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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大禹未亡,他又何苦費盡思量,何苦做這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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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景臣走后,著月季紅裙子的姑娘才緩緩走向玉閣閣主身邊。
“閣主拒見的公子已經離開了……”若顏謹慎的說道,一邊打量玉閣閣主臉上的神情。
玉閣閣主微點頭,不大在意的朝藤木長榻走去,若顏心知閣主歇息的時辰已到,是不想再受人打擾。
她微思考了一下,仍忍不住透露道:“若顏觀那公子眼眸呈現琥珀色,眼圈外有金銀光暈……”
“什么?”剛躺在藤木長榻上的婦人頓時一驚。
若顏心下一震,竟然單膝跪地,“若顏說錯話了,請閣主責罰……”
婦人伸手打斷她:“你起來?!?
“不怪你。這人我更不能見。”婦人說道,“她若下次再來,你同他說,這里沒有他要找的東西、要見的人?!?
“啊?……”若顏錯愕了一下,在婦人朝她望過來的時候,她臉上一紅,低下頭去,“是,若顏記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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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宮秦王所住的宮殿是“隱逸殿”。初來時秦王也為這個名字感到困惑過,很少有恢宏的宮殿以富含禪意的詩句命名。
此處“隱逸”二字取王維《哭祖六自虛》“南山俱隱逸,東洛類神仙。未省音容間,那堪生死遷”。
隱逸殿后的庭院里,假山冷峻、泉水清泠。幾個身影忙忙碌碌的,搬盆,撬土,摘花,種草……
“這個肥料不是這么施的。”
“水不是這樣澆的……”
“這花不能澆水,澆多了會死的!……”
其中一個黑衣人看樣子更忙,一團糟的庭院里他左串右跳,簡直如同熱鍋中的螞蟻。
“燕丙,這種花的事你當然在行了,可我們不懂?。 比虩o可忍韓丁將鋤頭扔在地上,擦干凈自己白皙的手,他只會觀天象,動羅盤,叫他做這些?
“呵呵呵呵,韓丁老哥,我也不懂……”秦庚將君子蘭的種隨手灑在土壤里,“但愿我灑的這一窩,一個苗也長不出……”
“為什么?”燕丙皺著眉頭問道,肉痛又憤怒。
“因為長好了他還得澆灌,不如死了的好?!背姨骓n丁解釋道。
“……”燕丙無語至極,“想偷懶,門都沒有,有我在她們都不會死!你們每天都得伺候著,直到我們回秦國!”
其余六人一致扶額叫冤的時候,一襲雪衣的男人從殿中走出。七人立即噤聲,氣氛也緊張起來。
而那白衣清濯的人眉眼微彎,并無責備之意,他淡然如煙的從七人中間走過,在一盆水仙前緩緩蹲下。
他的手何其溫柔的端起那盆水仙,將她們移動至陰涼的角落里。
他褪下云煙藍的外袍,一襲雪衣,濯濯清華,花草在他溫柔撫弄間,讓七個男子都看呆在當場。
那樣溫柔絕艷的眉眼,即使銀甲遮住了他的笑容,他們也能感受到,那樣愛憐的溫柔笑容。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僩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終不可諼兮……他就是那詩中萬人歌頌之人。如此風骨,為何其命如斯,要至權利污沼,惹一身腥臭塵土……
七人看著秦王就像對待孩子一樣對待那些花草,澆水施肥一項不落。
七人何等才思,在一瞬間大徹大悟:深宮無凈土,秦王只不過憐惜此殿“隱逸”二字。
之后七人再無抱怨,對這些花花草草下了十倍的心思來照料。一心盼望她們該開花的開花,該抽芽的抽芽,該結果的結果……再者一心盼望他們早點回秦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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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靜謐的宮殿,雕花的木門,熏香飄滿室。毛茸茸的貂皮地毯,玉做的桌椅,瑪瑙的工藝堆積滿室,紫金絲團成流蘇的樣子,在殿閣橫梁上纏纏繞繞。
紫金紗幔遮掩著里室,玉榻上鋪著火狐毛,一個美人半倚在男人懷中,她衣衫凌亂,剛經一場雨露,她臉的色澤極其紅潤,還帶著微微的喘息。
而攬著她的男人衣衫顯得齊整,只是面上微露疲乏之色。
“臣妾以為皇上有了新人,近期是不會來臣妾這嫣然宮的……”
聲嬌人媚,恰當“嫣然”二字,也正如其名。她伸出手撫上男人的胸口,媚眼一瞇,即便手就壓在他的胸口,她還是無法得知他的真心……
這個男人她陪了他將近八年了,八年了啊……她還是看不透……
男子鬢若刀裁,眉如墨畫。是一種硬朗陽剛堅韌之美,俊朗之中帶著唯我獨尊的狂傲之態,他的目光沉靜又隱含風雷。
低頭望向王美人,目中沉靜,看不出心思,道:“嫣然之于朕,豈是那些女人能比擬?……”
戲演的多了,便也分不清真情假意了……
連自己都被自己所糊弄,時間久到,都忘記了當初是如何心動……
那日瓊瑜宴上夏憶瑾一舞,模模糊糊的有些熟悉,與秦王給他的熟悉感覺不一樣,他那么清醒的知道那樣熟悉是一種依戀,一種美好的感受……而秦王。
他寒澈的雙眸一瞇,那個人讓他感受到肅殺秋風的逼人寒氣。
他不曾記起在生命中的哪個時候,感受到威脅過?對,是一種威脅的氣息。
所以,這個秦王他不得留,他想西秦的攝政王會很樂意看到秦王的首級!
不過是三個月內的事,他會多留他活三個月,再探探他的底細。
“皇上在想什么?是那位夏美人嗎?”王嫣然伸手勾住傅畫磬的脖子,嬌聲問道。
傅畫磬低頭一笑,在她面頰上輕輕一啄,“朕美人在懷,還想其他人作甚?”
甜蜜的話,即使是他無心,是他敷衍,女人也愛聽。
“皇上討厭!”她佯裝生氣輕捶他的胸口。
他抓住她的手,在手中一陣揉搓,溫柔的口吻道:“美人,討厭朕什么?是朕太‘賣力’,還是朕不夠‘賣力’?……”
王嫣然一驚,這是八年來她聽到的最動人的情話,本以為他是一個泰山壓頂也面不改色的男人,本以為他正經的不能再正經……沒想到,他也會說這樣的粗俗又曖昧的話……
他是帝王啊……是有遠大抱負的王者,沒想到他也會有普通人的一面……
她眼眶微濕,唇覆上他的脖頸,“皇上,給臣妾一個孩子吧……”
頃刻,玄衣男子摟著美人的手臂一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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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五的夜晚。洛陽每逢十五,夜里也格外熱鬧,茶樓酒肆都是徹夜不歇。且歌且舞,且詩且畫,鳳閣龍樓徹夜燈火,廣宇之下徹夜歡歌……
已對秦王居住的別宮打探到很多可靠消息的桑為霜很快換好夜行衣往別宮趕去。
繩子、飛爪在包,飛檐走壁、被那七個侍衛活捉她今夜也要進別宮勾搭到秦王爺!不對,是笨小婁!
都這么多天了,她故意露出破綻,甚至恨不得將她寶貝的要死的那根碧玉簪子,用放風箏的方式弄到他住的別宮里頭去……那個笨小婁竟然一點回應也沒有!即便他不想回應他,想要她屁顛兒的去找他“贖罪”,也該給她放寬些權限,將他的幾個屬下支開,讓她好接近她??!
可是一連十五日,唯她一個干著急……
不是都聽說他能和太傅大人下棋了嗎?那不是代表他恢復記憶了?或者說“傻病”治好了……
可是為什么?不應該啊……
百思不得其解,她就親自去解!
忍了半個月,實在忍不住了,非逼她出手!小婁可真壞,一定是在生氣她把他弄丟了的事,對、對、對,是她糊涂,一切都怪在她的身上,所以現在他才有立場看她急得團團轉,每天像個賊似的跟在他身后,又不能讓薄彥的人看出破綻來!
別宮隱逸殿。
一襲雪衣,濯濯清華,云煙藍外袍瓊花成雪,片片清晰,月光下,他伸手為一株海棠梳理枝葉。
那樣溫柔絕艷的眉眼,即使銀甲遮住了他的笑容,也讓人感嘆到驚心動魄的美。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僩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終不可諼兮……
不知他在看什么,為什么會有這樣溫柔的愛憐。
不知他想到什么,為何修長的手指撫弄枝葉都會這樣溫柔。
更不知是怎樣的山水,浸潤出這樣纖塵不染的男兒,是謫仙比神祗還純凈,是尊者卻比掌控乾坤的尊者更超然……
她想,在過去不曾在乎的某一刻,這個男人已走進了她的心里……
不是感激,不是回報一份深情,就那么自自然然的走進她的心中。
她喜歡他,喜歡他善良的撫弄花花草草的樣子;她喜歡他,喜歡他純凈又溫柔的眼神;她喜歡他,喜歡他白衣清濯,纖塵不染……
不,她是如此喜歡著與他有關的一切……
原來她苦苦尋他,不是為了小錦,不是為了桑家莊的上上下下,也不是因為可憐他的身世孤楚,更不是因為對他的一份虧欠。
只是因為她喜歡他……
原來,這才是喜歡啊……
不帶任何利益的追逐著,無怨無悔著……
她喜歡他。
唯此公子,獨獲我心……
明白的究竟算不算晚?
算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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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皓魄當空寶鏡升,云間仙籟寂無聲;平分秋色一輪滿,長伴云衢千里明?!?
她從屋檐上跳下,清風吹起一撮青絲,她的眼里有愜意飛揚的自信,還有似水的溫柔……款款而來,笑語嫣然,“笨小婁,你轉身看看我!”
對月獨酌的背影,孤影橫斜的風骨,他就是她心中的滿月……
早知此人跟他日久,卻不料竟然是一女子,之前讓齊甲七人離開,便是逼她今夜現身,如今她出現了,竟然是以這樣的開場,這無疑是讓他心驚的。
若他能開口說話,他一定會回她一句:“狡兔空從弦外落,妖蟆休向眼前生;靈槎擬約同攜手,更待銀河徹底清?!?
可是他不能,一切只是空想。
他不回頭看她,依舊用矜傲的姿勢,望著一輪滿月。
為霜微奇,皺眉舉步上前。在匆忙步伐間,內心已料到什么,害怕在心間蔓延開。
“小婁。”喚出他的名字,迫使他回頭望向她。
秦王終于難忍這聲音里的熟悉之感,回過頭去。
四目相望,天崩地坼!
是她。
是那日瓊瑜宴外遇見的酷似華陽的女人。
他記下那日,那日她狼狽的匍匐在地,那日這雙酷似阿素的臉,那日大姚護國將軍薄彥的屬下稱呼她為夫人,薄彥尚未婚配,難道她是薄彥的侍妾?
想到這里他竟微感憤怒,可是一個不相干的人的侍妾,與他何干?
是,正是與他何干,她為何要來“招惹”他?
他不想泄露秦王“不會說話”的破綻,更不想讓大姚的人發現什么,于是準備招來侍衛將這個女人帶走。雖然心中隱有顧慮,但也只是因為她長得像華陽而顧全她的名聲,他不想再“好心”管姚人的死活,說過不再動念的。
可當他抬手想要招來侍衛的時候這個女人竟然……
竟然撲進他的懷中……
“小婁……”
這樣沙啞的呼喚,竟然能透過胸腔直擊他的心頭。
像旭日照射萬里,穿過層軟疊嶂,穿過萬里云海,枯木逢春,萬里冰融……
“小婁……”
不要再喊了,不要……他在心里吶喊。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為什么會為她的每一聲呼喚感到心酸……感到苦澀……感到濃濃的思念,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傷痛。
不該是,不該是這樣的……
他該推開她的,可是他僵硬的動彈不得。為什么?
為什么他會對一個陌生女人此刻的依偎產生一絲心疼,一絲依戀,他竟然忍不住想伸手去“回應”。
他忍住,忍住那股有些強烈的沖動。她只不過一個不相干的女人,他怎么可以用緊摟過阿素的雙手去摟抱一個毫不相干的女人?這個女人她不是阿素,她是一個姚國將軍的侍妾!
“小婁……”她從他的懷中抬起頭,清冷如月的眼望向他,那一刻她的柔情似水,一如當年華陽眼波流轉望向煙雨之中清水荷塘處的白蓮那般……清冷,卻又溫柔。
她紅著臉松開摟著他臂膀的手,低頭將垂在臉頰邊的劉海別在耳后,是少女的羞惱與為難,她本是受過大家教育的女子,竟然會不顧一切的摟抱住他,她思念他太久,她太難以抑制此刻的激動。
這大半年來過得渾渾噩噩,原來薄彥說的沒有錯,婁蒹葭走了,她也跟著瘋了……
只是那時自己,一葉障目,不能看清自己的心思。
原來是喜歡,從很早以前就喜歡上了……
她低下頭,一時她不再是那個眸中有著驚人自信的桑為霜,她竟然會覺得不自在,不知道下句對白該說什么?更該從何說起?
訴說她刻骨的思念?似乎矯情又“使性子”。
說她沒有丟下他,在很努力的尋找他,她猜到他被人帶去西秦,甚至還想將生意做到西秦去,于是才設立鏢局,想通過到西秦的商人來打探他的消息……
可是這樣的開場,這樣的辯解,越想越讓她覺得矯情……
她緊張,不均勻的呼吸聲自己都能聽得一清二楚,無措的手只能將自己飛檐走壁用的繩索和飛爪緊緊的捏在手里。
她突然想將自己變成被動的那一方,突然想要婁蒹葭示意什么……他不會說話,至少他該相以前那樣溫柔的看一眼她……
察覺到不對的氣息,她驚愕的抬頭望向他。
觸及一雙冷酷冰冷絕艷的眸,冷漠如冰,深沉似潭,他看著她就像是在看一個死物一樣,不是他剛才看花花草草時的愛憐,甚至她連一塊石頭都不及……那樣的眼神中有憎恨、有厭惡……
他在恨她將他弄丟了?他一定是被人逼迫著做了西秦的王爺,在過去的大半年里他究竟經歷了什么?
“小婁……”她伸手想抓住他的一只手臂,卻被他轉身避開。
滿月的光華下,秦王蒹葭臉上的神情堅毅冷靜。早已沒有了先前的失神,他理智的分析這一切。
一個酷似華陽的女子,一個連說話的方式甚至……聲音都和華陽如此相似的人……
會是傅畫磬派來的?難道傅畫磬知道了他是當年的婁蒹葭?……
月華照在他的衣袍上,就像讓他渾身浸染了一層冰霜。
是不是因為他猜測到了什么,于是他派一個長得酷似華陽的女人來接近他?想知道的更多?
銀甲之下,薄唇冷笑,即便傅畫磬知道也無妨。
反正傅畫磬欲除他而后快,以傅畫磬的詭計多端一定不會留他活著回到秦國,這還正合了婁非墨的心意!
他們當他婁蒹葭是什么了?砧板上的肉,任他們宰割?他若沒有十分的把握豈會請命出使秦國?
傅畫磬,婁非墨,他們是否太輕看婁蒹葭了?
想殺死他?他是不會讓他們得逞的。
雖然知道這樣的假設對這個女人并不公平,因為她是薄彥的侍妾,不可能同時是薄彥的侍妾又來聽從傅畫磬的命令接近他,她若是傅畫磬塞給薄彥的棋子,豈會這么容易暴露?而且她給他的感覺如此……
“婁蒹葭,你說不出怨我的話,你打我也好,罵我也好,我并不是想丟下你的,而且我也不是薄彥的侍妾,那天我想通你解釋的,可是他攔住了我,而你走了……我不想讓別人懷疑你,還有你為何成了秦王?……”
他眼里的陌生情緒,讓她慌張害怕起來,她竟然不知她的小婁會用這樣鄙夷又厭惡的目光凝視著自己。
她慌張之下“口不擇言”的將所有想說的話都說出口,她的神情那樣緊張,她不再在乎所謂的矯情與否!她害怕,害怕婁蒹葭會恨她……
“小錦,過雪,楊焉,阿旺……我們都在等你,小婁,你恨我,不要恨他們好不好……”
這一刻她卑微的開口祈求他,只希望他能原諒她過去的“錯誤”,他是如此純凈如此執拗的小婁啊……她知道他的純善,知道他的執拗是因他的滿腹深情而生。他其實一樣愛著桑家莊的每一個人……
她不會在他面前落淚,即便他陌生的眼神真的……傷到她了??墒撬粫屗吹窖劾锞К摐I光,她會做與他比肩向日微笑的葵花,不是依附他的高大向上生長的藤蔓,更不是在他庇佑下顧影自憐的小花……
無情的冷哼,不是派來接近他的嗎?為什么還裝出一副傷心欲絕的模樣?
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是故人重逢,而他忘恩負義呢!
可是為什么看著她強自歡笑的臉,胸口會脹痛不已?
她為什么會知道他的名字,而且還知道他不會說話的……事實……
月光將云煙藍外袍染成霜花之色,瓊花就像覆蓋了一層繁霜。
秦王凝視著桑為霜,如同腦中有帶著冰渣的狂風卷過,有夏日的驚雷聲響起——
“她到底是誰……”
胸口的刺痛,腦縫似要裂開……他伸出手將胸口的抽痛按壓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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