住在傅夫子家里,應該是傅夫子從外面帶來的未婚妻子。
原來不是……真好……
他心里有一絲竊喜,突然間覺得周遭的空氣好聞了許多,天色也明亮起來。
“走吧。”那清秀少年淺淺一嘆,笑著朝書院走去。
*
婁蒹葭總會在每日路過的時候在那長亭前望上一眼,直至進入立秋后的一天夜里婁蒹葭相依為命的長兄婁淵突然病倒了,他出門披上一件外套去醫館抓藥回來,又看到那站在長亭處的……那個素衣女子。
他心尖微顫,步子慢了下來。
都戌時了,她還在長亭處,是偶然,還是一直如此?
緩風吹起婁蒹葭的發絲,站在古道邊,他失神了片刻。
他們這里的人每每到了酉時就會閉門不會再外出,只有遇上要緊的事情才會出來。
想起要緊的事,他眉頭微皺了下,移開愛戀的目光,微有些不舍的朝家走去。
給大哥熬了藥,婁蒹葭又喂大哥喝下。
“蒹葭,難為你了。”婁淵握著他的手虛弱的說道,“我好多了,這么晚了,你快回房休息吧,明日還要去學堂呢。”
“是,大哥。”婁蒹葭給兄長掩好毯子,又將蠟燭吹滅了才離開。
他回了房,卻睡不著,披上外套又往長亭處走。
那女子還在那里,清秋的月光打在她的身上,遠遠地映襯出她清麗的五官,還有一身素雅白袍。
蒹葭的心狂跳著,他是第一次遠遠地好好地看一眼她。
以往,都那么匆忙……
她無疑是他見過的最美、最特別的女子。
就像第一次,他漫不經心地張望,就瞧見了她。只一眼,就再也移不開目,只一眼,心就陷了進去。
原來她在每日戌時的時候會獨自一人,坐在長亭處。
蒹葭想她是愛荷的,即便是如今一池殘荷,她的眼里也只有荷啊。
她會從戌時坐到亥時初刻,絕不會過了這個時間。
看來離她最近的傅夫子也沒有發現這個秘密,想到傅夫子蒹葭的眼神有些改變,總覺得夫子有點不對勁,是眼神有時太凌厲了,還是面色太過陰沉了,他答不上來。但習武之人的直覺告訴他,傅夫子儒雅的外表下,有殺意四伏的肅殺涌動。也正因此他不希望引素姑娘與傅夫子走得太近了。
如此已過了白露。
每日戌時的時候蒹葭都會偷偷出門,已多月,日日都是如此。
那長亭處的荷都看不到影子了,為什么她還站在那里呢?她究竟在看些什么呢?
而他慶幸,她還在那里,他還能這么遠的望著她。
也正是那一日,他又發現了她的另一個秘密。
她從長亭處的座椅上站起,風將她的發絲吹得飛揚,那張臉美得讓他窒息。他看著她緩緩的走向亭前的空地,拾起一只木條,舞動起來。
那是劍法,他一眼就能看出來。
這是一個秘密,他不想告訴任何人,屬于她和他的秘密。
他癡癡然一笑,覺得很開心,至少發現這個秘密的只有他。
*
次年春天書院里的很多學生行了束發禮。
婁蒹葭聽聶斛說起,有許多學生都去過了春風觀,問起他的意思。
他們這地方地處偏僻,雖然很多事情都有強硬的規定,比如卯時方能出門,酉時必須閉門等等。但是男歡女愛之事并不迂腐。
春風觀也就是旁人所說的青樓,他們谷風鎮只有一處春風觀。
里頭多少苦命的女子,以尼姑道姑自居,做的卻是伺候人的事情。那里一門春風,夜夜旖旎,他也曾略有耳聞。
束發后家里也可以說親了,若是娶得到老婆,又不懂歡愛之事,恐怕被人瞧不起。
婁蒹葭家里窮苦。兄長婁淵供他讀書已是不易,他的兄長至今已十八仍無人敢來說親。
思及此處,蒹葭搖搖頭,朝著自己的座位走去。
這日,婁蒹葭下學路過長亭,習慣性望了一眼,沒見到她。
自發現她的秘密后,白日里很少能見到她,但他知道若沒雨雪,她夜里一定在這里。
他稚嫩青澀的臉龐上爬上甜甜的笑容,他朝家里走,想到,可以等著戌時的時候再出來。
*
等回到家中,蒹葭驚訝的發現家里來了一個女人。
原來是半個月前有媒婆給兄長說親了,沒有三媒六聘,那女子就住進了婁家。
蒹葭微有不解,卻也沒說,他不想讓兄長和嫂嫂難堪,畢竟他們兩家都不富裕,聽說嫂嫂只有一個寡居老母親,不過尚還有幾畝薄田,卻是一眼就看中了他哥。
雖說他兩兄弟在外人眼里長得完全不一樣,但他兄長身材魁梧,皮膚黝黑,聽說姑娘們就喜歡他大哥那樣的。
蒹葭隨便用了幾口飯就回房了。
戌時的時候從房里偷遛了出來,路過他哥哥的房間卻聽到一陣奇怪的聲音。
他驚嚇住,想要開口,卻發現那聲音有些不對。
不像是受莫大的痛苦時所發出的聲音。
“婁大哥……”
那聲音像喵嗚一般,從女子口中呼喚出來,帶著一絲扣人心弦的魔力。
“環環……”
蒹葭的臉由滾燙到慘白,耳邊的聲音逐漸成了他的兄長的縱情呼喚。
平日里溫柔內斂的兄長,竟然也有忘記自我的時候。
過了好久,蒹葭慘白的臉才漸漸恢復一絲血色。
他邁著踉蹌的步子離開,又不敢驚動屋內的男女,屋內的聲音,也在耳畔化作寒風的嘶吼聲。
也是這日后,每日戌時,婁蒹葭站在長亭處望著那眾人喚作“引素”的女子時常發呆,滿腦子里想著那些羞人的場景……
如果是……每當想到這里,他的血脈都要噴脹了。
他再也不能靜靜地站在遠處看著她了,他想離得她更近一些,更近一些。
怎么辦,若是再近一些,她就會發現他了,他不會忘記她是習武之人,雖然他也是習過武的。
雖然藏匿自己在這十幾丈開外不必她發現,日復一日,他期待著離她更近些兒,但是卻不知道被她發現的時候該怎么面對。
好想親口一訴衷腸,好想訴說對她一日一日的愛慕。
可她一日日的眼里,心里,只有荷塘,只有月色,哪里知道這里有一個卑微的他,有一個默默癡戀著她的稚嫩少年郎。
*
六月,荷花又開了。
白天的時候可以看到引素了,她會坐在長亭里,望著那些荷花,她的眼里只有那些花兒。
蒹葭想,那些被伊人凝視著的荷花也是幸福的。
這日,他們很早便放學了,從學堂里出來,路過長亭,他再未邁開一步,有些癡傻地站在那處。
“蒹葭你怎么了?難道是中暑了?”身旁聶斛一邊說著,一邊伸手去撫摸蒹葭的額頭。
他瞧見了什么?!他都瞧見了什么?!
他博學多才,嚴肅沉厚的傅夫子竟然為他日夜癡戀的人撐傘,還……握著她的葇荑?
而她,還唇邊帶笑。
他可是第一次見到她笑。
她那么一個清冷的人,他癡戀著她一年了,也沒見她笑過,她竟然會對傅夫子笑,就像在上集市買菜時那些愛慕傅夫子的女孩子的笑一樣……
她怎么可以這么對他……她怎么可以對傅夫子這樣笑?
那么他婁蒹葭又算什么?
如草芥一般,飄零孤獨的人,就該在一旁朝她投去卑微的注視,一輩子躲在角落里?
她怎么可以這么對他!
他癡癡的戀著她,而她呢?是否在岑夫子那深宅之中和他做著那等事?
婁蒹葭臉色慘白,雙目無了焦距,豆大的汗水從額頭滑落,沒一會兒暈了過去。
聶斛嚇了一跳,還好手快抱住了婁蒹葭。
“喂,蒹葭啊,你可不要嚇我,你中暑了怎么不早告訴我啊?”聶斛又急又慌,還是身邊一個人同他說要他快點將婁蒹葭背回去,他才回過神來。
婁蒹葭醒來聽到的消息,讓他恨不得從此沉睡不起。
——三日后傅夫子大婚,將迎娶引素姑娘。
等婁蒹葭的大哥大嫂從他房里出來,婁蒹葭將臉深深的埋在枕頭上,咬唇痛哭。他如瀑的墨發遮住如畫的容顏,淚水從琥珀般的眸子里汩汩而出,有一股驚心動魄的凄美之感。
那個荷花清淺,獨自淺吟,對月舞劍的女子,她要嫁人了。
他暗戀了一年的人,就要嫁人了!
他生來一無所有,所以就不該肖想那些美好的東西。
可是,胸膛內那顆心就像被人捏住了一般,好疼……
她甚至連他是誰都不知道,她的生命里,從來都不會有他。她不會知道夜夜陪著他練劍的人是誰。不會知道是誰替她在戌時初刻過后,再給那長亭荷塘的錦鯉灑上一把魚糧。更不會知道,是誰在那靜寂無聲的夜里將那長亭打掃的纖塵不染。
想著想著,稚嫩的少年,淚水如泉水般涌出……
——七年前的記憶收回。
同那年一樣,此刻,在流水潺潺的溪水前,在漫天飛舞的流櫻前,他絕艷的鳳目水霧暈染,他冰冰涼涼的唇在她的額頭停留了好久好久……
一段年少時候刻骨銘心的暗戀,他想即便不忍,他也該將那個叫做“阿素”的女子收放在心底了……
他想,由心的想,對眼前這個女子好。
他突然想起,桑為霜之前提及的“流水落花”,絕艷的眸,又一瞬幽寒。
恍惚間,桑為霜抬滾燙的臉頰,用驚奇而不可思議的眼神望向他。
只見他在茫然無措中收回神識,淺淺的笑,動唇:對不起,我輕薄了你。
*
三月初,皇上下來宮宴請帖,朝中三公一品之類的政要在列不提,淮西王,淮陽候之類皇親不提,竟然薄彥軍師“徵羽大人”也名列其中。
有意思了。
城東茶樓,長安城嗜賭公子哥們最長呆的茶樓。
“任西揚,你大爺的!兩年前想出重華公主的賭注賺了幾萬兩就算了,非得折騰出‘徵羽大人’的賭注來!”一人咆哮,其他人跟著哀嚎。
“就是,這賭期未到,爺我不賭了,那什么人啊,爺玩了一輩子的女人,沒見過這么麻煩的女人,爺這一張人見人愛的臉,那女人竟然看都不看一眼!”一個美艷的公子哥哀嚎道。
“任西揚,除非你改賭局,不然我也不賭了。”
“對,這賭局給改!”
話題公子哥任西揚終于抬起頭望向這群人,淡淡道:“這賭局都他娘的改了四五次了,隨你們怎么折騰,反正這幾年你們的‘賭品’是一年比一年差。怎么改說來聽聽?”
這頭,見顧家的抬起頭來,是顧太保他家的小兒子,還是嫡親的,算是這一伙公子哥中身份較高的。
“不如改成‘徵羽大人’進宮是橫著出來,還是站著出來,還是不出來?”
其聲略帶曖昧,顧公子說的自然無人反對。
“喲……有意思……”美艷公子第一個出聲贊同,明艷的臉上笑得有些“猥瑣”,“就這么定了,賭注不變。我押不出來。”
他一起頭,幾個公子哥們都開始押了。
押完了,他們齊齊望向任西揚。
“任西揚,你呢?”
任西揚一愣,想了想:“你們不是押不出來,就是押原封不動的站著出來,爺不想和你們一樣,還剩下一個沒人押的,就那個吧。”
“嘎?橫著出來?”明艷公子眉峰一皺,臉一青無語道。
“……”這要怎么樣才能橫著出來?眾人浮想聯翩。
*
洛陽林少保府中。
一個黑紗白衫的人從正堂外匆匆走過。
正是在外奔波了一年未回的宋秾樺。
*
“如何?”堂內男人問道。
“大人,洛陽城四周已經打聽了一年沒有任何消息,屬下想前朝辛者殿或許已經被毀,或者已經更名了。”宋秾樺沉聲道。
意料之中的回答,林景臣并沒有多驚訝,只是覺得有些蹊蹺。
“對了,大人,我查到了那個同樣在打聽‘辛者殿’的人。”宋秾樺不禁緊張上前數步,聲音也變得鄭重低沉。
林景臣聞言眉目一寒,望向宋秾樺。
“是徵羽鏢局的當家……”
“知道了!”林景臣厲聲打斷他接下來要說的話。
徵羽鏢局的當家,不是桑為霜又是誰?!
她怎么知道辛者殿?她為什么會知道辛者殿?!她為什么要找辛者殿?!
一個長得像華陽的女人,一個……
林景臣突然從座椅上站起,同宋秾樺道:“我要見她,你去給我安排!”
宋秾樺愣了一會兒,方道:“大人……三月初不是有宮宴嗎?”
林景臣突然想到這一點,緩了會兒才道:“那宮宴過了再說吧……”
“你們繼續查辛者殿的下落,若是查不到辛者殿的下落,打聽到太傅的半點行蹤也行!”林景臣轉身同他吩咐道。
前朝太傅至大禹亡國后消失于史冊,無人問起,也無人見過,生不見人死不見尸,簡直比一樁懸案更可怕……找不到辛者殿找到太傅也好啊……
------題外話------
O__O…某君無語了,我怎么感覺有人要成賭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